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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朱标把灯举近,红印在纸上排成一片。

李安伸手按住箱盖。

“别碰。”

朱标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官府空印文书。”

李安把箱盖合回去。

“恭喜你,乔迁第一晚,送我一屋子诛九族。”

朱标转头看向周二和韩五。

二人已经退到酒窖口,背对里面。

朱标压着声。

“谁还看过?”

周二回话:“小的只看见箱子,没看纸。”

韩五也道:“小的眼瞎。”

李安看了韩五一眼。

“你这话说得比真瞎还快。”

韩五低头。

朱标走下两级台阶。

“这些东西不能留。”

“也不能烧。”

李安把灯放到地上。

“烧了有烟,埋了有土,搬走有车辙。今夜风小,谁动谁留痕。”

朱标看着木箱。

“那怎么办?”

“先数箱。”

周二和韩五进来,把箱子一只只搬开。

共十二只。

每只箱上都有旧封条,封条字迹被气浸散,只剩年月能看,洪武三年,洪武四年,洪武五年。

朱标拿起一张封条。

“这庄子原主逃亡时,怎会藏朝廷文书?”

李安蹲下,看箱底泥痕。

“庄子原主未必是藏的人。官产荒两年,门锁还能用,酒窖锁坏着。有人借空宅存货,比存在自己家稳。”

朱标手掌压在箱盖上。

“谁能拿到这么多空印?”

“能办差的人,能跑地方的人,能让门房不开口的人。”

李安看向他。

“还有能在失火后,把一块相府腰牌塞到手身上的人。”

朱标没有说话。

他现在不能把相府两个字咬死。

咬死了,下一步便是朝中相争。

父皇最恨臣下结党,也最恨储君先入为主。

李安说得对,牌子像刀柄,握早了割手。

地面传来马蹄声。

周二先抬头。

“有人来。”

韩五上台阶,片刻后回来。

“火把,十几骑。穿飞鱼服。”

朱标脸色沉下。

“锦衣卫。”

李安看向箱子。

“来得挺勤快。前脚送宅,后脚搜宅,你家房产买卖这么带售后?”

朱标没理这句。

“我出去。”

“你出去更麻烦。”

李安从箱里抽出一张文书。

朱标按住他手腕。

“你要做什么?”

“毁一张,保十二箱。”

“这纸有官印。”

“所以才要毁。”

李安把纸折了两下。

朱标抓得更紧。

“私毁官印文书,是重罪。”

李安看他。

“私藏也是重罪。你选个不重的。”

外面传来砸门声。

“奉命搜查前元余孽,开门!”

周二看向朱标。

朱标松开手。

“我去拖。”

李安点头。

“拖到我把这张纸送走。”

庄门打开。

带队的锦衣卫千户姓蒋,脸上有胡茬,腰间挂刀。

他下马后先看朱标,行了礼,却没有退。

“殿下,臣奉皇命搜查前元余孽。此庄原属前元色目人,有人报称夜间有车入庄,箱笼不明。”

朱标站在门内。

“本宫在此。”

蒋千户道:“臣看见了。皇命也在。”

他说完,取出一份驾帖。

朱标接过,只看了一眼。

上面盖着锦衣亲军印,搜查前元余孽,凡官产旧宅,得入内勘验。

朱标把驾帖还回去。

“谁报的?”

蒋千户回话:“臣只接令,不问告人。”

“若本宫不许?”

蒋千户低头。

“臣便跪着等殿下写手令。天亮后带回去复命。”

这话没有顶撞,却把路堵住。

朱标看着院外火把。

若写手令,明父皇案头便多一道太子阻锦衣搜查的折子。

若不拦,酒窖里那些东西足够李安,也足够让东宫沾灰。

堂屋侧门打开。

李安提着灯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木盆。

“搜前元余孽?”

蒋千户看他。

“你是谁?”

“管学田的李安。”

“此庄由你管?”

“今刚接。你们来得比灶王爷还快。”

蒋千户盯着他手里的木盆。

“盆里什么?”

“废纸。”

李安走到院中水沟旁,把盆放下。

盆里有几张破纸,还有一张折好的纸船。

朱标站在门边,手掌藏进袖里。

李安蹲下,把纸船放进水沟。

红印朝上,水一浸,印泥散开,红色顺水走。

“千户大人,前元余孽没找着,倒找着些废纸。你若喜欢,捞去便是。”

蒋千户低头看纸船。

纸被水泡软,印样糊成一团。

他身后一个锦衣卫要上前。

蒋千户抬手拦住。

“废纸从哪来?”

