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三下午,闻苼收到陆正安发来的信息,
【闻苼,周五市里组织去清江县调研社会心理服务站点建设情况,想请你以专家身份一起去。早上八点半出发,预计下午四点左右回来。方便吗?】
闻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他说的是“闻苼”,不是“闻老师”。
第二,他说的是“想请你”,不是“安排你”。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周五早上八点二十,闻苼到了市委大院门口。
天有点阴,但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五月底的连城,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夏天的意,闷闷的,像一块拧不的毛巾。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门口,司机站在车旁,看到她走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闻苼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陆正安坐在后座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是深灰色的薄夹克,
“早。”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早。”
闻苼坐进去,把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上了高速。
司机很专业,全程不说话,车开得稳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嗡嗡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声响。
闻苼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连城市区的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小村庄。
“清江县的情况怎么样?”
闻苼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陆正安侧过头来看她,
“经济水平在连城排中下游,青壮年劳动力外流严重,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的比例比较高。心理服务这块,基本上还是空白。”
“站点建在什么地方?”
“县城的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挂了牌子,但没有专职人员。这次去,就是想看看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下一步怎么推。”
闻苼点点头。
“你之前做过类似的调研吗?”
“做过一些社区的,但都是市区的。县城的没去过。”
“那你正好看看。”
陆正安回道,
“市区和县城的情况差别很大,有些在市区行得通的做法,到了县城就推不动。”
话题从工作开始,慢慢地滑向了别的地方。
闻苼不知道是谁先带偏的。
也许是陆正安问了一句“你平时不工作的时候做什么”,也许是闻苼回了一句“看书,偶尔做饭”,然后话题就顺着“做饭”这件事延伸了出去
“你会做什么菜?”
“家常菜,都很普通。”
闻苼想了想,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就这些。”
“红烧排骨做得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我做的比她做的好吃。”
陆正安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住哪里?”
“还在老家的房子里。连城下面一个县,比清江还偏。”
闻苼顿了一下,
“我爷爷去年走了,现在她一个人住。让她搬来连城,她不肯,说老房子住惯了,城里太吵。”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你爷爷把你带大的?”
陆正安的声音低了一些。
“嗯。我爸妈走得早。”
闻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也许是怕说重了,就会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失控。
陆正安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让闻苼意外的话。
“你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闻苼转过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他不是在客套地找话题,他是真的想知道。
“基层公务员。”
闻苼开口,
“在我七岁那年,因公殉职。”
陆正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因公殉职”这四个字,他知道分量。他在体制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四个字背后的故事,
有的轰轰烈烈,有的悄无声息,有的被人记住,有的很快就被人忘记
“所以你学了心理学?”
闻苼想了想,
“可能吧。小时候不太懂,长大之后回头想,可能是想搞明白,人经历了不好的事情之后,要怎样才能继续往下走。”
陆正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闻苼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我父亲也是公务员。”
他忽然开口,
“他在北京。我母亲以前是法官,现在退休了。”
闻苼知道。听老郑说过一嘴。
“你小时候,他们忙吗?”
陆正安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闻苼看到了,而且看懂了,她太理解了,那不是开心的笑,是一个人在回忆某段不那么愉快的往事时,用来掩饰情绪的表情。
“忙,很忙。我小时候基本上是在爷爷家长大的。我爸一个月能回来吃两顿饭就不错了。我妈倒是每天回来,但她回来的时候通常已经八九点了,我早就睡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家远了,见面的机会更少。现在他们退休了,反而开始想见我。但我已经不太习惯跟他们待在一起了。”
闻苼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一个人在描述自己和父母的关系时,用“不太习惯待在一起”这种话,本身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你是独生子?”
闻苼问。
“嗯。我爸妈工作太忙,没时间要第二个。”
闻苼点了点头,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