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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果然带着陆星辞去了京兆府。京兆府尹姓赵,跟陆承渊同科出身,是个实事的人。

“陆大人,这就是令郎?”赵府尹看着牵在陆承渊手里的小团子,表情有些微妙。他听说过这孩子金殿奏对的事,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陆星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赵伯伯好。”

赵府尹被他这一声“伯伯”叫得心都软了,连忙弯下腰来跟他说话。趁这个功夫,陆承渊已经拿起案卷翻看了起来。

“三具尸体,都是年轻女子,身份查明了吗?”

“只查明了两具,”赵府尹直起身来,面露难色,“一具是城西绣坊的女工,一具是东市唱曲的卖艺女。第三具面部损毁严重,身上也没有可以辨认的物件,还没有眉目。”

“死因呢?”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赵府尹压低声音,“三人身上都没有明显致命伤,口鼻净净,没有中毒的痕迹——唯一共同的地方,是她们的额头上都有一道黑红色的细线。仵作先后验了三次,说得出一个叫人头皮发麻的结论:像是被一极细的针从眉心钉进去的,入脑大约只有半寸,却精准无比。”

陆承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陆星辞在旁边听着,脑子里也在飞速运转。原著里这桩案子的凶手是周崇安的儿子周子期,他人的手法确实跟一针有关。周子期自幼随母亲学刺绣,后来母亲被周崇安休弃,没多久便病死了,他一双手稳得出奇。他专门那些跟周家当年获罪有关联的人——每一个死者,都是当年作伪证之人的妻女。

这是一个复仇计划。

至于凶器——他抬起头,看着还在沉思的陆承渊,决定再冒一次险。

“爹爹,”他拉了拉陆承渊的袖子,小声说,“眉心那个针眼……不是针。是绣花针。”

陆承渊低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绣花针比针灸的针要粗一点点,但比缝衣针要细。”陆星辞目光澄澈地解释,“而且死者都是女子,用绣花针人的人,一定很熟悉女子闺阁里的东西。”

旁边的赵府尹也听到了这番话,神情微动:“这倒是说得通。可是谁会因为这种事人?”

陆星辞沉默了。他知道答案,但不能直接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快步走进来。

“大人!又发现一具尸体!还是那座宅子,这次是在后院的枯井里发现的!”

枯井。

陆星辞心头一震——这个位置和原著略有不同。原著里枯井中的尸体是最后被发现的,如今时间线提前,尸体身份也不知是否相同。

陆承渊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陆星辞赶紧迈着小短腿跟上,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飞速核对线索。走到门口陆承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这里。”

“不行!”陆星辞一把抱住他爹的大腿,“星辞也要去!星辞可以帮爹爹找线索!”

赵府尹在一旁看着这父子对峙,打圆场道:“陆大人,令郎虽然年幼,但方才那番话确实颇有见地。不如带他一起去,下官多派几个人护着?”

陆承渊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

“松手。”

“不松!除非爹爹答应带我一起去!”

“……你再不松手,今天就没桂花糕吃。”

“没桂花糕也不松!”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松手,带你去。”

“爹爹最好了!”陆星辞立刻松手,脸上笑容灿烂,哪还有半分刚才那股赖皮劲儿。

陆承渊盯着这张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带他去可能才是自己今天最大的失策。

城南旧宅后院,枯井。

衙役们已经把尸体捞上来了。是一具女尸,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衣裙,面部同样被毁,额头同样有一道黑红色的细线。

陆承渊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了一番。

“和前三个死者一样。”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把后院所有房间重新搜一遍,尤其是西厢房。”

听到“西厢房”,陆星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昨天给的那张图上标注过西厢房——爹爹居然真的把它当线索了。

衙役们领命而去,陆承渊站在井边,目光沉沉地望着井口。陆星辞看出他在想今天自己提到的“绣花针”。他爹已经开始往周家旧案的方向推测了,只是缺一个确定的突破口。

突破口他给不了,但他能给他爹一点提示。

“爹爹,”他走过去,好奇地往井里张望,“那个坏人,会不会是躲在这座宅子里呀?书里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承渊目光微动。

“大人!”西厢房那边传来衙役的喊声,“这里有情况!”

