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火油泼上窗纸时,户部值房里还有三个人活着。

门闩被人从外头扣住,侍郎抱着木盘撞门,肩膀撞出血,门板只晃了两下。

一名书吏抄起砚台砸窗,窗纸烧穿,火舌卷进来,胡须先燎着了。

“后窗!”

侍郎把木盘塞进怀里,转身去踹后窗。

后窗外也落了锁。

他低头看怀里的泥块,炭字被汗浸花了半边,李安写的那列数还剩一截。

广济仓,多报耗米二千六百石。

侍郎把泥块掰下一角,塞进衣领,又把剩下的往火里一推。

“跑不出去,就别让他们拿回去。”

火从脚下爬到案边。

三更鼓刚过,宫门外的急报敲进了禁中。

朱元璋披衣进殿,脚上还穿着布袜。

奉天殿灯火挑起,内侍跪了一地。

“户部走水,烧了几间值房,侍郎赵德重伤,两个书吏没救出来。”

朱元璋站在御案前,没坐。

“户部?”

报信的人头贴到砖上。

“是。”

“粮账在不在?”

“各房账册救出大半,值房里有几份新列的抄账,烧没了。”

朱元璋拿起案上一只铜镇纸,压在奏报上。

“新列的账,谁让列的?”

没人敢答。

朱标从东侧入殿,衣冠已经整好,袖口还带着水痕。

他在阶下行礼。

“父皇,儿臣让户部赵侍郎重核岭北粮道。”

朱元璋看向他。

“你让的?”

“是。”

朱元璋把镇纸往案上一放。

“为何不先奏?”

朱标抬头。

“账未成。儿臣想先看有没有错,再呈父皇。”

“你也学会瞒咱了?”

殿里跪着的人把头压得更低。

朱标没有退。

“儿臣有罪。”

朱元璋盯着他半晌。

“赵德为何重核?”

“岭北缺粮一万三千二百石。户部旧法只报补征,儿臣怕地方撑不住。”

朱元璋手掌按在奏报上。

“怕地方撑不住,还是怕咱人?”

朱标喉结动了动。

“都怕。”

这两个字落下去,奉天殿的灯芯一下。

朱元璋绕过御案,走到阶前。

“咱打天下的时候,也怕。怕饿死,怕兵散,怕城里人开门降元。后来咱才懂,怕没用。谁敢把粮从兵嘴里抠出来,咱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

朱标低头。

“儿臣请父皇严查。”

“查。”

朱元璋转身。

“把昨夜户部当值的都拿了。管钥匙的,巡夜的,救火最迟的,一个别漏。”

内侍应声退下。

这时,班中走出一人。

胡惟庸穿紫袍,腰板压得很低。

“陛下,臣有一言。”

朱元璋看他。

“讲。”

“入秋以来,库房纸册多,灯烛又密。户部值房走水,未必便是奸人作祟。若一开头便大索群臣,恐伤办事之心。”

朱元璋没说话。

胡惟庸继续道:“岭北新败,朝廷正要稳住粮道。户部上下若人人自危,粮催不动,账也无人敢碰。臣请先按失火查,待赵侍郎醒来,再问缘由。”

朱标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没有看他,只盯着地砖。

这话很稳。

稳到每个字都能在律条里找到落脚处。

朱标袖中手指压住掌心。

火烧的是账,胡惟庸保的是人。

先按失火查,便能把纵火的人藏进失职里。

等赵德醒不醒,再看天意。

真是好算盘。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

“胡相倒替户部想得周全。”

胡惟庸跪下。

“臣替朝廷想。”

朱元璋拿起奏报,撕开一道口。

“咱也替朝廷想。户部的火,烧的是咱的钱粮。谁敢拿天物燥四个字糊弄咱,咱让他家里也燥一燥。”

殿上没人接话。

朱元璋抬手。

“查。先查火从哪起,再查赵德昨夜见过谁。”

朱标心口一沉。

胡惟庸要的,正是这一句。

查赵德见过谁,就会查到东宫。

再往外,便会查到柳树湾。

退朝后,朱标没有回东宫。

他换常服,从侧门出去,只带两名随从。

马车没走官道,绕过米市,从菜园边的小路往柳树湾去。

路上有运柴的车陷进泥坑,堵住半条路。

随从要去赶人,朱标抬手拦住。

车夫推着车轮,草绳勒进肩窝。

朱标下车,伸手扶了一把。

车轮离坑时,泥点溅到他袍角。

车夫连忙作揖。

“多谢公子。”

朱标点头,上车后低头看着泥点,半没动。

父皇查账,是为军粮。

胡惟庸压案,是为护人。

李安夹在中间,无官无职,一旦露名,连喊冤的殿门都摸不到。

他敲了敲车壁。

“再快些。”

柳树湾的院子里,李安正在烤地瓜。

灶灰被扒成一圈,几个地瓜埋在灰里,旁边放着那只从账房手里换来的算盘。

李安拨了两下,少了颗珠子。

“八年算盘,缺一颗珠。难怪舍得押我这儿。”

院外脚步停住。

朱标进来,身上有泥,袖里压着一卷纸。

李安抬头。

“黄公子,今没带菜?”

朱标没坐。

“户部昨夜走水。”

李安手里的木棍停在灰边。

“人呢?”

