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把灯举近,红印在纸上排成一片。
李安伸手按住箱盖。
“别碰。”
朱标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官府空印文书。”
李安把箱盖合回去。
“恭喜你,乔迁第一晚,送我一屋子诛九族。”
朱标转头看向周二和韩五。
二人已经退到酒窖口,背对里面。
朱标压着声。
“谁还看过?”
周二回话:“小的只看见箱子,没看纸。”
韩五也道:“小的眼瞎。”
李安看了韩五一眼。
“你这话说得比真瞎还快。”
韩五低头。
朱标走下两级台阶。
“这些东西不能留。”
“也不能烧。”
李安把灯放到地上。
“烧了有烟,埋了有土,搬走有车辙。今夜风小,谁动谁留痕。”
朱标看着木箱。
“那怎么办?”
“先数箱。”
周二和韩五进来,把箱子一只只搬开。
共十二只。
每只箱上都有旧封条,封条字迹被气浸散,只剩年月能看,洪武三年,洪武四年,洪武五年。
朱标拿起一张封条。
“这庄子原主逃亡时,怎会藏朝廷文书?”
李安蹲下,看箱底泥痕。
“庄子原主未必是藏的人。官产荒两年,门锁还能用,酒窖锁坏着。有人借空宅存货,比存在自己家稳。”
朱标手掌压在箱盖上。
“谁能拿到这么多空印?”
“能办差的人,能跑地方的人,能让门房不开口的人。”
李安看向他。
“还有能在失火后,把一块相府腰牌塞到手身上的人。”
朱标没有说话。
他现在不能把相府两个字咬死。
咬死了,下一步便是朝中相争。
父皇最恨臣下结党,也最恨储君先入为主。
李安说得对,牌子像刀柄,握早了割手。
地面传来马蹄声。
周二先抬头。
“有人来。”
韩五上台阶,片刻后回来。
“火把,十几骑。穿飞鱼服。”
朱标脸色沉下。
“锦衣卫。”
李安看向箱子。
“来得挺勤快。前脚送宅,后脚搜宅,你家房产买卖这么带售后?”
朱标没理这句。
“我出去。”
“你出去更麻烦。”
李安从箱里抽出一张文书。
朱标按住他手腕。
“你要做什么?”
“毁一张,保十二箱。”
“这纸有官印。”
“所以才要毁。”
李安把纸折了两下。
朱标抓得更紧。
“私毁官印文书,是重罪。”
李安看他。
“私藏也是重罪。你选个不重的。”
外面传来砸门声。
“奉命搜查前元余孽,开门!”
周二看向朱标。
朱标松开手。
“我去拖。”
李安点头。
“拖到我把这张纸送走。”
庄门打开。
带队的锦衣卫千户姓蒋,脸上有胡茬,腰间挂刀。
他下马后先看朱标,行了礼,却没有退。
“殿下,臣奉皇命搜查前元余孽。此庄原属前元色目人,有人报称夜间有车入庄,箱笼不明。”
朱标站在门内。
“本宫在此。”
蒋千户道:“臣看见了。皇命也在。”
他说完,取出一份驾帖。
朱标接过,只看了一眼。
上面盖着锦衣亲军印,搜查前元余孽,凡官产旧宅,得入内勘验。
朱标把驾帖还回去。
“谁报的?”
蒋千户回话:“臣只接令,不问告人。”
“若本宫不许?”
蒋千户低头。
“臣便跪着等殿下写手令。天亮后带回去复命。”
这话没有顶撞,却把路堵住。
朱标看着院外火把。
若写手令,明父皇案头便多一道太子阻锦衣搜查的折子。
若不拦,酒窖里那些东西足够李安,也足够让东宫沾灰。
堂屋侧门打开。
李安提着灯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木盆。
“搜前元余孽?”
蒋千户看他。
“你是谁?”
“管学田的李安。”
“此庄由你管?”
“今刚接。你们来得比灶王爷还快。”
蒋千户盯着他手里的木盆。
“盆里什么?”
“废纸。”
李安走到院中水沟旁,把盆放下。
盆里有几张破纸,还有一张折好的纸船。
朱标站在门边,手掌藏进袖里。
李安蹲下,把纸船放进水沟。
红印朝上,水一浸,印泥散开,红色顺水走。
“千户大人,前元余孽没找着,倒找着些废纸。你若喜欢,捞去便是。”
蒋千户低头看纸船。
纸被水泡软,印样糊成一团。
他身后一个锦衣卫要上前。
蒋千户抬手拦住。
“废纸从哪来?”
