他大概觉得,到最后我也会安安静静让出位子。
可他忘了一件事。
我是陆鸿渊的女儿。
我父亲当年以两千残兵守雁门关四十天,粮尽水绝,战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我母亲是随军医官,城破那天,放火烧了药帐,与满帐伤兵一同赴死。
他们没教过我怎么做一个低声下气的侯夫人。
他们只教过我四个字:不屈,不跪。
第二十五杖。
顾承衍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身体随着每一下落杖微微抽搐。
柳婉宁又昏了过去。
我从头站到尾,背脊没弯过一分。
“三十……杖毕。”
顾全把藤杖扔在地上,老泪纵横,扑通跪下去。
“侯爷,老奴对不住您……”
顾承衍在雪地里动了动。
小厮上来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撑着地面,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
血从后背淌到腰,从腰淌到腿,每走一步,雪上就多一个红脚印。
他走到我面前。
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血已经把边角洇透了。
“放妻书。”他声音全哑了,”陆明薇,签吧。”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缘尽情了,一别两宽”之类的客套话,落款处是他用血指按的印。
笔墨备好了,就在旁边桌上。
我提笔,在”立书人”三个字旁边,写下”陆明薇”。
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写完,搁笔。
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金疮药。我爹留下的方子,止血最快。侯爷留着用。”
他盯着那个小瓶,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要把阿昭带去哪?”
“苏州。我外祖家在那边,不算大户,有口饭吃。”
“路远……”
“不劳挂心。”
我收好放妻书,转身出了祠堂。
第三章
我回院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柳婉宁来了。
这回她没哭,眼圈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盅燕窝。
“姐姐,婉宁给您熬了燕窝,今早的事……”
“柳姑娘客气了。”我没接,”有话直说。”
她愣了一下,把燕窝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
“姐姐,其实婉宁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承衍哥哥的事……婉宁从没想过要抢您的位子,是他……”
“所以是他你的?”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头,绞着帕子,”我只是想说,以后阿昭那里,婉宁一定视如己出,您放心。”
“阿昭跟我走。”
她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什色,很快收回去。
“姐姐,阿昭毕竟是顾家骨血……”
“放妻书上写得明白,顾承衍已经应了。”
“可是婆母那边……”
“顾老夫人同意不同意,跟你没关系。”
我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箱子,看向她。
“柳姑娘,有句话,我只说一遍。”
她身子微微绷紧。
“你想要的位子,我让了。往后你怎么做这个威远侯夫人,是你的事。但阿昭,你碰一头发试试。”
“姐姐,您误会了……”
“端午那天秋千绳是谁换的,我查过。”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再看她,继续收拾箱笼。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承衍的母亲,顾老夫人来了。
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冲着我来的。
“明薇,阿昭不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