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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格里姆第二天来得比伊莱尔预想的早。

天光还没完全亮透,灌木丛的方向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格里姆从棘刺丛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碎叶和土,背上还是那个破背囊,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和他差不多高的粗木棍,一头削尖了,拄着当拐杖用。

他爬上岩架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把拐杖往地上一扔,蹲在工具区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了。”他说,也不知道是在跟伊莱尔解释还是在跟自己嘟囔。

伊莱尔正在往火堆里添柴,递了一皮袋水过去。格里姆接过来灌了几口,擦了擦嘴,然后把背囊解下来,掏出昨天那套家伙什——扁铁砧、小锤子、磨石。摆好之后他看了看伊莱尔,又看了看火堆。

“你那手还能不能再弄一次?”

“能。”伊莱尔说。

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来,伸出手,悬在火焰上方,把灵力调到掌心。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上手快了不少——灵力在掌心聚成稳定的能量场,空气在手掌上方开始扭曲。

格里姆把昨天那块修好形的刀坯拿过来。

“这块铁的厚度不太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满,“一头厚一头薄,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炼的,连个最基本的匀火都没做好。荒渊里的铁都是这个德性——炼铁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

他说着,把刀坯较厚的那一头递到伊莱尔手边:“先烧这一头。厚的地方需要更热。”

伊莱尔接过刀坯,夹在双手之间加热。灵力输出比昨天稳定了一些——他知道该用多大的量了,不会一开始就猛地加温,而是让温度缓慢爬升。

格里姆蹲在旁边等着,嘴里没闲着。

“这破地方什么都是将就的。铁是将就的,石头是将就的,连木头都是将就的——你看看这,看着粗,芯子早空了,敲两下就裂。”他捡起昨天那木锤的柄看了一眼,嫌弃地扔到一边,“不趁手的工具打不出趁手的活儿。”

伊莱尔没有接话,专心控制温度。刀坯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他能通过灵力的反馈感觉到金属的温度分布——厚的那头还凉着,薄的那头已经开始烫了。他把灵力往厚的那头集中了一些。

格里姆等了一会儿,伸出手在刀坯上方探了探温度,缩回手:“再热点。”

伊莱尔又加了一些灵力。

“行了。”格里姆把手缩回去,用皮子包住刀坯的一头接过来,另一只手握紧锤子。

第一锤落下去。

刀坯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但没有变形。

格里姆皱了一下眉,翻过来看了看敲击面,又用手指摸了一下边缘的温度分布。他放下锤子,把刀坯递回给伊莱尔:“铁没透。面儿上热了,芯子还是凉的。”

伊莱尔接过刀坯重新加热。这次他把更多的灵力集中在较厚的部分,而且持续的时间更长——直到他能透过灵力反馈感知到整块铁的温度趋于均匀才停下来。

格里姆重新接过去,敲了第二锤。

这一锤的声音不一样。更沉,更闷。刀坯的边缘在锤击下微微扩展了一点。

格里姆没有停顿,紧接着落了第二锤、第三锤。他的节奏不快,每一锤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用锤子”听”铁的回应。

敲了十几下之后他停下来,把刀坯翻了个面,摸了摸温度——开始凉了。他递回给伊莱尔。

“烧。”

伊莱尔接过来继续加热,加热完再递回去。格里姆接过去继续捶打。

这个循环重复了三四轮之后,伊莱尔注意到一个问题。每次格里姆敲到大约十几锤就要停下来重新加热——铁的散热太快了,温度保持不了多久。加热一分钟,敲打二十秒,然后又要回炉。效率太低了。

“能不能让它凉慢一点?”他问。

格里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在火堆边转了一圈,捡了几块大小相近的扁平石头,在火堆旁边垒了一个半圆形的围膛。石头围成一个小腔体,开口朝向火堆中心。

“把铁放这里头烧。”格里姆说,“石头吃透了热之后会往回烤,铁在膛里比直接烧能多撑一会儿。”

伊莱尔把刀坯放进石膛里继续加热。石壁吸收了火焰的热量之后,开始向腔体内辐射回去——铁在石膛里受热更均匀了,拿出来之后温度下降的速度也慢了一些。原来敲十几锤就要回炉,现在能敲到二十几锤。

格里姆点了点头,没有夸,但接下来的敲打节奏明显顺畅了一些。

锻造断断续续进行了一整个上午。

中间报废了一次——格里姆敲到一半,刀坯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他停下来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裂纹的走向,然后放下锤子,沉默了。

伊莱尔以为他在思考怎么补救。

然后格里姆一抬手,把那块刀坯扔进了火堆。

“废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扔掉的不是一上午的成果而是一块没用的碎石头,“那块铁的杂质在中间夹了一层,一敲就从夹层裂。看不出来,只有敲开了才知道。”

伊莱尔看着火堆里那块废铁,没有说什么。

格里姆从工具袋里翻出另一块较小的金属片——不是昨天挑出来的那几块,是他自己带来的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比伊莱尔那些碎片都小,但颜色更深,表面有一层暗蓝色的光泽。

“用这块。”格里姆说,“这块铁的料子比那些河道渣好一点。”

伊莱尔接过那块暗蓝色的金属片,在手里掂了掂。比看起来重。表面很光滑,不像河道里的碎片那样布满锈坑。

“哪来的?”

