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泼上窗纸时,户部值房里还有三个人活着。
门闩被人从外头扣住,侍郎抱着木盘撞门,肩膀撞出血,门板只晃了两下。
一名书吏抄起砚台砸窗,窗纸烧穿,火舌卷进来,胡须先燎着了。
“后窗!”
侍郎把木盘塞进怀里,转身去踹后窗。
后窗外也落了锁。
他低头看怀里的泥块,炭字被汗浸花了半边,李安写的那列数还剩一截。
广济仓,多报耗米二千六百石。
侍郎把泥块掰下一角,塞进衣领,又把剩下的往火里一推。
“跑不出去,就别让他们拿回去。”
火从脚下爬到案边。
三更鼓刚过,宫门外的急报敲进了禁中。
朱元璋披衣进殿,脚上还穿着布袜。
奉天殿灯火挑起,内侍跪了一地。
“户部走水,烧了几间值房,侍郎赵德重伤,两个书吏没救出来。”
朱元璋站在御案前,没坐。
“户部?”
报信的人头贴到砖上。
“是。”
“粮账在不在?”
“各房账册救出大半,值房里有几份新列的抄账,烧没了。”
朱元璋拿起案上一只铜镇纸,压在奏报上。
“新列的账,谁让列的?”
没人敢答。
朱标从东侧入殿,衣冠已经整好,袖口还带着水痕。
他在阶下行礼。
“父皇,儿臣让户部赵侍郎重核岭北粮道。”
朱元璋看向他。
“你让的?”
“是。”
朱元璋把镇纸往案上一放。
“为何不先奏?”
朱标抬头。
“账未成。儿臣想先看有没有错,再呈父皇。”
“你也学会瞒咱了?”
殿里跪着的人把头压得更低。
朱标没有退。
“儿臣有罪。”
朱元璋盯着他半晌。
“赵德为何重核?”
“岭北缺粮一万三千二百石。户部旧法只报补征,儿臣怕地方撑不住。”
朱元璋手掌按在奏报上。
“怕地方撑不住,还是怕咱人?”
朱标喉结动了动。
“都怕。”
这两个字落下去,奉天殿的灯芯一下。
朱元璋绕过御案,走到阶前。
“咱打天下的时候,也怕。怕饿死,怕兵散,怕城里人开门降元。后来咱才懂,怕没用。谁敢把粮从兵嘴里抠出来,咱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
朱标低头。
“儿臣请父皇严查。”
“查。”
朱元璋转身。
“把昨夜户部当值的都拿了。管钥匙的,巡夜的,救火最迟的,一个别漏。”
内侍应声退下。
这时,班中走出一人。
胡惟庸穿紫袍,腰板压得很低。
“陛下,臣有一言。”
朱元璋看他。
“讲。”
“入秋以来,库房纸册多,灯烛又密。户部值房走水,未必便是奸人作祟。若一开头便大索群臣,恐伤办事之心。”
朱元璋没说话。
胡惟庸继续道:“岭北新败,朝廷正要稳住粮道。户部上下若人人自危,粮催不动,账也无人敢碰。臣请先按失火查,待赵侍郎醒来,再问缘由。”
朱标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没有看他,只盯着地砖。
这话很稳。
稳到每个字都能在律条里找到落脚处。
朱标袖中手指压住掌心。
火烧的是账,胡惟庸保的是人。
先按失火查,便能把纵火的人藏进失职里。
等赵德醒不醒,再看天意。
真是好算盘。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
“胡相倒替户部想得周全。”
胡惟庸跪下。
“臣替朝廷想。”
朱元璋拿起奏报,撕开一道口。
“咱也替朝廷想。户部的火,烧的是咱的钱粮。谁敢拿天物燥四个字糊弄咱,咱让他家里也燥一燥。”
殿上没人接话。
朱元璋抬手。
“查。先查火从哪起,再查赵德昨夜见过谁。”
朱标心口一沉。
胡惟庸要的,正是这一句。
查赵德见过谁,就会查到东宫。
再往外,便会查到柳树湾。
退朝后,朱标没有回东宫。
他换常服,从侧门出去,只带两名随从。
马车没走官道,绕过米市,从菜园边的小路往柳树湾去。
路上有运柴的车陷进泥坑,堵住半条路。
随从要去赶人,朱标抬手拦住。
车夫推着车轮,草绳勒进肩窝。
朱标下车,伸手扶了一把。
车轮离坑时,泥点溅到他袍角。
车夫连忙作揖。
“多谢公子。”
朱标点头,上车后低头看着泥点,半没动。
父皇查账,是为军粮。
胡惟庸压案,是为护人。
李安夹在中间,无官无职,一旦露名,连喊冤的殿门都摸不到。
他敲了敲车壁。
“再快些。”
柳树湾的院子里,李安正在烤地瓜。
灶灰被扒成一圈,几个地瓜埋在灰里,旁边放着那只从账房手里换来的算盘。
李安拨了两下,少了颗珠子。
“八年算盘,缺一颗珠。难怪舍得押我这儿。”
院外脚步停住。
朱标进来,身上有泥,袖里压着一卷纸。
李安抬头。
“黄公子,今没带菜?”
朱标没坐。
“户部昨夜走水。”
李安手里的木棍停在灰边。
“人呢?”
