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立秋一过,早晚就凉了。早起去鱼塘,草叶上挂着露珠,踩上去湿了裤脚。后山的树叶开始变黄,先是零零星星几片,后来一片连着一片,远远看去,像打翻了颜料盘。
柳长枫的鱼塘,鱼已经有一斤来重了。
他每天早上蹲在塘边看,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银亮亮的脊背偶尔露出水面,心里头美滋滋的。大伯来看过几回,说照这样下去,再过两个月就能卖了。
他算了笔账:一斤半一条,一千七百条,两千五百多斤。一斤三块,七千五往上。
七千五。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他现在顾不上高兴。因为找上门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他从山上下来,顺路去村东头的王家送药。王七十多了,腿疼了好几年,走路一瘸一拐的。她儿子在外头打工,儿媳妇一个人忙里忙外,顾不上她。柳长枫听说了,跟师父讲了,老把头让他采了几味祛风除湿的药,配好送过去。
王接过药,眼眶红了,拉着他的手不放:“长枫啊,这药多少钱?”
柳长枫摇摇头:“不要钱,山里采的。”
“那咋行?”王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你拿着,好歹是的心意。”
柳长枫看着那些毛票,最旧的那张都磨破了边。他知道王家的情况,儿子在外头挣的钱刚够还债,儿媳妇一个人种地养两个孩子,紧巴巴的。
他想了想,从那些毛票里抽了一张一块的。
“行,就收这一块。药钱。”
王愣了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三天后,他路过王家门口,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给他看。
“长枫!你看,腿好多了!能走了!”
柳长枫看着老太太颤颤巍巍的脚步,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当当的。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没几天,村里就有人找上门来。
先是村西头的张大爷,咳嗽了半个月,夜里睡不着觉。柳长枫给他把了脉,又看了看舌头,说是风寒束肺,开了三服宣肺止咳的药。药材是山上采的,收了两块钱。
三天后,张大爷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说吃了药好了,夜里能睡着了。
然后是村南头的李婶子,头疼病犯了,疼得直撞墙。柳长枫去看了,说是肝阳上亢,扎了几针,又配了平肝潜阳的药。扎完针,李婶子说不疼了。药收了一块五。
然后是村北头的小柱子,发烧烧了两天,他娘抱着孩子跑来。柳长枫看了看,是风热感冒,开了退热的方子,又教他娘怎么用温水擦身。药收了一块,他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传十,十传百。
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头疼脑热的,腰酸腿疼的,失眠多梦的,消化不良的,还有小孩子不爱吃饭的。柳长枫能看的就看,看不了的就去问师父,师父教了再回来治。
他定了个规矩:只收药钱,不收诊费。药材是山里采的,成本低,收个块儿八毛的,够本就行。实在困难的,一块都不要,白送。
村里人都说,老柳家这个老六,仁义。
那天傍晚,他从山上下来,顺路去王家送第二服药。
王的儿子回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黑瘦瘦的,在外头工地活。看见柳长枫,他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往他手里塞。
“长枫兄弟,我听我娘说了。这点钱你拿着,不成敬意。”
柳长枫赶紧退回去:“王叔,不用,药钱已经收了。”
“收啥了?一块钱也叫钱?”那汉子眼圈红了,“我娘腿疼了三年,我给她买过多少药,花过多少钱,没用。你几服药治好了,就收一块钱,我这心里头过意不去。”
柳长枫把钱塞回他兜里,笑了笑:“王叔,药材是山上采的,不值啥钱。您要是真过意不去,往后多回来看看王,比啥都强。”
那汉子愣住了,看着柳长枫,看着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却亮得厉害。
他忽然蹲下来,抱着头,呜呜地哭了。
柳长枫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
后来那汉子回工地去了。走之前,他跟柳长枫说:“长枫兄弟,往后有啥事,尽管开口。我王老三这条命,算是欠你的。”
柳长枫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他走得慢,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王走路给他看的样子,想起李婶子说不疼了时的笑脸,想起小柱子退烧后睡得香香的。想起王老三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这条命算是欠你的”。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话。
医者仁心。
不是挂在嘴上的,是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用手一下一下按出来的,是用心一点一点暖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把这几天收的钱数了数。
张大爷两块,李婶子一块五,小柱子一块,还有几个乡亲给的,加起来一共十三块五毛。
他把钱放好,笑了。
十三块五,不多。可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挣的钱。
第二天进山,他跟师父说了这事。老把头听着,点点头,没说话。
采药的时候,老把头忽然问他:“收的钱,咋花的?”
