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子像是被谁拧紧了发条。
柳长枫每天寅时起床,摸黑去鱼塘。月亮还挂在天上,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从村东头走到村南头。塘水黑沉沉的,只有偶尔跃起的鱼,在月光下闪一下,又落回去。
他蹲在塘边看一会儿,撒一把豆饼,听着鱼群抢食的哗啦声,心里头才踏实。
然后他起身往后山走。二十里山路,走到山口的时候,天刚好蒙蒙亮。老把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练功。柳长枫悄悄站到他旁边,也开始练。
卯时到午时,学医。认药、背方、练针、把脉。老把头教得细,一个位能讲半个时辰,从古到今,从里到外,恨不得把六十二年的本事全塞进他脑子里。柳长枫学得苦,脑子像泡在水里的海绵,拼命吸,吸得发胀。
午时到申时,采药。师徒俩在山里转,哪片林子有灵芝,哪个山坳有黄精,哪条溪边有石斛,老把头一一指给他看,让他记住位置,记住时节,记住怎么采才不会绝了。
申时,他下山。二十里山路赶去张家庄,给沈梦妍扎针、按摩、陪她说会儿话。天快黑的时候往回走,二十里山路回靠山屯。
晚上回家,先去看鱼塘,再喂鱼,然后回屋看书。老把头给的那几本医书,字是竖排的,还是繁体,他看得慢,一页要看好久。看到眼皮打架,才吹灯睡觉。
一天四十多里山路,两个时辰学医,一个时辰采药,一个时辰治病,两个时辰喂鱼看书。睡觉的时间,只剩下三个多时辰。
可他不觉得累。
每天走在山路上,看着太阳升起来,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月亮从弯变圆,从圆变弯,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
七月十五那天,大伯带着几个堂哥来了。
柳长枫刚从山上下来,累得两条腿发软,正蹲在塘边发呆。大伯远远就喊:“老六!过来看看!”
他站起来,看见长军和长泓抬着个大家伙,锈迹斑斑的,后头跟着二伯和四叔,扛着工具。
“这是啥?”他凑过去看。
“增氧机。”长军把那个大家伙放下,擦了把汗,“二手的,镇上老王家鱼塘不了,机器便宜卖。我跟爹说了,爹让我买下来,给你装上。”
柳长枫愣住了。他看着那台机器,铁壳子锈得一块一块的,叶轮也歪了,但仔细看,还能用。
“多少钱?”他问。
“没多少。”长军摆摆手,“算我送给鱼塘的贺礼。”
“那不行——”
“行了行了,”大伯打断他,“一家人,分那么清啥?快,搭把手,把机器装起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增氧机抬到塘边,二伯和四叔开始安装。柳长枫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看着长军脸上的汗,看着大伯指挥时挥来挥去的手,眼眶发热。
装好了,长军发动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叶轮转动,水花四溅,塘面上涌起一片白浪。
“好使!”长军咧嘴笑,“这下不怕翻塘了。”
柳长枫看着那片白浪,看着那些在水花里欢快游动的鱼,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大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鱼多大了?”
“大的有半斤多了。”柳长枫说,“小的也有三四两。”
大伯点点头,蹲下来看了看塘里的鱼:“长势不错。照这样,年底能长到一斤半往上。两千条,按八成活算,一千六,一斤半一条,两千四百斤。一斤三块,七千二。”
柳长枫的心咚咚跳起来。七千二,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别高兴太早。”大伯站起来,“鱼这东西,一天没捞出来卖,就一天不算钱。还有得心呢。”
柳长枫点点头,可心里头还是忍不住酸。七千二,还了二姑家三百,还剩六千九。给家里修修房子,给妹妹攒点学费,给爹娘买两身新衣裳,再……
他忽然想起沈梦妍。
再攒点钱,以后娶媳妇。
他的脸红了。
长军看见了,凑过来挤眉弄眼:“老六,想啥呢?脸都红了。”
“没……没啥。”
一帮人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柳长枫去张家庄,心里头一直想着那七千二。
走到沈梦妍家门口,他站住了。院子里亮着灯,昏黄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他忽然有点紧张,不知道紧张什么。
推门进去,沈梦妍她娘正在灶房忙活,看见他,赶紧擦擦手迎出来:“长枫来了?吃饭没?我给你热饭。”
“吃了婶子。”他往东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婶子,梦妍今天咋样?”
沈梦妍她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今天下午还让我给她梳头,说要等你来。”
柳长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推门进东屋。沈梦妍正靠在床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个马尾辫。她比以前胖了一点,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亮亮的。
看见他进来,她的脸微微红了。
“来了?”
“嗯。”
柳长枫走到床边坐下,拿出银针。他扎针的手法已经稳多了,进针快,捻针匀,沈梦妍说一点都不疼。
扎完针,开始按摩。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按。按到小腿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咋了?”沈梦妍问。
柳长枫没说话,又按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你刚才感觉到了没?”
沈梦妍愣了愣:“啥?”
“这儿,”柳长枫又按了一下,“我刚才按的时候,你腿动了一下。”
沈梦妍低头看自己的腿,看不出什么。可她知道柳长枫不会骗她。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真的?”