“赵侍郎重伤,两个书吏死了。”
李安把木棍进灰里。
“那块地呢?”
“烧了。”
李安点点头,拨开灰,夹出一个地瓜。
“烧得倒准。”
朱标盯着他。
“你一点都不急?”
李安把地瓜皮剥开,热气顶到手指,他换了另一只手拿。
“急能把火吹回去?”
朱标坐到竹凳上。
“父皇下令查赵侍郎昨夜见过谁。胡惟庸在殿上请先按失火结案,又让人暗查接触过赵德的人。”
李安递给他半块地瓜。
朱标没接。
“李兄,此事冲你来了。”
“也冲你。”
李安把地瓜放在破碗里。
“我一个落第书生,值不了一场户部大火。能让人泼火油的,是那列数。”
朱标接过地瓜,指腹被烫了一下。
李安看在眼里,没提醒。
“火烧得越旺,说明账里的硕鼠越大。一把火烧不掉数字,只能烧出他们的慌。”
朱标抬头。
“数字没了。”
李安指了指算盘。
“算盘还在。”
朱标看向桌上那只旧算盘。
李安拨动空缺的那一档。
“昨夜赵侍郎若真按法子重列,头一个跳出来的,该是经手粮耗的人。广济仓,转仓,陆运,水运,谁多报,谁就先账。可账不够,还得人。”
朱标把地瓜放回碗里。
“你怎能断定是账?”
“因为若是普通失火,胡惟庸该顺着父皇查。查出几个小吏,砍了,户部净,他相府也显得办事。”
李安拍掉指尖灰。
“他偏偏要按失火结案。案子越小,能藏的人越大。”
朱标盯着火灰。
“你说胡惟庸有份?”
“我没说。”
李安把另一块地瓜翻出来。
“我只说,谁急着把火压成烛灰,谁就怕有人看见房梁怎么断的。”
朱标口起伏了一下。
“还有一事。父皇要查赵德见过谁,东宫拦不住太久。”
“多久?”
“今晚之前,能查到我。明,可能查到你。”
李安把烫手的地瓜丢进碗里。
“这饭票太贵了。”
朱标终于看他。
李安擦了擦手。
“我现在跑,路引没有,城门有查。留下,等人上门。选哪个都挺讲究。”
朱标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我给你留人。两名东宫护卫,夜在外。明面上不进院,暗里护着你。”
李安没拿。
“东宫的人在我院外,比手还招眼。”
“他们不会露面。”
“人会吃饭,会换岗,会留下脚印。柳树湾总共几十户,多两个生脸,黄狗都能叫半宿。”
朱标皱眉。
“那你要什么?”
李安看着他。
“要能挡住官差,又不让人顺着摸到东宫的东西。”
朱标沉默片刻。
“我给你一份应天府义学教书的荐帖。名义上你给村中孩子启蒙,府里可派差役巡村。”
李安伸手拿起腰牌,又放回去。
“荐帖要。护卫也要,但别用东宫名。找两个退下来的老军,嘴严,腿还利索,认钱不认官的那种。”
朱标看着他。
“你倒会挑。”
“保命这事,不能讲客气。客气的人坟头草长得快。”
朱标从怀里取出一封空白帖。
“名字我回去补。”
“别回去补。”
李安拿起木炭,在帖背写了两个字。
“李安。”
朱标看着那两个炭字。
“你不怕留下笔迹?”
“我落第卷都在你手里了,还怕这个?”
朱标手一停。
李安把帖推回去。
“画影背面的旧档,下次让人撕净些。东宫做事,比当铺掌柜还粗。”
朱标被噎住,半晌才道:“那是画师的错。”
“嗯,错都在画师。大户人家通用说法。”
朱标把荐帖收好。
院里风吹过,灶灰散了一些。
李安把灰压回去,低声道:“黄公子,你别盯着火灾查。火灾是尾巴。真东西在前头。”
朱标问:“前头是什么?”
李安拿起一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空印。
朱标手里的半块地瓜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泥,没捡起来。
“你从何处听来?”
李安把地上的字划掉。
“读书人乱翻旧文,翻到过。”
朱标盯着他。
“朝廷尚未公开。六部也只有少数人碰得到。”
李安拍了拍手。
“那我换个说法。各地进京核账,路远账活,印信先盖,数目后填。朝廷若要追,满天下官吏都能被追成欺君。”
朱标的呼吸压在喉间。
“你说户部这把火,是空印的预演?”
“账一分开,空着的地方就会露出来。昨夜他们烧赵德,是试刀。刀快不快,圣上查到哪一层,都会有人看。”
朱标站起身。
“我得回宫。”
“别急。”
李安把那碗地瓜推过去。
“吃完。你现在回去,脸上写着有人要死。你父皇看一眼,先问你藏了谁。”
朱标重新坐下,拿起地瓜,咬了一口。
烫得他舌尖发麻。
李安看得乐了。
“储君也怕烫,挺好。”
朱标咽下去。
“你还能笑。”
“哭要费水。”
院外林子里,枝叶突然响了一下。
李安停住。
朱标身后的随从手按到刀柄。
下一刻,林中传来一声闷哼。
一具黑衣人从树上砸下来,压断了半截枯枝。
李安看着地上的人,又看向朱标。
“黄公子。”
“你这护卫资源,来得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