柳长枫愣了愣:“没花,攒着呢。”
“攒着啥?”
柳长枫的脸红了红,没吭声。
老把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得露出那一口白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攒着吧。攒够了,娶媳妇。”
柳长枫的脸更红了。
那天下午,他去张家庄。
沈梦妍的气色越来越好了。脸上有了肉,不再是以前那种瘦脱相的样子。眼睛亮亮的,皮肤也有了光泽。她靠在床头,手里还是那本翻烂了的书,可她的眼睛不在书上,一直盯着门口。
柳长枫推门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了?”
“嗯。”
柳长枫走到床边坐下,拿出银针。扎完针,开始按摩。按着按着,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沈梦妍愣了愣:“啥?”
“打开看看。”
沈梦妍打开纸包,里头是五颗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哪来的?”
“买的。”柳长枫低着头,继续按她的腿,“这几天给人看病,收了点药钱。攒的。”
沈梦妍看着那些糖,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眼泪掉下来,砸在糖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你……”她声音发颤,“你攒钱就为了给我买糖?”
柳长枫没抬头,嗯了一声。
沈梦妍攥着那些糖,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想起小时候,她娘赶集回来,偶尔给她带一颗糖,她能高兴一整天。后来瘫了,再也没吃过糖。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甜得她眼泪又流下来。
柳长枫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甜不?”
沈梦妍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柳长枫笑了,又低下头,继续按她的腿。
房间里很静。外头传来鸡叫,传来狗吠,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梦妍忽然说:“长枫。”
“嗯?”
“你攒钱,就为了给我买糖?”
柳长枫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声音低低的:“也不全是。”
“还攒着啥?”
柳长枫没吭声。
沈梦妍看着他,看着他的红脸,看着他的耳朵都红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也红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么一个按腿,一个吃糖,脸红红的,心里头像揣着两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那天晚上,柳长枫回到家,他娘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进来,她招招手。
“长枫,过来。”
柳长枫走过去。他娘从灶台上端出一个碗,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白生生的,蛋黄没熟透,颤颤巍巍的。
“吃了。”
柳长枫愣了愣:“娘,这……”
“吃吧。”张桂香说,“这几天累坏了吧?我看你天天往外跑,人都瘦了。”
柳长枫接过碗,蹲在灶房门口,慢慢吃起来。荷包蛋嫩嫩的,一咬就流黄,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他娘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长枫,娘问你个事。”
“嗯?”
“你那同学,就是那个瘫在床上的姑娘,叫啥来着?”
柳长枫的手顿了顿:“沈梦妍。”
“沈梦妍……”张桂香念叨了两遍,“她家啥情况?”
柳长枫把沈梦妍家的情况说了。爹死得早,就她跟她娘两个,穷,比咱家还穷。
张桂香听着,点点头,没说话。
柳长枫吃完那两个荷包蛋,把碗放下。他看着他娘,犹豫了一下,说:“娘,她腿有感觉了。前几天,脚趾头能动一下了。”
张桂香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师父说,照这样下去,明年开春,兴许能站起来。”
张桂香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好,好。站起来好。”她说,“站起来了,就能来咱家看看了。”
柳长枫愣住了。
张桂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儿子。
“娘等着见她。”
她进屋了,留下柳长枫一个人蹲在灶房门口。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他身上。他蹲在那儿,看着月亮,想着他娘说的话,想着沈梦妍吃糖时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