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在御花园丢了面子的事,不到一天就传遍了后宫。
传到沈宁耳朵里的版本已经变了形——“沈贵人当众顶撞淑妃,淑妃气得摔了凤钗”。
“娘娘,您可要小心啊。”青禾一边铺床一边念叨,“奴婢听说淑妃娘娘回去后就摔了东西,还把贴身宫女打了。”
沈宁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摔东西,打宫女。典型的情绪失控反应。这种人其实不可怕,情绪写在脸上,想什么都藏不住。真正可怕的是那种摔了杯子还能笑着给你倒茶的人。】
“青禾,”她忽然开口,“赵答应的白玉膏送来了吗?”
“送来了,奴婢放在妆奁里了。”
沈宁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那个小瓷盒。白玉膏细腻洁白,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她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手指的伤口上。
凉丝丝的。
和萧烈的金疮药不一样。
金疮药是温热的,像那双给她包扎的手。
沈宁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
第二天一早,圣旨到了。
不是给沈宁的,是给赵答应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答应赵氏,温婉贤淑,晋为常在,钦此。”
赵答应——不,赵常在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看向沈宁的方向,眼眶红红的。
沈宁站在瑶华宫的门口,远远地看着,表情平静。
【晋位了。为什么?因为昨天她和我走在一起,被萧烈知道了?还是因为萧烈听到了什么关于她的消息?】
“娘娘,”青禾小声说,“赵常在一接到圣旨就往咱们这边来了。”
果然,赵常在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到了沈宁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沈贵人,奴婢……”
“你现在是常在了,不用自称奴婢。”沈宁扶起她,“恭喜。”
赵常在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奴婢……不,臣妾知道,这个晋位是因为贵人。臣妾入宫三年,从未被陛下正眼看过,昨天和贵人走在一起,今天就晋位了……”
沈宁沉默了片刻。
【她说的没错。萧烈是在通过抬举我身边的人,来抬举我。这是一种政治信号:告诉全后宫,靠近沈宁的人有肉吃。】
“你想多了。”沈宁语气平淡,“是你的福气到了。”
赵常在抹了抹眼泪,认真地看着沈宁:“贵人,臣妾虽然愚钝,但臣妾知道,这宫里不会有平白无故的福气。从今天起,臣妾唯贵人马首是瞻。”
沈宁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又一个人绑在了我身上。我不想当任何人的依靠,但萧烈在我当。他是故意的。】
晚上,萧烈来的时候,沈宁正在练字。
她写的是《黄帝内经》里的句子:“恬淡虚无,真气从之。”
萧烈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恬淡虚无?你要是真能做到恬淡虚无,就不会在心里骂朕了。”
沈宁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洇开,毁了一个“真”字。
她放下笔,转身看着他。
“臣妾没有骂陛下。”
“你在心里说朕是故意的。”
“那是陈述。”
萧烈眯起眼睛,走近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药香——不是脂粉香,是那种草药混合的清苦味道。
“你很讨厌朕?”他问。
沈宁抬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不讨厌陛下。”
【讨厌是一种情绪,需要投入感情。我对陛下没有感情,所以谈不上讨厌。】
萧烈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感情。
她说她没有感情。
“你对赵常在有感情?”他忽然问。
沈宁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赵常在……我对她有感情吗?】
她认真想了想。
【不是感情,是同类之间的怜悯。她和我一样,都是这个后宫里无依无靠的人。只不过我想死,她想活。】
萧烈听到“同类”两个字,心里堵得慌。
“你和谁都不是同类。”他低声道,“你是异类。这个后宫里唯一的异类。”
沈宁没有说话。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真”字旁边补了一笔,把洇开的墨水变成了一个蝴蝶的形状。
萧烈看着那只蝴蝶,忽然问:“你前世,有没有喜欢过谁?”
笔尖再次停住。
沈宁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心声——
【有一个。】
画面再次浮现:不是门,不是诊室,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肩膀上,他转过头,露出一张温和的脸。
“沈医生,病人的家属到了。”
那个声音,是沈宁前世听过的最后一把温柔的声音。
萧烈的脸色变了。
“他是谁?”他问,声音低哑。
沈宁没有回答,继续写字。
但她的心在回答:
【我的同事。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后把我锁在门里的人。】
萧烈猛地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书架。
书哗啦啦掉下来,落了一地。
沈宁转身,看见萧烈靠在书架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她皱眉。
萧烈抬手,制止她靠近。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不只是画面,还有声音,还有气味,还有沈宁当时的情绪。
被背叛的震惊。
被出卖的绝望。
还有那句锁门之前,那个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医生,对不起。你知道得太多了。”
萧烈睁开眼,看着沈宁。
她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她的心,已经关上了。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不恨?”萧烈问,声音沙哑。
“恨什么?”
“恨那个人。他把你的信任当垃圾,把你的命当草芥。你为什么不恨?”
沈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温暖的微笑,是那种看透了世间一切之后的、带着悲悯的笑。
“恨需要力气。”她说,“我没有力气了。”
窗外,风吹过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飘落。
萧烈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读心术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因为他能听到她的心,却听不到她的心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
那天晚上,萧烈没有走。
他坐在瑶华宫的外间,一个人喝了一整壶酒。
沈宁在里面睡着了,呼吸均匀,心很安静。
但在安静的间隙里,他偶尔能听到一些碎片——
【银杏叶落光了。】
【明天要去扫落叶。】
【玉还是温的。】
萧烈攥紧酒杯。
玉还是温的。
他给她的那枚玉佩。
她在梦里还在摸那块玉。
萧烈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里间的门口。
隔着屏风,他看见沈宁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很小,很安静,像一只把自己缩成团的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朕不想当你的风景。”
沈宁没有醒。
但她的心,在那一刻,跳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有节奏的跳动。
是漏了一拍。
萧烈听到了。
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房梁。
酒意上头,他的理智在说:你在什么?你是皇帝,你是大梁的天,你怎么会被一个女人牵着走?
但他的心在说:
【她漏了一拍。】
【她对我,不是没有感觉。】
萧烈闭上眼睛,笑了。
是苦笑。
因为他知道,就算她有感觉,也只是漏了一拍。
而他要的,是整颗心。
—
第二天清晨,沈宁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间的桌上有一样东西。
是一壶酒。
不是宫里的酒,是民间的那种粗陶坛子装的,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两个字:
「桂花」
青禾在旁边小声说:“陛下天没亮就走了,走之前让人送来的。说是……说是娘娘前世喝过的。”
沈宁拿起那个粗陶坛子,指尖触到粗糙的陶面。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
桂花的甜香混着酒气,扑鼻而来。
她前世确实喝过这种酒。
是在大学的时候,和室友们一起,在桂花树下喝的。
那时候她还相信人,相信这个世界是好的。
沈宁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甜的。
但咽下去的时候,是辣的。
辣得她眼眶发酸。
“娘娘,您哭了。”青禾小声说。
沈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放下碗,用袖子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
“风沙迷了眼。”
青禾看了看外面晴空万里的天,识趣地没有拆穿。
沈宁重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哭。
但她的心,比眼泪还湿。
她把碗放下,拿起那枚玉佩,看着上面那个“宁”字。
“宁。”
宁静的宁。
安宁的宁。
但此刻,她心里不宁静,也不安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让她害怕的念头:
【他想让我活着。】
不是作为皇帝对妃嫔的占有,不是作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是萧烈,想让他沈宁活着。
沈宁攥紧玉佩,闭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行。
她不能活着。
活着太累了。
但她握着玉佩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