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森上尉被带到了斯科利莫夫村的小教堂里。
他穿着那件湿透后又被冻硬了的瑞典军装，双手被绳子绑在前面，靴子上还沾着冰碴子。当他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波兰国王时，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愕——显然，他没有想到波兰国王会在这个破地方。
国王挥手让卫兵解开了埃里克森手上的绳子，然后示意他坐下。
“埃里克森上尉，我知道你的家族在瑞典很有地位。你的父亲在三十年战争中是一位出色的将领，你的兄长是瑞典贵族议会的议员。”国王的语气不像是在审问俘虏，更像是在和一个贵族同僚谈话，“你是贵族，我以贵族的礼节对待你。我希望你也能以贵族的身份回报我。”
埃里克森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想问什么？”
“华沙城里的情况。守军有多少人？指挥官是谁？城防工事加固到什么程度了？”
埃里克森闭上眼睛，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是俘虏，我有权保持沉默。”他说，“但……”
他睁开眼睛看着国王，浅蓝色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但我会说。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华沙变成一片废墟。”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埃里克森说出了关于华沙城内瑞典军队的全部部署情况。
负责防守华沙的瑞典指挥官是克拉斯·汉森·比伦舍纳男爵。比伦舍纳手下的兵力大约六千人，其中三千人是瑞典正规军，另外三千人是德意志雇佣军——丹麦人和勃兰登堡人，打起来不一定有多忠心，但拿钱办事还算是本分。
城防工事方面，瑞典人在原有的波兰城防基础上做了加固。北门和东门外挖了壕沟、竖了鹿砦，西门和南门虽然没有额外的工事，但城墙本身就足够厚实。城内的重要建筑——王宫、城堡、大教堂——都被改造成了防御据点，街道上设置了大量的街垒。
“比伦舍纳男爵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埃里克森最后说，“他从不冒险，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如果你们要攻打华沙，不要指望他会犯错。他不会。”
审问结束后，国王单独留下了沈华。
“你怎么看？”国王问。
沈华想了想，说道：“埃里克森说的应该是真话。他没有必要撒谎——作为俘虏，撒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他的战术判断是准确的，北欧指挥官确实很稳健。”
“我不是问他说的内容。”国王摆了摆手，“我问你——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能不能打下华沙？”
沈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地面，脚在硬邦邦的泥土上蹭了几下。
国王看着沈华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讨论。把扎格沃巴也叫来，我需要听听他的意见。”
沈华没有休息。
他整夜没睡，在斯科利莫夫村外的田埂上走来走去，脑子里一直在推算攻打华沙的可行性。他试着建立自己的兵力模型：最乐观的估计，华沙城内的守军最多六千人，其中三千雇佣军的战斗意志未必多强。问题是他的手上兵力更少——前期从各地拼凑的四千多人，加上从东线撤回来的残部，满打满算不超过八千人。围攻一座有六千守军的城市，在这个年代几乎办不到。
他需要更多的兵力和更长的准备时间。
但华沙不能等太久。城里的百姓在瑞典人的统治下每多一天，沈华能够从当地得到的情报和后勤补给渠道就会多萎缩一点；更重要的是，国际上的观感会逐渐把“华沙被瑞典人占领”从一个“需要立刻纠正的战时现象”慢慢变成一种“谁占了谁就对其有实际统治权”的政治现实。
一定要快。
第二天，沈华和扎格沃巴一起面见了国王。
扎格沃巴听完沈华的推算后，用他那只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桌子，大着嗓门说了一句话。
“打一定要打。如果连首都被人占了都不还手，以后谁还怕波兰？”
“但以我们现在的兵力，正面攻城胜算不大。”沈华在地图上用炭笔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华沙，“瑞典人有六千人，我们只有八千人，围城兵力不足。比伦舍纳又是一个不会轻敌冒进的人，他不会像维滕贝格那样主动出击给我们打伏击的机会。”
扎格沃巴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每次他露出这种笑容，就说明他有了什么不寻常的想法。
“维滕贝格那次输了，是因为他太想打了。如果我们在华沙城下摆出‘我打不过你但我就是不走’的架势，比伦舍纳会怎么想？一个谨慎的人看到敌人明明打不下城却又不肯走，他会怎么想？”
沈华接过话头：“他会想——这支敌人一定有后援。如果不走，那一定是在等什么人。他担心后援到了以后自己会被两面夹击，所以会主动出击来消灭城外的威胁。”
“对！”扎格沃巴比了一个手势，瘦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华沙城外的一块地方，“比伦舍纳一出击，我们就可以在城外打他。他不是维滕贝格那种擅长野战的人，他的优势是守城。把他从城里引出来，他就是一只离了水的鱼。”
国王激动地站了起来：“就这么！”
沈华原本想点头，但还是留了一分谨慎。扎格沃巴的计策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被超过自身防守力量的敌军围城时，“担心后援”而主动出击消灭城外的敌人，在军事逻辑上说得通。但比伦舍纳是不是这种“主动出击”型的将领？
他想起埃里克森的评语——比伦舍纳是一个“从不冒险”的人。一个从不冒险的人，真的会被“可能存在的后援”吓得主动出击吗？
“这个计划，我需要再想一想。”沈华最终还是选择了谨慎，“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聚集兵力。所以我需要去找到更多的人。”
国王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去哪里找？”
“全波兰。”沈华说，“只要还愿意为波兰打仗的人，我都要找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