“从一个死了的石蜥肚子里剖出来的。”格里姆说,“它吃了什么铁器没消化,铁在它肚子里沤了好几年,胃酸把杂质咬掉了不少。”

伊莱尔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属片,又看了一眼格里姆。

格里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这件事就像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伊莱尔没有追问,把那块铁夹在手里开始加热。

这一块铁的导热性比河道废铁好得多——加热的时候热量在金属内部传递得很快,不需要长时间集中加热某一处。伊莱尔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让整块铁的温度达到了均匀。

格里姆接过去敲了第一锤,耳朵动了一下。

“这块行。”他说。

他没有再多说,但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的锤子几乎没有停过。

格里姆活的时候不说话。不是完全沉默,而是偶尔会冒出一两句简短的指令——“烧这边”“翻面”“够了”——中间全神贯注的时候,他的嘴唇紧抿着,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眼睛里只有锤子和铁。

锤声从密到疏,又从疏到密。有时他连续敲十几下不停,有时敲一下就要停下来看半天,用手指摸着刃口的方向,调整下一锤的角度。

太阳在天上慢慢移动,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又被拉长到模糊。

格里姆的额头上一直挂着汗,破皮坎肩的领口湿了一圈。他的右手虎口因为长期握锤,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但今天连续敲了几个小时之后,茧子边缘的嫩肉还是被磨红了。

他没有停下来。

咕叽在旁边蹲了一整天。他最开始只是看着,后来格里姆需要递工具或者换石头的时候,他会在格里姆开口之前就把东西递过去——他不知道那些工具的名字,但他看了太久,已经能猜到格里姆下一步需要什么。

格里姆第一次接到咕叽递过来的锤子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次咕叽递过来一块更平整的垫石,格里姆接到了,也没有说话。但第三次,格里姆伸出手的时候,咕叽已经把磨石送到他手边了。

格里姆接过磨石,低头磨了两下刀坯的刃口,然后说了一句:“有眼力。”

咕叽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蹲得更近了。

伊莱尔坐在火堆另一边,维持着加热的节奏。他的灵力消耗不小——持续大半天的高强度输出让丹田里的灵力储备下降了将近一半。但他没有停下来,每次格里姆递回铁片让他加热,他都稳稳地接住,继续输送灵力。

傍晚的时候,格里姆放下了锤子。

他用一块皮子擦了擦刀身上的灰,举到光线底下看。

铁片已经不再是铁片了。

它变成了一把刀。一掌长,两指宽,刀身略带弧度,从刀背到刃口均匀收窄。刃口还没有开——那是最后的工序——但刀的形状已经完整了。

格里姆把刀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用手指顺着刀背的弧线摸了一遍,然后递给了伊莱尔。

“你的刀。”

伊莱尔接过来。刀不重,握在手里重心刚好在握柄前方一点,适合切割和划削。刀身表面还带着锤击留下的细密纹路,在火光下反射出暗蓝色的光泽。

“还没开刃。”格里姆说,“开刃要最后做,等装了握柄再做,不然容易伤刃。”

伊莱尔点了点头,把刀小心地放在石板上。

格里姆坐在地上,把自己那把锤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他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虎口,沉默了一会儿。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打过最好的铁是在北边那个破炉子里打的。那会儿有风箱,有炭火,铁烧透了之后软得像泥,想打什么形状都行。”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炉子没了,我就再也没有打过像样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看着伊莱尔。

“你能烧透铁——你这手本事,比一整个风箱都好使。”

伊莱尔没有说话。

格里姆也没有继续说了。他站起来,锤子别回腰间,走到岩架边缘看着远处暗下来的荒原。晚风吹过来,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工具区,蹲下来,把自己那几样工具收进背囊里,把背囊的口扎紧。

伊莱尔看着他收东西,没有说话。

格里姆扎好背囊,站起来,把背囊甩到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伊莱尔。

“你这里有铁——虽然都是烂铁,”他说,“有火——你那手本事,”他说,“还有吃的。”

他顿了一下。

“我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

他说完,没有等伊莱尔回应,转身往岩架边缘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

“有饭吃就行。”

然后他手脚并用地爬下碎石坡,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

火堆的光映在伊莱尔的脸上。小喵蹲在他脚边,尾巴绕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格里姆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伊莱尔。

伊莱尔没有说什么。他弯腰捡起石板上那把还没装握柄的刀坯,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收到工具区放好。

火堆里的炭火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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