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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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一介布衣改史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朱标进门时,李安正在切肉。
肉切得薄,锅里米汤翻着泡。
桌上摆着一坛酒,泥封没开。
朱标换了布衣,身后跟着一个账房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抱算盘,袖口压得整齐。
李安看了一眼。
“来得正好。吃饭要添米,问事要添酒。你们选。”
朱标把手里的食盒放下。
“带了菜。”
李安把菜刀放下。
“那就问事。”
账房看着屋里土灶、木桌、竹凳,鼻翼动了动,没开口。
朱标坐下。
“昨你讲粮道,今我带了个懂账的朋友。前线有一桩烂账,想请先生看看。”
“别叫先生。”
李安揭开锅盖,往里添水。
“我没官,没名,没钱。先生两个字,喊多了招祸。”
朱标改口:“李兄。”
账房把算盘放到桌上。
算盘珠互相碰,响了一串。
“既然李兄敢讲粮道,想必会算账。”
李安把碗筷摆好。
“会一点。”
账房从袖里取出纸,摊在桌上。
“三省调粮十万石,水路一段,陆路两段,沿途仓口七处。民夫耗,车马折损,仓储霉耗,军前验收,账上缺一万三千二百石。户部按旧例补征,地方喊苦,兵部催得紧。你来算,怎么调?”
李安没碰纸。
“先吃饭。”
账房眉头动了动。
“军粮等不得。”
“饭也等不得。”
李安盛了三碗米汤,把肉片倒进锅里。
朱标接过碗。
账房没动。
李安把筷子递给他。
“空肚子算账,手会抖。”
账房盯着他:“李兄若算不出,直讲。东家今带礼来,不为难你。”
李安坐下,夹了一片肉。
“你这话不对。东家带礼来,是他有事求我。你拿算盘来,是你想压我。两件事别混。”
朱标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掩住了神色。
账房脸上挂不住,手指压住算盘。
“好。那就算。”
算盘珠噼啪响起。
“第一路,江运四万石,耗一成二。第二路,陆运三万石,耗二成一。第三路,转仓三万石,耗一成七。各仓旧欠、脚费、米色折价另计。按旧法,缺数只能补征。你若不用补征,粮从哪来?”
李安把碗放下。
“旧法谁定的?”
账房一顿。
“朝廷旧例。”
“旧例能喂饱兵?”
账房冷着脸:“账要照规矩走。”
“规矩走到最后,缺一万三千二百石。你还抱着它不放?”
账房拍了一下算盘。
“账目明白摆在这儿,你空口讲几句,就能把粮讲出来?”
李安起身,从灶下抽出一截木炭。
“纸拿来。”
账房把纸往回收。
“这是官账抄件。”
李安看向朱标。
朱标把纸推过去。
“给他。”
账房手停住,只能松开。
李安没有在纸上写,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三条线。
“你们现在的算法,是把粮从仓里搬出来,再一路扣损耗。扣到军前,缺多少补多少。”
账房皱眉:“本就如此。”
李安在第一条线旁写下“四万”。
他写的字不像账房见过的数码,弯弯直直,几笔成数。
账房立刻开口:“这是什么鬼画符?”
“数。”
“胡写。”
“你看结果。”
李安在三条线旁写下耗数,又在旁边列了脚费、仓耗、霉耗、车折。
账房盯着地面,开始还想嘲,看到第三行,手指停在算盘珠上。
李安用木炭敲了敲地。
“你把损耗都塞在运费里,运费越算越大。地方官看见大数,先保自己,报耗只敢往高写。仓吏看见上面认耗,也跟着加。到最后,路上丢一斗,账上没三斗也要补成三斗。”
账房张口:“你凭什么说仓吏会加?”
李安指着纸上一处。
“同一仓口,水路耗一成二,陆路耗二成一,转仓耗一成七。三路都过此仓,米色折价却一样。仓口若真按米色折,三路不该一样。一样,就有人照抄。”
账房一把拿过纸,眼睛贴近。
朱标也看过去。
李安继续写。
“先把账分开。粮是粮,路是路,仓是仓,人是人。运粮的只认出仓数和到仓数。管仓的只认入仓数和出仓数。脚夫只认数和口粮。谁少,少在谁手里。”
账房盯着地上的线。
“这要重造账册。”
“对。”
“户部上下得忙死。”
“忙死几个书吏,少征几千户人家的粮,划算。”
账房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李安又写下一列数。
“十万石不必一次走。先走六万,按三路各自实耗核一遍。剩下四万,按实耗改路。水路耗低,多压水路。陆路耗高,拆成两段,近仓补近军,远仓不硬拉。”
账房终于忍不住。
“北边等粮!分两批,军前断了怎么办?”
李安看向朱标。
“军前现在有多少存粮?”
朱标没有立刻答。
账房立刻警惕:“你问这个什么?”
李安把木炭放下。
“没有存粮数,十万石就是吓人的数。军前能撑十,和能撑三十,调法完全不同。你让我解死局,却不把门钥匙给我。”
朱标沉默。
账房看向他。
朱标开口:“二十二。”
账房手指一抖。
李安点头。
“那就够。”
他在地上圈出六万。
“头批六万,压水路,保十五内到。陆路只走近仓,别逞能。远仓那三万别动,改为就地平粜,换银给近仓买粮。远粮变近粮,少走路,就少死人。”
账房蹲了下来。
“远仓平粜?军粮改卖?谁敢担这个名?”
