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砸在树下,手里还攥着半截竹管。
竹管口对着院门,里面滚出一枚细针,针尖进泥里。
李安低头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这玩意儿要是扎我身上,明年你们来给我烧纸,记得带肉。”
朱标已经起身。
随从冲进林子,一人护住朱标,一人翻过尸身。
尸身脖颈处有一道口子,血沿衣领往下渗。
树上没有人。
朱标看向随从。
“谁动的手?”
随从回话:“看不见。”
李安把院门闩上,又把灶灰盖住。
“看不见就对了。能这个人的人,不想让你们看见。”
朱标走到尸体旁,蹲下。
随从从黑衣人腰间摸出一块牌,递上来。
牌是木制,背面刻着一个“相”字。
朱标拿在手里,掌心压住牌边。
“相府腰牌。”
李安站在门槛后。
“这就有意思了。手带着腰牌出门,是嫌路上没人查他?”
朱标抬头。
“你怀疑是栽赃?”
“我怀疑这牌是真的,也怀疑带牌这事是故意的。”
李安看着尸体袖口。
“人还留名,吓谁呢?吓我。也吓你。让我闭嘴,让你别查。顺手还能把火引向相府,看看你敢不敢咬。”
朱标把木牌收进袖里。
“胡惟庸不会犯这种错。”
“所以牌不一定是他给的。相府下面那么多人,吃相府饭的人更多。谁手里有账,谁就有动机。我成本低,栽相府成本也低。真查起来,你还得先证明这块牌不是别人捡的。”
随从从尸体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粮和两枚铜钱。
李安盯着铜钱。
“跑腿的命价,连我那条鱼都不如。”
朱标脸色压下去。
“把尸体带回去。”
“别。”
李安开口。
“你带走,路上就会有人问,东宫为何从柳树湾搬尸。地方官会躲,相府会盯,圣上那边也会问。”
朱标看他。
“留在这儿?”
“先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朱标皱眉。
“你要报官?”
“要。不报官才反常。村外死个人,我一个穷书生不喊官,明天全村都能传我会妖法。”
朱标看了一眼随从。
“去喊里长,再请县里差役。用义学荐帖的名义,就说李先生屋外出了命案。”
随从领命离开。
李安转身进屋,拿出那只算盘,放进木匣,又把玉佩用布包好塞到怀里。
朱标跟进来。
“你收拾什么?”
“跑路。”
朱标眉头压着。
“我不会让你跑。”
“你误会了。”
李安把几张旧纸塞进袖里。
“我的意思是,从破屋跑到好屋。破屋四面漏风,手趴树上都不用买票。”
朱标看着他翻箱倒柜,把半袋米也拖出来。
“你想要什么?”
李安抬头。
“黄公子,看来你这饭票惹的麻烦不小。得加钱。”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
院外传来脚步声。
里长带着两个村汉跑来,见到尸体,腿先软了半截。
“李先生,这这这…………”
“别这了,去县里报。”
李安指着尸体。
“就说树上掉了个人,腰里有牌,手里有针。别添字,别说东宫,别说公子。你添一句,祸就多一层。”
里长看向朱标,见他衣着净,身边带刀,立刻低头。
“成,成。”
县里差役来得比平时快。
两个差役站在院外,没人敢进林子。
领头的看见朱标身边的人,额头冒汗。
“这案子…………得报上头。”
李安走过去。
“按规矩验尸,封物,写状。你们不碰,明天上头问起来,你们连推都没地方推。”
领头差役看着尸体腰牌。
“这腰牌,小人不敢写。”
李安拿起一树枝,在地上划了个方框。
“那就写木牌一枚,有字。字你不认。你是差役,不是翰林。”
差役嘴唇动了动。
朱标开口。
“照他说的写。”
差役立刻取纸。
李安看了朱标一眼。
“你这一句,前头全白演了。”
朱标也看他。
“我忍不了他们在你院外磨时辰。”
李安心里叹了口气。
仁厚是好事,太仁厚就像把菜刀递给厨子,还问他累不累。
朱标能做储君,可要护人,还得学会装瞎。
验尸写状花了半个时辰。
尸体被抬走时,村里人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
那只黄狗冲着林子叫了几声,被主人一脚踢回院里。
朱标让人取来一只匣子。
匣中有钥匙,一叠契纸。
他把东西放到李安桌上。
“京郊有处庄子,离城十二里,占地百亩。原是没入官产,荒了两年。屋子能住,水井能用,周围有林,有田。你搬过去。”
李安没有立刻拿。
“官产?”
