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希是在一个电话里知道于兆兵同意的。
那天她在出租屋里改简历,手机响了,是于清平。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一点点不一样,不仔细听本听不出来。但她听得出来,跟他认识十三年了,他的呼吸节奏她都能分辨出情绪来。
“我爸说,让你过年去家里吃饭。”
沉默。言希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秋天快结束了,北京的风一天比一天凉。
“你爸?”
“嗯。”
“于兆兵?”她忍不住多确认了一遍。
“嗯。”
言希靠进椅背里。于兆兵——那个在小镇饭店里说“画画能当饭吃吗”的人,那个当着她的面说“你女儿的前途你自己考虑清楚”的人,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接纳她的人。现在说,让她去家里吃饭。
“他说什么了?”言希问。
于清平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犹豫要不要原话复述。
“他说……‘那个女孩,要是还跟你好着,过年带回来看看’。”
言希没说话。
她想象于兆兵说这句话的样子——应该是晚饭的时候,喝了点酒,脸有点红,放下酒杯,对着空气说了这句话。不看于清平,不看刘建华,就是对着空气说的。好像是不经意说的,不是他主动的,是酒精让他说的。说完也不会收回来,就是这样了。这是于兆兵式的和解。不是“对不起”,不是“我错了”。是“带回来看看”——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看看她配不配得上他儿子。
言希挂了电话,低头看自己。穿着于清平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很素。
“带回来看看。”她自言自语。
她想,她应该是配得上的。她考上了美院,毕业创作拿了奖,在北京找到了工作——一家出版社的美术编辑,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她会画画,会赚钱,会照顾好他的儿子。这些够不够让他说一句“还不错”?
她不确定。
言希回家跟姚莉打电话。
“妈,于清平他爸让我过年去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姚莉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去就去呗。穿好看点。”
“我知道。”
“买点东西。别空手去。他爸抽烟吗?喝酒吗?”
“抽烟,也喝酒。”
“那就买条烟,买瓶酒。别太贵,也别太便宜。适中就好。他妈妈呢?”
“他妈……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那就买盒点心,女人都爱吃甜的。”
“好。”
沉默。电话那头传来言志国的声音,很小,在问“怎么了”。姚莉没理他。
“囡囡。”姚莉喊了她。
“嗯。”
“妈以前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现在呢?”
言希没回答。姚莉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爸那个人……”姚莉顿了一下,“嘴硬心软。你去了别跟他顶嘴,但也不用讨好他。你就做你自己。我女儿不差。”
言希的眼眶热了。她从姚莉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些东西——她一直以为姚莉会对她说“你终于熬出头了”或者“妈为你骄傲”,但姚莉没有。她只说“我女儿不差”——女儿不差的意思是不用讨好任何人,去他家吃饭,不是去求他接纳,是去让他们看看,这个女孩值得。
“嗯。”言希说。
“行了,挂了吧,长途贵。”
“妈。”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姚莉的声音有点哑。“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大年二十八,言希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于清平在北京多待了几天,做实验,赶在除夕前一天才到家。两张车票,不同期,不同车次,目的地相同——那个南方小镇。他们约好了,除夕那天,她先去他家吃饭。
言希到家之后,在镜子前试了四套衣服。
第一套,黑色大衣。姚莉说“太素了,像奔丧”。第二套,红色毛衣。言志国说“太艳了”。第三套,白色羽绒服。姚莉说“太胖了”。第四套,米白色大衣配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化淡妆。姚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了一句“还行”。
言希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出门了。烟酒糖茶四样,姚莉说的,烟给于兆兵,酒给于兆兵,糖给刘建华,茶给刘建华。东西不贵,但花了心思——烟是于兆兵常抽的那个牌子,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酒是言志国推荐的,说“这个牌子的白酒不上头”;糖是姚莉去县城挑的,包装好看;茶是言希自己买的,北京的茶叶,她觉得刘建华可能没喝过。
她站在于清平家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门从里面打开了。
于清平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毛衣,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进来吧。”
言希把东西递过去,他没接,侧身让开。“拿着。”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屋子里很暖和。暖气烧得很足,比言希家的小卖部暖和多了。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没人看。
刘建华从厨房出来了。她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水,看到言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来了?坐吧。喝什么?茶?可乐?”
