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沈宁是在半夜被冷醒的。她裹紧被子,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簌簌地落,像无数只蝴蝶扑打着翅膀。
她起身,披了件外衣,推开窗户。
漫天的白。
鹅毛大雪从无边的黑暗里飘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枝上、石子路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沈宁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水,凉的。
她看着那滴水,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冬天。
那一年她刚参加工作,第一次独立接诊。患者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重度抑郁,手腕上全是疤。女孩的妈妈坐在诊室外面哭,哭得很大声,整层楼都能听到。
沈宁问女孩:“你想过死吗?”
女孩说:“想过。但我怕我妈伤心。”
沈宁说:“所以你活着,是为了你妈妈?”
女孩想了想,说:“嗯。”
沈宁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患者生存动机来源于对母亲的愧疚,建议加强自我价值重建。
但她心里知道,靠愧疚活着的人,撑不了多久。
后来那个女孩还是死了。高三那年,从教学楼上跳下去,留下遗书说:妈妈,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沈宁去参加了葬礼。女孩的妈妈没有哭,只是抱着女儿的遗像,一遍一遍地说:“妈不怪你,妈不怪你……”
那一天也下了雪。
沈宁把手缩回袖子里,关上窗户。
她靠在窗框上,深呼吸。
冷空气钻进肺里,凉的。
但她喜欢这种凉。凉比温安全。凉不会让人想留下。
—
第二天一早,青禾兴冲冲地跑进来:“娘娘,下雪了!外面白茫茫一片,可好看了!”
沈宁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梳头。她今天选了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了一支白玉簪。
“娘娘今天真好看。”青禾真心实意地夸。
沈宁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月白色。
和雪一个颜色。
【雪是白的,我也是白的。混在一起,就看不见我了。】
“走吧,出去看看。”
—
御花园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雪把一切都覆盖了——红墙、绿瓦、石子路、枯枝、残花,全都被白色吞没。只有几株梅花还倔强地露出一点红色,像雪地上的血迹。
沈宁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喜欢这个声音。
“沈贵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宁转身,看见赵常在提着一个手炉,小跑着过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臣妾远远看着就像贵人,果然是。”赵常在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贵人怎么不打伞?雪这么大,会着凉的。”
她说着,把自己的伞举到沈宁头顶。
沈宁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听话。我让她离我远一点,她偏不。】
“赵姐姐,我说过……”沈宁开口。
“臣妾知道。”赵常在打断她,笑得有些倔强,“贵人说让臣妾离远一点。但臣妾也想过了,臣妾入宫三年,从来没有人对臣妾好过。贵人是第一个。”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臣妾不怕死。臣妾只怕白活一场。”
沈宁看着她,沉默了。
这个姑娘,和她不一样。
赵常在活着,是因为她想活。
而沈宁活着,是因为她还没死。
“走吧。”沈宁说,“一起赏雪。”
赵常在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一前一后,伞在中间,遮住了两个人。
—
梅花树下,沈宁停下脚步。
她伸手折了一枝红梅,放在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香,冷冷的香。
“这梅花开得真好。”赵常在感慨,“这么冷的天,别的花都谢了,只有它还开着。”
沈宁看着手中的红梅,轻声说:“因为它倔。”
赵常在一愣,然后笑了:“贵人说的是。倔。”
沈宁把梅枝递给赵常在:“送你。”
赵常在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梅枝,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臣妾一定好好养着。”
沈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弯了一下。
但赵常在看呆了。
“贵人,您笑起来真好看。”
沈宁敛住表情,转过身:“走了,冷。”
赵常在赶紧跟上,怀里抱着梅枝,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
两人走到凉亭,沈宁忽然停下脚步。
凉亭里有人。
是皇后。
皇后坐在亭子里,身上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手里捧着一个手炉,面前放着一壶热茶。她看起来气色不错,不像是刚病过的人。
沈宁和赵常在走近,行礼。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抬起头,目光从沈宁身上扫过,又落到赵常在怀里的梅枝上。
“赏雪呢?”皇后声音温和。
“回皇后娘娘,正是。”沈宁语气恭敬。
皇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赵常在,你这梅枝是从哪儿折的?”
