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碎了没多久,朱标的车到了庄门外。
天刚亮,院里还在洗血。
李安坐在灶房门口,左手缠着布,右手端着粥,喝一口停一口。
朱标进门时,第一眼看见门柱上的箭孔。
他停步。
“人呢?”
暗卫头领跪下。
“回殿下,死者已埋,活口六人押在柴房,逃了一人。”
朱标看向李安。
“谁让放的?”
李安把碗放下。
“我。”
朱标走到他面前,声音压着。
“他们来你。”
“我晓得。”
“你还放?”
“光了,谁回去讲故事?”
朱标盯着他。
“孤不要故事,孤要你活着。”
李安抬头看他,见他衣摆沾了露水,连朝服都没换,心里那点玩笑话收了回去。
太子是真的急。
这位爷平时连训人都留三分,如今进门就问罪,说明昨夜动了他的底线。
可现在若顺着怒气查相府,胡惟庸未必会倒,先倒的可能是几个替死鬼。
到时候线断了,自己还会被摆到明面上。
李安拿起一块馍,掰开,塞进嘴里。
“殿下先吃口东西。空着肚子发火,容易伤脾胃。”
朱标没有接。
“李安,孤问你,昨夜若你没备着梁上的机关,今孤见到的是什么?”
“草席卷着我。”
“你还说笑?”
“我不说笑,殿下现在就要进宫请旨拿人。”
朱标沉默。
李安把馍放下。
“殿下,拿谁?”
“胡惟庸。”
“证据呢?”
朱标看向柴房。
“活口。”
李安摇头。
“死士嘴里的相爷,未必是胡惟庸。就算是,他也会说有人冒名。强弩会查到作坊,作坊掌柜会死。烟药会查到药铺,药铺伙计会死。一路查下去,全是死人。”
朱标道:“孤可以让锦衣卫查。”
“锦衣卫一动,胡惟庸就会缩。”
李安抬手,把昨夜收来的半截弩弦放到桌上。
“他敢我,是因为他还没摸清我是谁。现在他带回了令牌,会换个方向。”
朱标低头看弩弦。
“令牌?”
李安从怀里取出一块拓下的泥印,放在桌上。
上面是令牌的印痕,一个“蓝”字压得很深。
朱标拿起泥印。
“蓝玉旧部?”
“嗯。”
“你哪来的?”
李安咳了一声。
“旧货铺淘的。老板说是军中退下来的破牌,拿来压咸菜坛子。我买了三块,昨夜用了一块。”
朱标看着他。
“你拿蓝玉当挡箭牌?”
“挡一下。”
“蓝玉回来,会掀桌。”
“所以才用他。”
朱标把泥印放下。
“你让胡惟庸以为蓝玉在背后?”
李安点头。
“他想玩阴的,我们就给他找个最不讲理的对手。把这水,泼到蓝玉身上。”
朱标走到桌边坐下。
“你可晓得,蓝玉不是好惹的人。”
“胡惟庸也不是好惹的人。”
“他们撞上,朝堂会乱。”
“殿下,朝堂现在已经乱了,只是大家都把刀藏在袖里。”
李安把粥推给朱标。
“审计司一立,中书被绕开。刘伯温活着进殿,胡惟庸丢了脸。昨夜他我,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想砍断殿下和刘伯温之间那条线。”
朱标没动碗。
“他已经在城中放话。”
“什么话?”
“说孤亲近妖人,听信旁门,拿旧账祸乱地方。”
李安停了一下。
这招很毒。
皇帝重法,太子重仁。
胡惟庸不敢直接打朱标,就从名声入手。
太子若查民间谣言,显得心虚。
太子若不查,谣言会越滚越大。
再等审计司查出几桩案子,地方官哭诉,读书人写诗骂几句,仁厚太子的招牌就被泥点子溅上。
李安心里盘算,不能让朱标亲自下场。
太子一出手,胡惟庸就能把事说成储君和宰相斗法。
得换个更粗的人,把细线搅断。
他抬头。
“殿下,谣言怎么说的?”
