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闻苼准时到了听松咖啡。
这是一家开在市委旁边的小咖啡馆,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安静。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几桌,角落里坐着一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吧台后面只有一个慢悠悠擦杯子的咖啡师。
陆正安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看到她进来,他微微抬了一下手,没有站起来。
闻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菜单推过来,
“喝什么?”
“热拿铁。”
陆止安转头对吧台说了一声“一杯热拿铁”,然后转回来,看着她。
今天他穿得很简单,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没有穿外套,比之前见到的任何一次都随意,但反而让人觉得更真实了一些。
闻苼把纸袋放在桌上,
“衣服还您。洗过了。”
陆正安看了一眼纸袋,没有立刻接过去。
“放着吧。”
闻苼把纸袋放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又从包里抽出那份反馈意见,递给他。
“方案我认真看过了。总体框架很好,但有几点建议,我写在里面了。”
陆正安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闻苼的建议写得很细,大到组织架构的调整建议,小到一条具体表述的措辞修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后两页是她重新拟写的几个关键条款的修改方案,条理分明,逻辑严密,
陆正安看完,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她。
“你做事很仔细。”
“分内的事。”
闻苼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
话题到这里,又该结束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咖啡馆里很安静,角落里的中年男人翻了一页报纸,咖啡师在吧台后面轻轻地擦着一只玻璃杯。
窗外是五月的连城,阳光照在梧桐树叶上,绿得发亮。
“闻老师,”
陆正安先开口了,
“你最近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常,像是任何一个普通朋友之间的问候。
但闻苼知道,他问的不是到底是什么。
“还好。”
然后顿了顿。
“我和沈砚分手了。”
陆正安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晚上。”
陆正安沉默了。
闻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告诉他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他那天晚上在雨里找到了她,也许是因为他说了“他不配”,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如果连他都不知道,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那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正安没有说话。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消化什么。
“闻苼,”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带“老师”两个字,
“上次在饭桌上,我说的那些话……”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针对你。但我知道你听出来了。”
闻苼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是针对我,但你确实在影射我。”
陆正安没有否认。
他点了点头。
“是。我当时知道你有一个……家庭条件很好的男朋友。我心里对你的印象,有了一些变化。”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拽出来的。
“我觉得你也是一个……会被现实左右的人。我在饭桌上说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反应。”
闻苼安静地听着。
“你说‘把结构性矛盾转化成个人道德批判’。我当时听了,心里其实……”
他又停了一下。
“其是什么?”
闻苼问。
“其实很高兴。”
陆正安说,
“你果然不是那种人。”
闻苼愣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判,他也会误会别人,也会因为误会而说出伤人的话,然后在发现自己是错的时候,感到高兴。
闻苼放下咖啡杯,
“陆书记,你上次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往心里去。但你这个人,我当时确实在心里给你贴了一个标签。”
陆正安微微抬了一下眉,
“什么标签?”
闻苼看着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她平时用来做案例笔记的本子,巴掌大,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她翻开其中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动作很脆,撕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
陆正安看着那张被撕下来的纸。
上面只有两个字,和一个问号。
“自大?”
闻苼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那次饭局之后写的。”
她说,
“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太自大了,什么都不了解,就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
陆止安看着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放好,没有说话。
“但后来,我发现我可能也犯了和你一样的错误。”
“什么错误?”
“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就给他下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