赵常在脸色微变:“回娘娘,是……是沈贵人送给臣妾的。”
“哦?”皇后看向沈宁,“沈贵人折的?”
“是臣妾折的。”沈宁说。
皇后放下茶杯,笑了笑:“你可知道,这园子里的梅花,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太后娘娘有令,御花园的一草一木不得随意攀折。”
空气凝固了。
赵常在的脸刷地白了。
沈宁的表情依然平静。
【太后的梅花。皇后故意在这里等着,就是要抓我的把柄。赵常在我让她离远一点,她不听,现在连累了她。】
“臣妾不知。”沈宁低头,“臣妾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责罚倒不必。只是,这事儿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赵常在扑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是臣妾求沈贵人折的,要罚就罚臣妾吧!”
沈宁看了赵常在一眼。
【这个傻子。】
她心里骂了一句,但语气依然平静:“皇后娘娘,梅花是臣妾折的,赵常在只是收下。臣妾愿意领罚。”
皇后看了看沈宁,又看了看赵常在,忽然笑了。
“好了好了,本宫跟你们开玩笑的。”她站起身,走到沈宁面前,拉起她的手,“大冷天的,罚什么罚?这点小事,本宫替你们瞒下了。”
沈宁感受到皇后手掌的温度。
温的。
但和萧烈的温不一样。
萧烈的温是热的,是活人的温。
皇后的温是凉的,是蛇的温。
“多谢皇后娘娘。”沈宁低头。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沈贵人,你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本宫不会为难你。只是这后宫,不是只有陛下一个人。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松开沈宁的手,带着宫女走了。
凉亭里只剩下沈宁和赵常在。
赵常在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宁蹲下身,扶她起来。
“冷吗?”她问。
赵常在摇头,眼泪掉下来:“贵人,对不起,是臣妾连累了您……”
“你没有连累我。”沈宁帮她拍掉膝盖上的雪,“是我连累了你。”
赵常在哭着摇头。
沈宁看着她的眼泪,忽然伸手,帮她擦掉。
“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赵常在愣愣地看着沈宁,眼泪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沈宁站起身,看着皇后离去的方向。
雪还在下。
皇后的脚印已经被雪覆盖了一半。
【皇后今天来,不是为了梅花。是为了告诉我:在这后宫里,她才是主人。萧烈的恩宠,保不了我的一切。】
沈宁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
【她想让我怕她。】
她确实怕。
但不是怕皇后。
是怕自己。
怕自己为了活下去,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
晚上,萧烈没有来。
这是连续十一天以来,他第一次没来瑶华宫。
青禾急得团团转:“娘娘,陛下今晚去了淑妃那里……”
沈宁正在看书,头都没抬。
“娘娘,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陛下……”
“陛下想去哪儿,是他的自由。”沈宁翻了一页书,“我管不着。”
青禾急得想跺脚,但不敢。
沈宁继续看书。
但她的心,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去淑妃那里了。】
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像放一片叶子上,看着它漂。
【为什么呢?】
叶子漂远了。
【不关我的事。】
叶子漂得更远了。
【一点都不关。】
叶子不见了。
沈宁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
“娘娘,冷……”青禾在后面说。
沈宁没有理她。
她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诗。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以前不理解这句诗。
现在她理解了。
但她不想理解。
沈宁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书。
这一次,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深夜。
沈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她在等。
等一个脚步声。
等一个推门的声音。
等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朕来了”。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雪落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沈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把枕下的玉佩摸出来,攥在掌心。
温的。
还是温的。
但今晚,她觉得它没有那么温了。
也许是因为外面太冷了。
也许是因为,她的心,开始觉得冷了。
沈宁把玉佩贴在口,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心在说:
【他今天没来。】
停了一下。
【他以后可能也不会来了。】
又停了一下。
【这样也好。】
她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这样……真的很好。】
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没有声音。
和雪落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