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姆第三天来的时候,伊莱尔正在火堆边削一新标枪杆,听到碎石坡那边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气声和重物拖拽的声音。他探头一看——格里姆正拖着一样东西往岩架上爬。
那是一个用藤蔓和兽皮捆成的包裹,比他的背囊大得多,鼓鼓囊囊的,在地上拖着走,扬起一路灰尘。格里姆自己也被这包东西拖得东倒西歪,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伊莱尔放下标枪,翻下岩架,走到他面前,一声不吭地抓起包裹的一角,往肩上一扛。
包裹很沉——比他预想的重得多,里面装的像是石头和铁器。他稳住重心,和格里姆一左一右,合力把包裹抬上了岩架。
包裹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格里姆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解开藤蔓,把包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第一样东西让伊莱尔愣了一下——一块真正的铁砧。不大,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宽,表面被锤打了无数年,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个缺口,但整体完好。格里姆把它搬出来的时候,两只手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把铁砧放在工具区正中央的地面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站稳,然后直起腰来,看着它,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满足还是感慨的表情。
“从北边背过来的,”他说,“背了三年。”
伊莱尔看着那块铁砧。背了三年,从一个被石蜥占了的洞里背出来,在荒渊里走了不知道多少路,一直背到现在。
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格里姆的分量。
格里姆继续掏包裹。磨石——三块,大小粗细不一,有一块被油浸得发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主磨石。一小捆铁棒和零碎铁片,用草裹着,防止相互碰撞。一小袋木炭碎块,是烧炉子用的。几用旧的骨针,一小卷皮绳,一个装着不知名粉末的小角袋。
最后一样东西是用一块破布包着的,包得很仔细。格里姆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伊莱尔以为是什么贵重的工具或材料。
格里姆打开破布,里面是一小块平整的石板,巴掌大,表面刻着一个符号——和匕首上那个铁砧标记一模一样。
格里姆看了一眼,把破布重新包好,塞进背囊最底下。
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伊莱尔也没有问。
东西全部掏完之后,格里姆蹲在铁砧面前,伸手摸了摸被锤打出凹坑的砧面。他的手指顺着砧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锤痕走了一圈,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行了。”他说。
伊莱尔不知道他是在跟那铁砧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上午的工作是装握柄和开刃。
格里姆坐在新摆好的铁砧旁边,把那把暗蓝色的刀坯夹在两膝之间,开始装握柄。他挑了一伊莱尔之前削好的硬木棍,截成合适的长度,用小刀在木头一端凿出一个槽口,把刀坯尾部嵌进去。
他用的绑法和伊莱尔不一样——不是用藤蔓绕圈缠,而是用细皮绳在握柄上打了一种交叉的编织结。每一圈都拉得很紧,皮绳嵌进木头的表面,最后收尾的时候打了一个死结,把绳头塞进编织层的下面。
整把刀装好之后,握柄上覆盖着一层紧实的皮绳编织层,握上去摩擦力刚好,不打滑,不硌手。
伊莱尔接过来握了一下——比他自己绑的那两把刀都舒服。
格里姆把刀要回来,开始开刃。
他把刀平放在膝盖上,用那块被油浸黑的细磨石沾了水,沿着刃口的角度斜着推出去。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推的力度和角度都保持一致。磨石和金属接触的声音很轻——呲——呲——呲——像砂纸擦过玻璃。
他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中间换了两次磨石的角度。最后他用拇指肚顺着刃口的方向轻轻刮了一下,又用指甲弹了一下刃面,听声音。
然后他把刀递给了伊莱尔。
“试试。”
伊莱尔接过刀。握柄贴合掌心,刀身的重量分配均匀。他走到一枯木前面,挥刀横切——没有用力,只靠刀本身的锋利和重量。
刀刃切进枯木,无声无息。切面光滑,没有毛刺。
伊莱尔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刃口。没有卷刃,没有崩口,和切之前一模一样。
他走回工具区,从熏架上取下一块半的蜥蜴肉,用新刀切了一片。刀刃滑过肉块的感觉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切下来的肉片薄得透光,边缘整齐。