李安夹起一片肉,放进碗里。
“所以要有名目。不是卖军粮,叫易仓。远仓出米给当地,收银;近仓用银购米入军。账上记成仓易仓,粮还归军。”
朱标放下碗。
“地方豪强会压价。”
“先给价,再给刀。”
账房抬头。
李安指着朱标带来的食盒。
“东家既然能问这种账,手里该有能吓人的印。让御史盯价,让军卫押运,让县里出保。谁压价,抄他的仓补军。”
账房吸气,没出声。
李安看向他。
“你别急着替豪强心疼。百姓交粮,豪强囤粮,官府缺粮,军前等粮。刀不落在囤粮的人头上,就会落在交粮的人脖子上。”
屋里安静。
锅里的汤滚着。
朱标拿起木炭,在地上那列数旁写了两个字,又擦掉。
“这套记法,能教给户部吗?”
李安摇头。
账房脸色一变。
“你想藏私?”
“我想活。”
李安把木炭扔回灶边。
“这法子一出,谁手里少了粮,谁账上多了耗,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觉得户部会谢我?”
账房沉着脸:“清账本来就是户部职责。”
“职责归职责,饭碗归饭碗,脑袋归脑袋。”
李安看着朱标。
“东家,你若真拿去用,别说从我这儿来的。就说账房想出来的。”
账房愣住。
“我?”
“对。你有官身,挡得住第一波。我没有,半夜一绳就能挂到梁上。”
朱标看着李安,没有开口。
账房脸色变了几次。
“你把功给我?”
李安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功劳烫手。你要就拿稳。”
账房低头看地上的数。
“我拿不稳。”
李安把酒坛泥封拍开,倒了三碗。
“那就别拿。回去改成旧账里的小修小补,先救这批粮。等东家能护住人,再谈教法。”
朱标端起酒碗,没有喝。
“你总在退。”
“退得够远,刀才够不着。”
“若人人都退,事谁来做?”
李安看着碗里的酒。
“能站在殿上讲话的人做。能进宫吃饭的人做。能挨骂还回得了家的人做。我这种人,递一柴就够了。”
朱标的手停住。
账房低头,声音压低。
“李兄,方才我轻看你,我认。”
李安摆手。
“别认。你回去还得怀疑我。”
账房皱眉。
“我为何还要怀疑?”
“因为我写的数码你没见过,我分账的法子你没用过,我讲的话又不守旧例。你若不怀疑,官就白当了。”
账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郑重作揖。
“这一揖,谢你替百姓省粮。”
李安侧身避开。
“别拜。拜完就要欠人情,人情比账难还。”
朱标起身,也行了半礼。
李安这回没躲,只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东家,礼重了。”
朱标抬头。
“李兄受得起。”
“我受不起。”
李安把他的手按回去。
“你身份越高,我越受不起。”
账房猛然看向李安。
朱标也停住。
李安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放心,我没问,也不会讲。你来,我招待。你走,我关门。就这么简单。”
朱标收回手。
“若我下次还来呢?”
“带菜。”
“还问事呢?”
“带酒。”
“若是大事?”
李安看着地上的炭字。
“先看会不会害死人。”
朱标点头。
账房蹲下,盯着地上的数字,舍不得挪眼。
“这地能不能……”
李安看他。
账房咳了一声。
“我想拓下来。”
“拓吧。”
账房从怀里掏纸,又发现纸不够。
他看了看地面,突然开口:“挖走行吗?”
李安差点呛到。
“你挖我家地?”
账房脸红了。
“我赔。”
李安看着他怀里的算盘。
“算盘留下。”
账房抱紧算盘。
李安指着地面。
“你要地,我要算盘。公平。”
账房咬牙,把算盘放桌上。
“这算盘跟了我八年。”
“我这地也跟了我三个月。”
朱标看着两人,终于笑出声。
账房带来的随从从外面借来铁铲,把写满炭字的泥地切成一块,连土带字装进木盘。
李安看着屋里缺出来的一块坑,脸色很平。
“下次来,带砖。”
账房抱着木盘,跟抱官印差不多。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盘。
李安把算盘拨了两下。
“别看了。赎回去,二十两。”
账房差点回身理论。
朱标拦住他。
“走吧。”
院外车马动了。
李安站在门口,看着车子离开。
邻家小孩跑过来,看见屋里地坑,张大嘴。
“先生,贼来啦?”
李安拿起铁锹,把坑边修平。
“来了。还挺有礼,拿算盘换的。”
小孩摸了摸桌上的算盘。
“这东西值钱吗?”
“值一顿骂。”
李安把算盘收进木匣旁边,又把玉佩压在匣底。
天色往晚走。
东宫那边,朱标把木盘送进书房,命人关门。
账房换回官服,跪在地上,把李安讲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朱标站在木盘前,看着那些奇怪的数字。
“你能改成户部看得懂的账吗?”
账房点头,又摇头。
“能改一半。另一半,得按他说的分账。殿下若要推,户部会有人跳出来。”
“谁会跳?”
账房低头。
“经手粮耗的人。”
朱标手指点在木盘边上。
“先救粮。”
账房叩首。
“臣今晚就回户部。”
“别提李安。”
“臣明白。”
夜里,户部一间值房灯火未熄。
账房带着两个书吏,把旧账拆开重列。
算盘没了,他用算筹推数,推到三更,额头贴着案边。
一名书吏看着新账,声音发。
“大人,若按这个算法,广济仓多报耗米两千六百石。”
账房拿起纸,眼皮跳了一下。
“再算。”
书吏重算,手越算越慢。
“还是这个数。”
门外风把窗纸吹响。
另一名书吏去关窗,刚走到窗边,闻到烟气。
“大人,后廊有火。”
账房抬头。
火光从门缝底下爬进来。
他扑到木盘前,抱起那块写满炭字的泥地。
门外有人喊:“走水了!户部走水了!”
账房冲到门口,门闩从外面扣住了。
他用肩撞门。
木门纹丝不动。
怀里的泥块掉下一点土,露出李安写的最后一行数。
账房看着那行数,脸上血色退尽。
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
随后,火油泼上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