“我借名拨给义学。你名义上去管学田。”
“义学真是块好布,什么都能盖。”
朱标把契纸推近。
“你要加钱,我给。”
李安翻开契纸,看了几行。
“原主是谁?”
朱标道:“前元色目人。洪武初年逃了,庄子归官。”
李安手停了停。
“逃了的人,东西都清过?”
“清过。”
“清过还能荒两年?”
朱标没有答。
李安合上契纸。
“这庄子怕是也有坑。”
朱标看着他。
“有坑也比这里安全。我会派人守着。”
“什么人?”
“东宫亲卫,换成庄户。另有两个老军,跟你明面上见。”
李安拿起钥匙串,掂了掂。
“有工资吗?”
朱标被问住。
李安看着他。
“我现在是管学田,不是管东宫。老军吃饭,马吃草,庄户活,谁出钱?”
朱标从袖里取出银票。
“二百两。”
李安接过,看了一眼。
“这才像谈买卖。”
朱标道:“你若缺什么,递话给我。”
“缺命。”
“我给你人。”
“缺清闲。”
朱标没接。
李安把银票揣进怀里。
“这个你给不了。”
搬家没有花太久。
李安的家当少得可怜,一袋米,一坛酒,几本书,一个木匣,一只缺珠算盘。
邻家小孩抱着门框看他收拾。
“先生,你还回来教我们识字吗?”
李安摸了摸他的头。
“回来。你先把昨那十个字写会。”
小孩点头,又小声问:“先生,树上还会掉人吗?”
李安看了看林子。
“以后让他们掉远点。”
朱标的人牵来一辆车。
李安上车前,把屋门关好,又把灶灰用土盖平。
院角的地瓜还有两个没吃,他想了想,装进布袋。
路上,两个老军跟在车旁。
一个左脸有疤,一个右手少了两指头。
二人衣服旧,步子稳。
疤脸老军先开口。
“李先生,小的姓周,叫周二。以后听你使唤。”
断指老军道:“小的姓韩,叫韩五。”
李安看着他们。
“你们听谁的?”
周二回话:“拿谁的饷,听谁的。”
“饷谁给?”
“殿下给。”
李安摇头。
“那你们还是听殿下的。”
韩五抬头。
“先生说怎么办?”
李安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递过去。
“先拿我的。殿下那份照领,当贴补家里。以后有人问,你们是我雇来看田的。看田的人,不问朝堂。”
周二收了银子。
“先生放心。”
李安靠回车壁。
“不放心才雇你们。”
朱标骑马在旁,听见这句,没有话。
京郊庄子到了。
大门上封条早被揭去,门环积灰。
院内有井,有马棚,有一排空屋。
田在庄后,林子挨着北墙。
李安下车,先看墙,再看井,最后看灶房。
“能住。”
朱标把钥匙递给他。
“今晚我留人。”
“留远点。”
“你还嫌?”
“我怕你的人吓跑真来的人。”
朱标看着他。
“你想钓?”
“别人都把钩塞我嘴边了,我不咬一口,显得不懂礼数。”
周二和韩五对视一眼,没说话。
夜里,庄子点了两盏灯。
朱标没有走,坐在堂屋里看李安整理木匣。
李安把玉佩、旧纸、借契、算盘一件件放好。
朱标问:“那些旧纸写的什么?”
“催命子。”
“给谁的?”
“给很多人,也可能给我。”
朱标沉默。
外头野狗叫了一阵,又停了。
周二在门外喊了一声。
“先生,西边酒窖门锁坏着。”
李安抬头。
“酒窖?”
朱标道:“庄子旧有。”
李安拿起灯。
“去看看。若有酒,今晚算乔迁。”
一行人走到后院。
酒窖门半掩,木头受,推开时落下一层灰。
李安举灯往里照。
里面没有酒坛。
一只只木箱码在墙边,箱盖贴着封条。
李安走下台阶,撬开最近的一只箱。
箱里摞着文书,纸面空白,底部盖着鲜红官印。
朱标站在门口,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李安看着那箱文书,半晌没说话。
“黄公子。”
“你送的这宅子,确实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