言希站着,手不知道放哪里。“阿姨好。喝茶就行。”
刘建华转身去倒茶,言希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不该坐。于清平走过来,把她按到沙发上。
门响了。于兆兵从外面进来。
言希站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她看着于兆兵——他老了。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站姿还是那样,笔直,像一棵不会弯的树。
“叔叔好。”言希说。
于兆兵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跟五年前在小镇饭店里不一样了——五年前是审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在看一件商品值不值得他儿子花时间。现在那个审视还在,但多了一些东西,可能是好奇——这个女孩,变成了什么样。
“嗯。”于兆兵说。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言希站在那里。
“坐吧。”于兆兵说。没看她,看的是电视。
言希坐下来。于清平坐在她旁边,他们的手在沙发上挨着,于清平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在告诉她:我在。
饭桌上的气氛,比言希想象的要好。
于兆兵坐在主位,刘建华坐在他旁边,于清平坐在刘建华旁边,言希坐在于清平旁边。圆桌,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汤是莲藕排骨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饮料和酒都倒好了。
于兆兵端起了酒杯。“来。喝一个。”
言希端起了饮料。于兆兵看了一眼她杯里的饮料。“你喝酒吗?”
“不太会喝。”
“那就喝饮料。”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让言希的心跳了一下。于兆兵的声音不像是在为难她,是很多年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女朋友说的第一句正式的话。
“在北京怎么样?”于兆兵问。
“挺好的。在一家出版社做美术编辑。”
“工资多少?”
“兆兵。”刘建华小声说了一句。于兆兵没理她。
言希说了一个数字。于兆兵点了一下头。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点了下头,表示“我知道了”。
“房租呢?自己租的?”
“跟同学合租。”
“嗯。”
于兆兵夹了一筷子鱼,吃了一口,放下筷子,喝了口酒。
“你那个专业,出来能什么?”
“可以做很多事。出版社、画廊、设计公司、广告公司,也可以自己画画卖。”
“画画能养活自己?”
这句话言希听过很多次了。姚莉问过,高中同学问过,大学同学问过,连苏晚都问过。她以为她回答腻了,但于兆兵问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
“能。”
于兆兵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那就好好。”于兆兵说。
刘建华在旁边了一句:“吃菜吃菜,菜凉了。”她把糖醋排骨转到言希面前,“多吃点,你太瘦了。”
言希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有点甜,有点酸,跟她妈妈做的不一样,但挺好吃的。
“好吃。”她说。
刘建华笑了。言希第一次看到刘建华对她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
吃完饭,言希帮刘建华收拾碗筷。
刘建华没推辞,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水声哗哗的。
“清平小时候特别挑食。”刘建华突然开口了,“不吃青菜,不吃鱼,不吃鸡蛋。每天做饭愁死我了。”
言希听着。她第一次听别人讲于清平小时候的事。他小时候挑食,那他现在在食堂吃什么?他吃得那么少。
“后来他爸说,‘不吃就饿着’。饿了两顿,什么都吃了。”刘建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无奈,“这孩子从小被他爸管得严,话越来越少。我跟他说十句,他回我一句我就很高兴了。他跟你说的话多吗?”
“不多。”言希说,“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建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她说。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言希。
“我以前……”她顿了顿,“以前对你们的事,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言希愣住了。这可能是她认识刘建华以来,刘建华第一次跟她道歉。
“阿姨,没事的。”
刘建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别的。言希知道,这句“没事的”不只是原谅了刘建华,也是原谅了于兆兵,原谅了那场饭局上所有的伤害。
于清平送言希回去。
小镇的夜很安静,路灯橘黄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言希走在前面,于清平在旁边。他们在路灯下牵手,影子拉长了。
“你爸今天挺好的。”言希说。
“嗯。”
“你妈跟我说你小时候挑食。”
于清平没说话。
言希摇了摇他的手。“你以后多吃点。太瘦了。”
于清平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言希。”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于清平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谢你愿意来我家?谢你在我爸面前不卑不亢?谢你跟我妈一起洗碗?谢你这么多年,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一直在?他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脆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嘴唇在言希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言希闭上了眼睛。
这是于清平第一次亲她。不是手背,不是头发,是额头。
在南方小镇的路灯下,梧桐树影里,他们的影子叠在墙上,一个新的起点。
两家人再一次坐到一起,是谈婚论嫁。
于兆兵在小镇饭店订了包间,点了一桌子菜。言希到的时候,于兆兵已经到了,跟言志国坐在一起喝茶,两个人居然在聊天——聊的不是孩子,是最近的菜价。言志国说“猪肉涨了”,于兆兵说“是涨了”,言志国说“排骨都吃不起了”,于兆兵说“那让你女儿以后少买排骨”。