“赵侍郎重伤,两个书吏死了。”

李安把木棍进灰里。

“那块地呢?”

“烧了。”

李安点点头,拨开灰,夹出一个地瓜。

“烧得倒准。”

朱标盯着他。

“你一点都不急?”

李安把地瓜皮剥开,热气顶到手指,他换了另一只手拿。

“急能把火吹回去?”

朱标坐到竹凳上。

“父皇下令查赵侍郎昨夜见过谁。胡惟庸在殿上请先按失火结案,又让人暗查接触过赵德的人。”

李安递给他半块地瓜。

朱标没接。

“李兄,此事冲你来了。”

“也冲你。”

李安把地瓜放在破碗里。

“我一个落第书生,值不了一场户部大火。能让人泼火油的,是那列数。”

朱标接过地瓜,指腹被烫了一下。

李安看在眼里,没提醒。

“火烧得越旺,说明账里的硕鼠越大。一把火烧不掉数字,只能烧出他们的慌。”

朱标抬头。

“数字没了。”

李安指了指算盘。

“算盘还在。”

朱标看向桌上那只旧算盘。

李安拨动空缺的那一档。

“昨夜赵侍郎若真按法子重列,头一个跳出来的,该是经手粮耗的人。广济仓,转仓,陆运,水运,谁多报,谁就先账。可账不够,还得人。”

朱标把地瓜放回碗里。

“你怎能断定是账?”

“因为若是普通失火,胡惟庸该顺着父皇查。查出几个小吏,砍了,户部净,他相府也显得办事。”

李安拍掉指尖灰。

“他偏偏要按失火结案。案子越小,能藏的人越大。”

朱标盯着火灰。

“你说胡惟庸有份?”

“我没说。”

李安把另一块地瓜翻出来。

“我只说,谁急着把火压成烛灰,谁就怕有人看见房梁怎么断的。”

朱标口起伏了一下。

“还有一事。父皇要查赵德见过谁,东宫拦不住太久。”

“多久?”

“今晚之前,能查到我。明,可能查到你。”

李安把烫手的地瓜丢进碗里。

“这饭票太贵了。”

朱标终于看他。

李安擦了擦手。

“我现在跑,路引没有,城门有查。留下,等人上门。选哪个都挺讲究。”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我给你留人。两名东宫护卫,夜在外。明面上不进院,暗里护着你。”

李安没拿。

“东宫的人在我院外,比手还招眼。”

“他们不会露面。”

“人会吃饭,会换岗,会留下脚印。柳树湾总共几十户,多两个生脸,黄狗都能叫半宿。”

朱标皱眉。

“那你要什么?”

李安看着他。

“要能挡住官差,又不让人顺着摸到东宫的东西。”

朱标沉默片刻。

“我给你一份应天府义学教书的荐帖。名义上你给村中孩子启蒙,府里可派差役巡村。”

李安伸手拿起腰牌,又放回去。

“荐帖要。护卫也要,但别用东宫名。找两个退下来的老军,嘴严,腿还利索,认钱不认官的那种。”

朱标看着他。

“你倒会挑。”

“保命这事,不能讲客气。客气的人坟头草长得快。”

朱标从怀里取出一封空白帖。

“名字我回去补。”

“别回去补。”

李安拿起木炭,在帖背写了两个字。

“李安。”

朱标看着那两个炭字。

“你不怕留下笔迹?”

“我落第卷都在你手里了,还怕这个?”

朱标手一停。

李安把帖推回去。

“画影背面的旧档,下次让人撕净些。东宫做事,比当铺掌柜还粗。”

朱标被噎住,半晌才道:“那是画师的错。”

“嗯,错都在画师。大户人家通用说法。”

朱标把荐帖收好。

院里风吹过,灶灰散了一些。

李安把灰压回去,低声道:“黄公子,你别盯着火灾查。火灾是尾巴。真东西在前头。”

朱标问:“前头是什么?”

李安拿起一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空印。

朱标手里的半块地瓜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泥,没捡起来。

“你从何处听来?”

李安把地上的字划掉。

“读书人乱翻旧文,翻到过。”

朱标盯着他。

“朝廷尚未公开。六部也只有少数人碰得到。”

李安拍了拍手。

“那我换个说法。各地进京核账,路远账活,印信先盖,数目后填。朝廷若要追,满天下官吏都能被追成欺君。”

朱标的呼吸压在喉间。

“你说户部这把火,是空印的预演?”

“账一分开,空着的地方就会露出来。昨夜他们烧赵德,是试刀。刀快不快,圣上查到哪一层,都会有人看。”

朱标站起身。

“我得回宫。”

“别急。”

李安把那碗地瓜推过去。

“吃完。你现在回去,脸上写着有人要死。你父皇看一眼,先问你藏了谁。”

朱标重新坐下,拿起地瓜,咬了一口。

烫得他舌尖发麻。

李安看得乐了。

“储君也怕烫,挺好。”

朱标咽下去。

“你还能笑。”

“哭要费水。”

院外林子里,枝叶突然响了一下。

李安停住。

朱标身后的随从手按到刀柄。

下一刻,林中传来一声闷哼。

一具黑衣人从树上砸下来,压断了半截枯枝。

李安看着地上的人,又看向朱标。

“黄公子。”

“你这护卫资源,来得挺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