伊莱尔把那片肉举到光线下看了看,然后转头看着格里姆。
格里姆正蹲在铁砧旁边,假装在整理工具,但眼角一直在留意伊莱尔的反应。
“怎么样?”他问,语气尽力保持平淡。
“好刀。”伊莱尔说。
格里姆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当然好”或者”那还用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下午,格里姆开始改造工具区。
他先是用几块大石头垒了一个平台,把铁砧架在上面——直接放在地上太低,每次敲打都要弯着腰,对老地精的腰不友好。垒好之后他站上去试了试高度,下来又加了一层石头,再试,满意了,才把铁砧固定上去。
然后他在铁砧旁边铺了一块平整的石板当工作台面,把自己的磨石、锤子、小工具按使用频率摆成一排。
摆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调整了一下磨石的位置,让它更靠近右手边。再退后两步看了看,终于点了点头。
伊莱尔注意到格里姆摆放工具的规律:最常用的放在右手边最近的位置,次常用的放在左手边,不常用的放在靠后的位置。每一样工具之间留着刚好能伸手拿到的间隙——不挤,也不浪费空间。
这是一个了很多年活的人才会形成的习惯。
咕叽在旁边帮忙递石头。他每次递过去之前都会先掂一下,挑最平整的那一面朝上,方便格里姆直接码放。格里姆嘴上一直在唠叨——“这块太小了”“这面不平”“你那个方向放反了”——但他没有让咕叽走开。
咕叽也听得出那些唠叨里的意思——不是在赶他,是把他当成一个用得上的帮手了。
围栏边多了第三堆草。
傍晚的时候,格里姆把自己的背囊提到了墙角,挨着咕叽的草堆放下来。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他今晚不走了。
火堆边,三个人围坐着吃晚饭。
伊莱尔烤了蜥蜴肉和石叶草。格里姆分到了一份肉和一份草,低头吃得很认真。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把骨头上的肉啃得净净,连骨头缝里的筋膜都不放过。吃完之后他把骨头放在脚边,和咕叽的习惯一样。
伊莱尔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什么。
天色暗下来之后,荒原上的温度开始骤降。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的气息。火堆的火苗被吹得偏向一边,把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形状。
格里姆往火堆里加了一柴,抱着膝盖坐着,看着火焰发呆。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更皱了,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去砍几粗木,把你这围栏重新弄弄。”
伊莱尔转过头看他。
格里姆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火。但他的话已经落在空气里了,像铁钉钉进木头里——不打算再。
“你那个围栏,看着密,但底下是空的。棘刺编的也撑不了多久,透了之后一撞就碎。要拦东西,得用粗木桩打进地里去,外面再加一层棘刺。”
伊莱尔想了想:“我没砍过大树。只有小灌木。”
“我知道哪儿有。”格里姆说,“再往西走半天,有一片河道,两岸长着筋骨木,比棘刺硬,砍回来能撑一两年。”
伊莱尔没有立刻答应。他在评估——往西走半天,意味着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去砍树,还要把木头拖回来,来回的路程加上砍伐的时间,一整天都不一定够。
但格里姆说的有道理。现有的围栏是用棘刺枝条编的,编的时候是绿色的,了之后变脆,用力撞几下就会断。如果遇到什么危险,它本挡不住。
“行。”他说,“明天去。”
格里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火光在夜风中跳动。小喵蜷在伊莱尔身侧的草堆上,尾巴盖着鼻子,已经睡着了。咕叽缩在自己的草堆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了又像是还在听大人说话。
格里姆又往火堆里加了一柴。
“这地方晚上还挺冷。”他说。
伊莱尔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格里姆没有把自己的背囊打开拿毯子或兽皮——他可能没有多余的了。
伊莱尔站起来,走到岩壁凹槽边,翻出之前那张泡软了的蜥蜴皮,走回来递给格里姆。
“垫着睡。”
格里姆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把他的表情映得不太清楚,但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两个字:“谢了。”
然后他把蜥蜴皮铺在草堆上,侧身躺下,弓着背,把膝盖缩到前——一个睡了很久硬地的人才有的睡姿。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岩架上,四个人——伊莱尔、小喵、咕叽、格里姆——围着余烬未熄的火堆,各自蜷在自己的位置上。
风在荒原上吹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