朱标道:“说庄中有人能未卜先知,改天命,惑太子,害忠良。”
李安差点被粥呛住。
“这话编的…………挺会省事。不会办案就说妖人,不会算账就说天命,读书读到这份上,夫子棺材板都想起来骂人。”
朱标看着他。
“孤没心情听你贫。”
“殿下,这话不能堵。”
“为何?”
“越堵越真。”
李安起身,进书房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他画了三条线。
一条写中书,一条写审计司,一条写淮西武将。
“胡惟庸现在有两怕。一怕审计司查出中书旧账。二怕殿下身后真有一股他看不清的力。”
朱标看着纸。
“蓝玉能帮我们?”
“不会。”
“那你还…………”
“他不用帮我们。他只要觉得胡惟庸在算计他,就够了。”
李安在中书和淮西之间画了个叉。
“蓝玉带兵在外,身上有功,也有脾气。胡惟庸若信令牌,便会试探他。御史台、给事中、户部文卷,随便挑一处刁难。蓝玉吃不下这口气。”
朱标道:“孤不能放任他们冲突。”
“殿下要的不是放任,是救火。”
李安把笔放下。
“火起得太早,殿下压下去。火起得太晚,殿下借机看清谁在添柴。”
朱标沉声道:“拿武将当棋,会伤人心。”
李安看着他。
“殿下,蓝玉若一直站在局外,胡惟庸迟早把他也算进去。与其等他被人挖坑,不如先让他看见坑在哪。”
朱标没有说话。
外头暗卫押着一个活口经过,那人脚步拖在地上,嘴被布塞住。
李安看了一眼。
“这些人不能全送诏狱。”
朱标道:“为何?”
“送进去,胡惟庸会断尾。留两个在庄里,消息放出去,说人被东宫暗卫扣了。别审,别问,就让他猜。”
“你要他动?”
“我要他换手。”
李安点了点桌上的“蓝”字泥印。
“他越以为蓝玉手,就越不敢只用文臣的法子。他要么拉拢,要么敲打。蓝玉这人,拉拢未必领情,敲打一准炸。”
朱标看着纸上的叉。
“孤若照你说的办,父皇那边怎么交代?”
“照实说。”
“照实?”
“说昨夜有人刺庄,先生受惊,胡言乱语,殿下觉得有几分歪理,姑且一试。”
朱标看了他半晌。
“把责任都推给你?”
“殿下也可以说是自己想的。”
“孤不抢你的功。”
“这不是功,是锅。”
李安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殿下,锅我背惯了。您是太子,别跟我抢。”
朱标终于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
李安看见,转头喊道:“周二,给殿下热粥。别用昨晚那口锅,里面煮过石灰水。”
院外周二应了一声。
朱标问:“你的手如何?”
“破了点皮。”
暗卫头领在旁边开口。
“先生昨夜换弩时伤口裂了,流了不少血。”
李安看了他一眼。
这人嘴真快。
适合当暗卫,不适合当邻居。
朱标放下碗。
“孤让太医来。”
“不用。太医来得多,庄子更扎眼。”
朱标起身。
“孤会派人盯紧相府。”
李安摇头。
“别盯太紧。让他觉得还有空子。”
朱标走到门口,又停下。
“李安,你昨夜差点死。”
李安把桌上的泥印收进匣子。
“殿下,我怕死。所以我不会让他们轻易得手。”
朱标看着他。
“孤也怕。”
李安手上的动作停住。
朱标没再说,转身出门。
到了庄外,内侍递来一封急报。
朱标拆开看完,眉头压下。
“蓝玉到哪了?”
内侍道:“回殿下,凉国公明抵应天。”
朱标把急报合上。
“让人去御史台。”
内侍低头。
“殿下要查谁?”
朱标看向京城方向。
“不查。看谁先动。”
第二午后,应天府正阳门外尘土卷起。
蓝玉翻身下马,还没把马鞭交给亲兵,一名御史带着巡城兵挡在门前。
御史举起弹章。
“凉国公蓝玉,纵兵抢掠,惊扰州县。奉台中公议,入城前先交兵器,听候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