“真的。”
柳长枫又按了几下,让她看着。按到小腿外侧的时候,她的脚趾头忽然蜷了一下,很轻,但两个人都看见了。
沈梦妍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柳长枫的手也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按,一边按一边说:“师父说得没错,气血通了,慢慢就能动了。你……你一定能站起来。”
沈梦妍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柳长枫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坐在那儿,继续按着她的腿。
过了好一会儿,沈梦妍不哭了。她把捂着脸的手拿开,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长枫。”
“嗯?”
“你每天跑来跑去,累不累?”
柳长枫愣了愣,摇摇头:“不累。”
“骗人。”沈梦妍说,“四十多里山路,还要学医,还要喂鱼,还要给我治,怎么可能不累?”
柳长枫没吭声。
沈梦妍看着他,看着他瘦下去的脸,看着他黑黑的眼圈,看着他手上那些扎针留下的针眼。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你对我太好了。”她轻声说,“我怕我还不起。”
柳长枫看着她,忽然说:“不用还。”
沈梦妍愣住了。
柳长枫低下头,继续按她的腿。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好了就行。”
房间里很静。外头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软软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梦妍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手还是凉凉的,瘦瘦的,可是碰过来的那一瞬间,柳长枫觉得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梦妍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后来柳长枫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走在山路上,心里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想起沈梦妍碰他的手那一瞬间,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红红的脸。
他忽然跑起来,跑得飞快,跑得气喘吁吁。
他想快点儿回家,快点儿躺下,快点儿睡着,好快点到明天,好再去见她。
七月二十,下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中午的时候,已经瓢泼一样。柳长枫从山上下来,浑身湿透,衣服贴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他跑到窝棚里,老把头正在生火。看见他进来,老人皱了皱眉:“不知道躲雨?”
柳长枫笑了笑,没说话,蹲到火堆旁边烤火。
老把头从角落里摸出一件衣裳,扔给他:“换上。”
柳长枫换上那件宽宽大大的旧褂子,缩在火堆边,看着外头的雨。
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树叶上,打在窝棚顶上,打得天昏地暗。山里的雨跟山下不一样,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像是天漏了。
“今天不采药了。”老把头坐到他对面,“正好,给你讲讲方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开始讲。柳长枫听着,记着,偶尔问一句。火堆噼啪响着,暖烘烘的,雨声外头响着,两个人窝在这个小小的窝棚里,像两个与世隔绝的人。
讲完了几个方子,老把头停下来,看着外头的雨发呆。
柳长枫也看着外头的雨。雨雾濛濛的,看不见山,看不见树,什么都看不见。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您年轻时候,有没有……喜欢过谁?”
老把头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柳长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
柳长枫的眼睛亮了。
老把头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外头的雨。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时候我十九,在山下村里给人看病。她比我小三岁,是村里刘家的闺女。我去给她爹看病,她给我倒水,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就忘不掉了。”
柳长枫听着,不敢出声。
“后来我去她家去了好几趟,她爹的病好了,我还去。她看见我就笑,我也笑。我以为……以为能成。”老把头顿了顿,“后来战乱,她们一家逃难走了。我追出去,追了三天,没追上。”
柳长枫的心揪起来。
“我等了三年,托人打听,没打听到。后来我进山了,跟着师父学医。”老把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等了六十二年,也没等到。”
柳长枫的眼眶热了。他看着老把头,看着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老人那双在火光里亮得出奇的眼睛。
“师父……”
老把头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从火堆边拿起一柴,扔进火里,看着火苗舔上去。
“小子,”他说,“你比我命好。她就在那儿,跑不了。你好好学,把她治好,娶了她,好好过子。”
柳长枫低下头,看着火堆。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嗯。”他说。
那天下午,雨停了。柳长枫下山去张家庄。
路很滑,他走得慢,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沈梦妍她娘正在收衣服,看见他进来,赶紧说:“长枫,今儿个下雨,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了。”他说,推门进东屋。
沈梦妍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书。看见他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外头雨后的星星。
柳长枫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扎针。扎完针,开始按摩。按着按着,他忽然说:“梦妍,我今天问师父了。”
“问啥?”
“问他年轻时候有没有喜欢的人。”
沈梦妍的手微微一抖。
柳长枫没抬头,继续按着,声音低低的:“他有过。后来战乱,那家人逃难走了,他等了六十二年,没等到。”
沈梦妍沉默了。
“他说我命好。”柳长枫抬起头,看着她,“说你就在那儿,跑不了。”
沈梦妍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长枫。”
“嗯?”
“你……你想让我跑吗?”
柳长枫愣了愣,然后摇摇头。
沈梦妍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柳长枫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可是握得很紧。
“我不跑。”她说,“就在这儿,等你。”
柳长枫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流涌遍全身。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外头的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照在两个人红红的脸上。
那天晚上,柳长枫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他娘还没睡,在灶房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给他盛了一碗热好的红薯稀饭。
柳长枫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喝着。他娘坐在旁边,看着他。
“长枫。”她忽然开口。
“嗯?”
“那姑娘,你是真喜欢?”
柳长枫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脸却红了。
张桂香看着儿子的红脸,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了。她叹了口气,又笑了。
“喜欢就喜欢吧。”她说,“咱家穷,可咱不偷不抢,不丢人。等鱼卖了钱,你去提亲。”
柳长枫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娘。
张桂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儿子。
“好好学,好好养鱼,好好对人家。”她说,“娘等着抱孙子。”
她进屋了,留下柳长枫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端着那碗稀饭,愣愣的。
月亮照着他,照着他红红的脸,照着他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