李安指了指灶房。
“垫锅的。庄子荒了两年,耗子比人住得久。你们要查,就先查耗子户籍。”
蒋千户看向朱标。
朱标没有开口。
蒋千户转身。
“搜。”
锦衣卫入院,分三路查屋、井、马棚。
两人往酒窖走。
周二正在酒窖口劈柴,柴堆堵住半边门。
韩五坐在旁边磨刀,刀背敲在石上。
锦衣卫喝道:“让开。”
周二起身。
“里头,没东西。”
“让开。”
周二看向李安。
李安走过去。
“你们要搜可以。先把柴搬了。搬坏一捆,赔两文。”
锦衣卫看蒋千户。
蒋千户抬手。
“搬。”
柴一捆捆挪开,酒窖门露出来。
李安拿钥匙开锁。
门推开,里面一排空坛摆在前头,后头用旧木板隔住。
木箱都被移到最里,盖上了草席和灰土。
蒋千户举火把照了一圈。
“下去。”
两个锦衣卫下窖,靴底踩到水。
里面气重,火把烧得不稳。
一人踢开空坛。
“坛空的。”
另一人用刀鞘敲木板。
“后头是什么?”
李安站在台阶上。
“塌了半边,蛇窝。”
锦衣卫用刀挑开草席一角,一条草绳被带出来,沾着泥。
韩五在上头咳了一声。
“昨儿我在里头见过蛇。”
那锦衣卫手停了停。
蒋千户看向韩五。
“你怕蛇?”
韩五抬起断指的手。
“刀砍人有法子,蛇钻裤没法子。”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蒋千户亲自下去。
他走到木板前,刀鞘挑开一块板。
板后露出泥墙,墙角有水渗出,几只虫子爬过。
木箱藏在泥墙另一侧的凹槽后,被草席压住,离他只隔半臂。
李安看着他的手。
蒋千户若再往左一寸,箱角就露了。
朱标站在院中,袖中手指压住那份驾帖边角。
蒋千户停了片刻,把木板放回去。
“封酒窖。明再派人来掘。”
李安开口:“封可以。掘不行。”
蒋千户走上来。
“你说了算?”
李安指着朱标。
“他说了算。义学学田,太子殿下在此。你今搜,是皇命。明掘地,是毁官产。你得另拿一份文书。”
蒋千户看向朱标。
朱标道:“本宫明入宫面奏。蒋千户若要掘,带父皇朱批来。”
蒋千户行礼。
“臣遵命。”
他带人退出院子。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水沟。
那只纸船已经烂成纸团,红水顺沟流到门槛外。
马蹄声远去。
周二把门关上,背靠门板喘气。
李安捡起水沟里的烂纸,丢进灶灰。
朱标走到他身边。
“你早算到他们不认?”
“他们搜前元余孽,不搜官印文书。人在找刀的时候,看见一针,多半只嫌扎脚。”
“若蒋千户捞起来?”
“那就说孩子玩的印。反正已经糊了。赌他不愿在殿下面前捞水沟。”
朱标盯着他。
“你拿命赌。”
李安拍了拍袖口。
“我这命今天已经被你送来的庄子押上了。多押一张纸,不算大钱。”
朱标喉咙动了动。
“这些文书若传出去,父皇会多少人?”
李安没有答。
他转身进酒窖,把草席掀开。
十二只木箱露出来。
朱标跟着下去,蹲在箱前,伸手翻开一叠文书。
各省布政司,各府州县,印样齐全,数目栏空着。
朱标一张张看,手背上沾了灰。
“他们都在欺君。”
李安靠着墙。
“他们也在赶路。账从地方到京师,路上耗损变了,米价变了,民夫死了,仓里霉了。到了京里,数对不上,重新跑一趟,来回数月。于是先盖印,后填数。省事,省命,也省脑袋。”
朱标抬头。
“欺君就是欺君。”
“是。”
李安点头。
“所以这事才要命。它不是一个贪官,是一套偷懒活命的法子。你父皇看见欺君,官员看见惯例,百姓看见催粮。三方都没错,死起来就会一片。”
朱标把文书放回箱里。
他的手撑在箱沿,半天没起身。
李安倒了一杯冷茶,递过去。
“想救这满朝文武的命吗?叫声先生来听听。”
朱标抬头看他,手里的茶没接稳,茶水洒在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