言希站在门口,听着这两个曾经的“仇人”在聊排骨的价格,觉得世界真的很奇妙。
姚莉和刘建华坐在一起,在翻一本相册——是言希小时候的照片,姚莉带来的。刘建华指着照片说“清平小时候也这样”,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于清平百天的照片给姚莉看。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看照片。
“百天就这么高了?”“他爸个子高,随他爸。”“我们言希小时候也胖,后来抽条了。”
言希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四年了。从高中那场饭局到现在,四年了。那场饭局上于兆兵说“画画能当饭吃吗”,姚莉拍着桌子站起来,言志国拉着她们走了。那顿饭没吃完,两家人不欢而散。
四年后,他们又坐在一起了。于兆兵在跟言志国聊菜价,姚莉在跟刘建华看照片。
于清平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坐下吧。”
觥筹交错间,于兆兵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于兆兵看了看言志国,姚莉,刘建华,言希,于清平。
“两个孩子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说,“我们做父母的,以前不同意,现在……也没什么不同意的了。”
“了吧。”
言希端起饮料,于清平端起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于兆兵那句“也没什么不同意的”吞了半句回去——他想说的可能是“我们以前错了”,他说不出来。但没关系,言希不需要他说“我错了”,她只需要他不再挡在他们中间。
姚莉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忍住了,一辈子都在忍。刘建华也没哭,但她的笑一直挂在脸上,从开席到现在,没怎么收过。
言志国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他拍着于兆兵的肩膀说“于科长,以后咱就是亲家了”,于兆兵说“什么于科长,叫老于就行”。
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散席的时候,言希扶着言志国走出饭店。他的脚步有点踉跄,但还在笑。
“爸,你喝多了。”
“没多。”言志国说,“高兴。”
言希扶着他,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于清平跟在后面,跟刘建华说着什么,听不清。
“囡囡。”言志国喊她。
“嗯。”
“你选的人,还行。”
言希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问言志国“你为什么对妈那么好”,他说“她是我老婆啊”,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后来她才明白,简单的爱最难得。
言志国说于清平“还行”,这个“还行”的意思是——他认可了。
言希回过头,于清平正跟刘建华说着什么,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了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小镇饭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好像还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站在讲台上,白衬衫,面无表情,声音很轻地说“大家好,我叫于清平”。
言希转回头,扶着言志国继续走。
身后传来于清平的脚步——他在跟上来了。
她要结婚了。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五一。
小镇饭店,摆了十桌。言希没穿婚纱——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妆。姚莉看到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像我年轻时候”,然后转过头去擦眼泪。
于清平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言希第一次看到他穿西装,很瘦,但很挺拔,站在她旁边,像一棵树。
他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交换了戒指。戒指很简单,银色的素圈,没有钻石。言希挑的,她说“钻石太贵了,不如多买几管颜料”。于清平说“好”。
交换戒指的时候,言希的手指在抖。
于清平把戒指套上去的时候,手指也在抖。
两双在抖的手,把戒指戴好了。
于兆兵坐在第一桌,喝了很多酒。刘建华一直在给他夹菜,他没吃,一直在喝酒。言志国也在第一桌,也在喝。两个喝多了的老头,互相拍着肩膀说“以后多走动”。
姚莉没喝,一直在笑。眼角有泪,但她在笑。忍了一辈子,今天不用忍了。
林小禾来了。她从上海飞过来的,请了三天假。她一见到言希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你终于嫁给他了”,言希说“你哭什么”,林小禾说“我高兴”。
苏晚也来了。她坐在同学桌,跟程素、林溪坐在一起,四个人碰杯的时候齐声喊“友谊万岁”。顾向北没有来。他寄了一张贺卡,卡片上写着“新婚快乐”。没有署名。
言希收到那张贺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
在所有人面前,言希和于清平喝了交杯酒。
手臂交缠,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落在言希的旗袍上。她说“没事,红色看不出来”,于清平说“嗯”。他说“嗯”的样子,跟十三岁那年她问“于清平你作业写完了吗”时一模一样。
言希看着他。从十三岁到二十四岁。
十一年。暗恋、告白、被拆散、写信、高考、大学、毕业、工作、见家长、结婚。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他们都走过来了。
于清平也在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睛说了。
言希笑了。
她想起十三年前,小镇的教室里,他站在讲台上,白衬衫,面无表情,声音很轻地说“大家好,我叫于清平”。
她当时想,这人真奇怪,连笑都不会笑。
现在她想,他不会笑没关系,她会。她替他笑了十一年。她还会继续替他笑下去。
她不知道婚姻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一切都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