所有人涌了过去。

西厢房的书架后面的墙壁上果然有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往地下。地下是一间不算大的暗室,里面有一张矮榻,一方木桌,桌上散落着一堆绣了一半的帕子和一小捆长短不一的绣花针。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纸条和人名,墨迹有新有旧,像是被反复修改了无数次。

陆星辞紧紧捂着小红事先塞给他的那一小包桂花糕,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周子期的藏身之处。

“大人,这边有发现!”一个衙役指着墙角的一个木箱。箱子里放着几件女子的衣物和首饰,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画像。画像上是一个温婉的女子,眉目清秀,旁边题着几个小字:慈母周门王氏。

陆承渊拿起那张画像,看了片刻。

“去查周崇安的妻族。周崇安休妻之后,王氏有一个儿子,算起来现在应该有十七八岁了。”

顾长宁接过画像正要走,陆承渊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纸条,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再去查查前三个死者,她们跟当年周崇安科举舞弊案中出过证词的那几家有没有关系。”

陆星辞在心里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他爹的思路已经完全跟上了。接下来的事,就是按图索骥,把周子期揪出来。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周子期出现得比他预料的更快。

当晚,陆府。

陆星辞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嗒”——一粒小石子打在窗棂上,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月光映出的剪影——有个人站在院子里。

一个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窗户的方向。

陆星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周子期。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别怕。”窗外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是来人的。我只是想看看你。”

陆星辞攥紧了被角,脑子在飞速运转。这里是陆府,护卫森严,周子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闯进来人,他来这里一定有别的目的。

“看看我?”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你是谁?”

少年笑了一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清。

“我叫周子期。我听说,陆家有个三岁的小公子,聪明绝顶,在朝堂上帮一个清官翻了案。我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陆星辞没有接话。

“你果然很聪明,”周子期的目光透过窗纸,似乎能看穿他的一切,“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公道。你说,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害死了别人全家,这个人应不应该受到惩罚?”

“应该。”陆星辞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如果没有人惩罚他呢?如果他的权势太大,连王法都奈何不了他呢?”

陆星辞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就是那个替天行道的人?”

窗外的少年轻轻笑了:“至少我的那些人,每一个都该死。”

“可是你的那些女子,她们做过什么坏事吗?”陆星辞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窗外那个影子,“她们只是那些人的妻女,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做错。”

窗外的影子僵了一下。

“你是好人,我能感觉到,”陆星辞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好人做坏事,心里会很难受的。”

长久的沉默。

当周子期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种从容已经碎了:“你才三岁……你能懂什么?”

“就是因为我只有三岁,所以我说的都是真话。”陆星辞握着被子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然不带攻击性,“你想见见我爹吗?”

“……你爹?”周子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我爹也在查这个案子。他会找到真相的,但他也需要你说的那些公道。如果你愿意站出来,那你就不再是人犯,而是揭发罪恶的人。”陆星辞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娘亲如果在天有灵,也会希望她的儿子光明正大地活着。”

院门外传来了巡夜护卫转身的脚步声,周子期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想走。

“等等!”陆星辞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从窗户缝里塞了出去——是他今天没舍得吃完的那半包桂花糕,帕子上还绣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鸟,“这个给你。你没吃饭吧?”

窗外的人没有接。那个影子在月光里立了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最终,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取走了桂花糕,又在窗台上轻轻放下了一样东西。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星辞等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了,才悄悄打开窗户。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铜扣,上面刻着一个字:周。

这是周家的旧物。

铜扣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像是一个沉默的许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府门房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府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个青衫少年,他一直跪着,不说话也不肯走,只说想见陆大人。

他身后还放着一口包袱。

陆承渊披衣而出的时候,陆星辞已经抱着门框在廊下探头了。他看见那少年的背影——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直挺挺跪在晨光里,膝盖大概已经跪麻了。

周子期抬起头,面色苍白,眼眶发红,声音却稳稳的。

“陆大人,城南旧宅那几条人命是我犯的。我来投案。”

他叩首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但我还有一事相求——请陆大人接着往下查,查当年周家的案子。那些人伪造证据,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求自己活命,只求一个公道。”

陆承渊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良久。

“顾长宁。”

“属下在。”

“把他带进去,单独关一间屋子,不许任何人接近。”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另外,去大理寺调周崇安当年的案卷。全部案卷。”

陆星辞站在廊下,看到周子期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的意思是:我信你说的那些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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