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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桂花酒的事,在后宫掀起了第二波风浪。

不是因为酒本身,而是因为送酒的方式——民间粗陶坛子,红纸标签,没有圣旨,没有太监通传,是皇帝亲手拎进来的。

“陛下亲手给沈贵人送酒”这件事,比赏赐十座宫殿都更有分量。

因为这意味着——不是君臣,不是皇妃,是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平等的、需要亲自讨好的人。

后宫的八卦系统在当天上午就把这件事分析出了三个版本:

版本一:沈贵人善蛊惑,用了妖术迷惑陛下。版本二:陛下在下一盘大棋,沈贵人是棋子。版本三:陛下疯了。

沈宁听到这些版本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碗桂花藕粉,一碟莲子糕,一小份清炒时蔬。

“娘娘,您就不担心吗?”青禾急得团团转,“外面都在传您用了妖术,这话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

沈宁舀了一勺藕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娘娘!”

沈宁放下勺子,看着青禾:“你觉得我会妖术吗?”

青禾愣了一下:“不、不会吧……”

“那你急什么?”

“可是……”

“谣言止于智者。”沈宁重新拿起勺子,“后宫没有智者,所以谣言不会停。但谣言也不会真的伤害到我,只要陛下还在。”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主子这句话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沈宁继续吃藕粉,心很平静。

【谣言是最好的测试剂。萧烈想让我活,我就看看他能为我挡住多少风雨。挡不住,我死。挡住了,我欠。】

她顿了顿,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欠。】

她不喜欢这个字。

下午,赵常在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

“贵人,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赵常在红着脸,“晋位的赏赐,臣妾用不了这么多,想着给贵人送来……”

沈宁看了一眼那些盒子——有绸缎,有首饰,还有一盒精致的桂花糕。

“你自己留着。”沈宁说,“位份高了,应酬也多,这些东西用得上。”

赵常在摇头:“臣妾能有今天,全是贵人给的。臣妾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沈宁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感激我。这份感激是真的,但也是危险的。后宫不需要感恩,只需要利益。】

“你把东西拿回去。”沈宁的语气不容商量,“如果你想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离我远一点。”

赵常在一愣,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贵、贵人……”

“我不是在赶你走。”沈宁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是在保护你。你离我越近,靶子越大。今天他们传我用妖术,明天就会传你是我同伙。你想活着,就离我远一点。”

赵常在的眼眶红了。

“可是贵人,您也要活着啊。”

沈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过水面,不留痕迹。

“我活着有什么用?”

赵常在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东西拿走,人也要走。以后见面,叫一声沈贵人就好,不用多说。”

赵常在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贵人,您救了我,我也想救您。”

沈宁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赵常在走后,沈宁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银杏树。

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的手指。

“救。”

她在心里重复这个字。

前世,她也想救很多人。抑郁症的姑娘,焦虑症的商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退伍军人。她试图把他们一个一个从深渊里拉出来,最后自己掉进去了。

“救不了。”她低声说。

“什么救不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宁转身,看见萧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身上的玄色龙袍被风吹起一角。

他今天来得早。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沈宁行了个礼。

“想你了,就来了。”萧烈说得很随意,但眼神不随意。

他走进来,把折扇放在桌上,四处看了看:“赵常在走了?”

“陛下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臣妾让她离远一点。”

萧烈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这个女人,真是怪。别人拼命拉人站队,你拼命把人往外推。”

“臣妾不想害人。”

“你觉得赵常在跟着你,是害她?”

沈宁沉默了一下:“臣妾不知道。但臣妾不敢赌。”

萧烈盯着她看了几秒,读心术全开。

【赵常在说她想救我。她不知道,我想死的决心,比她想救我的决心大一万倍。】

萧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你为什么想死?”他问,声音很低。

沈宁没有回答。

“你前世被人害了,那是别人的错,不是你的错。”萧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沈宁抬起头,看着他。

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也许我不是在惩罚自己,而是在成全自己?”

“成全什么?”

“成全一个我想了很久的愿望。”

“什么愿望?”

沈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用再醒了。”

萧烈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读心术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不是矫情,不是撒娇,不是病态的求关注。

她是真的,认真地,想要不用再醒了。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朕可以治你的罪?”

“臣妾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

沈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陛下问了。”

萧烈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一个皇帝,听到妃子说想死,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心疼。

他打开眼睛,看着沈宁。

“朕不治你的罪。”他说,“但你也不能死。”

“陛下拦不住。”

“朕可以把你关起来。”

“陛下关不住臣妾的心。”

“朕不需要你的心。”

沈宁愣了一下。

但萧烈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愣住了。

“朕要你的命。你的命是朕的,朕不给,你不能拿走。”

沈宁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暴君不是一个暴君。

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

她忽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陛下,您知道吗,”她说,“您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

萧烈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也是朕见过最固执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宁先移开了目光。

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要变天了。”她说。

萧烈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他说。

“陛下怎么知道?”

“朕看出来的。”

沈宁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看着天,侧脸线条硬朗,喉结微微滚动。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然后在心里问了: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烈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

只是碰了碰。

没有握。

沈宁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肩并肩,手背贴着手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

很冷。

但手背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是温的。

晚上,萧烈走后,沈宁一个人坐在灯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有萧烈体温的余热。

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

温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沈宁,你在什么?”她低声问自己。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她在坠落。

她明明想死,却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坠落。

坠向一个她不该去的地方。

坠向一个她不该爱的人。

沈宁猛地睁开眼,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不要动心。”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灰烬飘起来,落在桌上,像细小的雪花。

沈宁看着那些灰烬,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个心理咨询师,你应该知道,人不能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你要么选择这里,要么选择离开。你不能站在中间,既不动心,也不动身。】

她把灰烬扫进掌心,握紧。

灰烬是凉的。

和那块玉不一样。

沈宁把灰烬扔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摸到枕下的那块玉。

温的。

还是温的。

她把玉攥在掌心,贴在心口。

心跳。

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宁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

她想死。

但她不想让那块玉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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