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酒的事,在后宫掀起了第二波风浪。
不是因为酒本身,而是因为送酒的方式——民间粗陶坛子,红纸标签,没有圣旨,没有太监通传,是皇帝亲手拎进来的。
“陛下亲手给沈贵人送酒”这件事,比赏赐十座宫殿都更有分量。
因为这意味着——不是君臣,不是皇妃,是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平等的、需要亲自讨好的人。
后宫的八卦系统在当天上午就把这件事分析出了三个版本:
版本一:沈贵人善蛊惑,用了妖术迷惑陛下。版本二:陛下在下一盘大棋,沈贵人是棋子。版本三:陛下疯了。
沈宁听到这些版本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碗桂花藕粉,一碟莲子糕,一小份清炒时蔬。
“娘娘,您就不担心吗?”青禾急得团团转,“外面都在传您用了妖术,这话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
沈宁舀了一勺藕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娘娘!”
沈宁放下勺子,看着青禾:“你觉得我会妖术吗?”
青禾愣了一下:“不、不会吧……”
“那你急什么?”
“可是……”
“谣言止于智者。”沈宁重新拿起勺子,“后宫没有智者,所以谣言不会停。但谣言也不会真的伤害到我,只要陛下还在。”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主子这句话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沈宁继续吃藕粉,心很平静。
【谣言是最好的测试剂。萧烈想让我活,我就看看他能为我挡住多少风雨。挡不住,我死。挡住了,我欠。】
她顿了顿,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欠。】
她不喜欢这个字。
—
下午,赵常在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
“贵人,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赵常在红着脸,“晋位的赏赐,臣妾用不了这么多,想着给贵人送来……”
沈宁看了一眼那些盒子——有绸缎,有首饰,还有一盒精致的桂花糕。
“你自己留着。”沈宁说,“位份高了,应酬也多,这些东西用得上。”
赵常在摇头:“臣妾能有今天,全是贵人给的。臣妾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沈宁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感激我。这份感激是真的,但也是危险的。后宫不需要感恩,只需要利益。】
“你把东西拿回去。”沈宁的语气不容商量,“如果你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离我远一点。”
赵常在一愣,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贵、贵人……”
“我不是在赶你走。”沈宁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是在保护你。你离我越近,靶子越大。今天他们传我用妖术,明天就会传你是我同伙。你想活着,就离我远一点。”
赵常在的眼眶红了。
“可是贵人,您也要活着啊。”
沈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过水面,不留痕迹。
“我活着有什么用?”
赵常在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东西拿走,人也要走。以后见面,叫一声沈贵人就好,不用多说。”
赵常在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贵人,您救了我,我也想救您。”
沈宁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
赵常在走后,沈宁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银杏树。
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的手指。
“救。”
她在心里重复这个字。
前世,她也想救很多人。抑郁症的姑娘,焦虑症的商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退伍军人。她试图把他们一个一个从深渊里拉出来,最后自己掉进去了。
“救不了。”她低声说。
“什么救不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宁转身,看见萧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身上的玄色龙袍被风吹起一角。
他今天来得早。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沈宁行了个礼。
“想你了,就来了。”萧烈说得很随意,但眼神不随意。
他走进来,把折扇放在桌上,四处看了看:“赵常在走了?”
“陛下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臣妾让她离远一点。”
萧烈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这个女人,真是怪。别人拼命拉人站队,你拼命把人往外推。”
“臣妾不想害人。”
“你觉得赵常在跟着你,是害她?”
沈宁沉默了一下:“臣妾不知道。但臣妾不敢赌。”
萧烈盯着她看了几秒,读心术全开。
【赵常在说她想救我。她不知道,我想死的决心,比她想救我的决心大一万倍。】
萧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你为什么想死?”他问,声音很低。
沈宁没有回答。
“你前世被人害了,那是别人的错,不是你的错。”萧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沈宁抬起头,看着他。
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也许我不是在惩罚自己,而是在成全自己?”
“成全什么?”
“成全一个我想了很久的愿望。”
“什么愿望?”
沈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用再醒了。”
萧烈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读心术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不是矫情,不是撒娇,不是病态的求关注。
她是真的,认真地,想要不用再醒了。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朕可以治你的罪?”
“臣妾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
沈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陛下问了。”
萧烈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一个皇帝,听到妃子说想死,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心疼。
他打开眼睛,看着沈宁。
“朕不治你的罪。”他说,“但你也不能死。”
“陛下拦不住。”
“朕可以把你关起来。”
“陛下关不住臣妾的心。”
“朕不需要你的心。”
沈宁愣了一下。
但萧烈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愣住了。
“朕要你的命。你的命是朕的,朕不给,你不能拿走。”
沈宁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暴君不是一个暴君。
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
她忽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陛下,您知道吗,”她说,“您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
萧烈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也是朕见过最固执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宁先移开了目光。
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要变天了。”她说。
萧烈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他说。
“陛下怎么知道?”
“朕看出来的。”
沈宁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看着天,侧脸线条硬朗,喉结微微滚动。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然后在心里问了: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烈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
只是碰了碰。
没有握。
沈宁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肩并肩,手背贴着手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
很冷。
但手背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是温的。
—
晚上,萧烈走后,沈宁一个人坐在灯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有萧烈体温的余热。
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
温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沈宁,你在什么?”她低声问自己。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她在坠落。
她明明想死,却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坠落。
坠向一个她不该去的地方。
坠向一个她不该爱的人。
沈宁猛地睁开眼,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不要动心。”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灰烬飘起来,落在桌上,像细小的雪花。
沈宁看着那些灰烬,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个心理咨询师,你应该知道,人不能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你要么选择这里,要么选择离开。你不能站在中间,既不动心,也不动身。】
她把灰烬扫进掌心,握紧。
灰烬是凉的。
和那块玉不一样。
沈宁把灰烬扔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摸到枕下的那块玉。
温的。
还是温的。
她把玉攥在掌心,贴在心口。
心跳。
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宁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
她想死。
但她不想让那块玉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