李安指了指灶房。

“垫锅的。庄子荒了两年,耗子比人住得久。你们要查,就先查耗子户籍。”

蒋千户看向朱标。

朱标没有开口。

蒋千户转身。

“搜。”

锦衣卫入院,分三路查屋、井、马棚。

两人往酒窖走。

周二正在酒窖口劈柴,柴堆堵住半边门。

韩五坐在旁边磨刀,刀背敲在石上。

锦衣卫喝道:“让开。”

周二起身。

“里头,没东西。”

“让开。”

周二看向李安。

李安走过去。

“你们要搜可以。先把柴搬了。搬坏一捆,赔两文。”

锦衣卫看蒋千户。

蒋千户抬手。

“搬。”

柴一捆捆挪开,酒窖门露出来。

李安拿钥匙开锁。

门推开,里面一排空坛摆在前头,后头用旧木板隔住。

木箱都被移到最里,盖上了草席和灰土。

蒋千户举火把照了一圈。

“下去。”

两个锦衣卫下窖,靴底踩到水。

里面气重,火把烧得不稳。

一人踢开空坛。

“坛空的。”

另一人用刀鞘敲木板。

“后头是什么?”

李安站在台阶上。

“塌了半边,蛇窝。”

锦衣卫用刀挑开草席一角,一条草绳被带出来,沾着泥。

韩五在上头咳了一声。

“昨儿我在里头见过蛇。”

那锦衣卫手停了停。

蒋千户看向韩五。

“你怕蛇?”

韩五抬起断指的手。

“刀砍人有法子,蛇钻裤没法子。”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蒋千户亲自下去。

他走到木板前,刀鞘挑开一块板。

板后露出泥墙,墙角有水渗出,几只虫子爬过。

木箱藏在泥墙另一侧的凹槽后,被草席压住,离他只隔半臂。

李安看着他的手。

蒋千户若再往左一寸,箱角就露了。

朱标站在院中,袖中手指压住那份驾帖边角。

蒋千户停了片刻,把木板放回去。

“封酒窖。明再派人来掘。”

李安开口:“封可以。掘不行。”

蒋千户走上来。

“你说了算?”

李安指着朱标。

“他说了算。义学学田,太子殿下在此。你今搜,是皇命。明掘地,是毁官产。你得另拿一份文书。”

蒋千户看向朱标。

朱标道:“本宫明入宫面奏。蒋千户若要掘,带父皇朱批来。”

蒋千户行礼。

“臣遵命。”

他带人退出院子。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水沟。

那只纸船已经烂成纸团,红水顺沟流到门槛外。

马蹄声远去。

周二把门关上,背靠门板喘气。

李安捡起水沟里的烂纸,丢进灶灰。

朱标走到他身边。

“你早算到他们不认?”

“他们搜前元余孽,不搜官印文书。人在找刀的时候,看见一针,多半只嫌扎脚。”

“若蒋千户捞起来?”

“那就说孩子玩的印。反正已经糊了。赌他不愿在殿下面前捞水沟。”

朱标盯着他。

“你拿命赌。”

李安拍了拍袖口。

“我这命今天已经被你送来的庄子押上了。多押一张纸,不算大钱。”

朱标喉咙动了动。

“这些文书若传出去,父皇会多少人?”

李安没有答。

他转身进酒窖,把草席掀开。

十二只木箱露出来。

朱标跟着下去,蹲在箱前,伸手翻开一叠文书。

各省布政司,各府州县,印样齐全,数目栏空着。

朱标一张张看,手背上沾了灰。

“他们都在欺君。”

李安靠着墙。

“他们也在赶路。账从地方到京师,路上耗损变了,米价变了,民夫死了,仓里霉了。到了京里,数对不上,重新跑一趟,来回数月。于是先盖印,后填数。省事,省命,也省脑袋。”

朱标抬头。

“欺君就是欺君。”

“是。”

李安点头。

“所以这事才要命。它不是一个贪官,是一套偷懒活命的法子。你父皇看见欺君,官员看见惯例,百姓看见催粮。三方都没错,死起来就会一片。”

朱标把文书放回箱里。

他的手撑在箱沿,半天没起身。

李安倒了一杯冷茶,递过去。

“想救这满朝文武的命吗?叫声先生来听听。”

朱标抬头看他,手里的茶没接稳,茶水洒在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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