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了一次。
温宁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按掉手机。
窗外天已经亮透,楼下有人推电动车,轮胎碾过地面,车架子咯吱晃了两下。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夜,塑料盆接了半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圈小泡。
温宁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牙刷杯边缘还贴着超市标签,三块九。
顾崇山这一刀砍得真细,连杯子都不给他留一点贵气。
他吐掉泡沫,拧紧水龙头,对着镜子整理校服领口。
云栖中学的校服是白色短袖配深蓝长裤,布料硬,袖口还有一条没剪净的线头。温宁低头捏住那线,扯了两下没断,最后拿剪刀咔嚓剪掉。
“行,第一场战斗,校服赢了半招。”
书包也是新买的普通款,黑色,拉链头上挂着温知夏强行塞过来的鸭子饭卡套。
那只鸭子晃在书包侧边,黄得很坚定。
温宁盯着它看了两秒。
“靠你了,云栖校草入门证。”
鸭子没反应。
挺有骨气。
七点十五,温宁出门。
楼道里已经有人来回走动。二楼门口放着一袋垃圾,袋口系得松,露出半截菜叶。三楼对门阿姨拎着菜篮子出来,看见他穿校服,停了一下。
“今天开学啊?”
“嗯。”
“云栖中学?”
“对。”
阿姨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
“往左出小区,过两个红绿灯,别走河边小路,早上那边菜摊多。”
温宁点头。
“谢谢。”
阿姨又看了眼他书包上的鸭子。
“这鸭子挺精神。”
温宁低头看了一眼。
“家里人怕我不够低调,特意派它镇场。”
阿姨笑着下楼。
“你这孩子嘴怪会说,快去吧,别迟到。”
温宁背着书包往外走。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已经开门,老板娘正把矿泉水往冰柜里码。她抬头看见他,顺手指了指路。
“上学走那边,校门口今天堵。”
“知道。”
“吃早饭没?”
“吃了。”
“真吃了?”
温宁停住,抬起手里的包子袋。
“证据在手。”
老板娘挥挥手。
“去吧,小温同学。”
这个称呼落地速度快得离谱。
昨天下午还是新搬来的外地小孩,今天已经小温同学。云栖镇的信息传播效率,不比京都某些董事会慢。
温宁咬了口包子,沿着街边往学校走。
路两侧全是开学的样子。
文具店门口摆着成堆练习本,封皮颜色从粉到绿,审美一路失控。早餐摊前排着学生,塑料袋装豆浆,纸杯装粥,包子蒸笼一层层冒热气。几个穿同样校服的男生挤在摊边,边吃边翻暑假作业,笔在纸上飞快划,姿势跟抢救病危文件差不多。
温宁从他们旁边经过,听见其中一个压着本子喊:“最后一页数学谁写了?”
旁边人把半油条塞进嘴里,含糊接:“别问,问就是全军覆没。”
温宁低头笑了一下。
熟悉。
无论地球蓝星,开学前的暑假作业永远具备统一伤力。
再往前走,云栖中学的校门露出来。
铁门刷着深绿色漆,边缘有掉色的地方。门口挂着红色横幅:欢迎初一新同学。
字很大,横幅两头绑在铁栏杆上,一边歪了点。门卫室窗台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乱,旁边贴着来访登记四个字。
校门外人很多。
家长拎着书包,学生拎着水杯,老师拿着名单站在门口维持秩序。自行车铃声、电动车刹车、家长叮嘱、学生喊人,挤在同一片暑气里。地面晒得发白,树荫只遮住一半队伍,剩下一半学生站在太阳下,校服后背很快贴住。
温宁停在校门外,没急着进去。
先看门。
正门宽,能进车,也能走人。门卫室靠右,登记台不高,里面老魏正拿着保温杯盯人。门内左侧是公告栏,右侧是停车棚。再往里是一条主路,直通教学楼。教学楼三层,外墙浅黄,窗户开了不少,窗帘被风吹得乱。场在左后方,能看见篮球架,篮网缺了一半。礼堂在教学楼右侧偏后,灰顶,墙面比教学楼旧,侧门对着一条窄路。
动线清楚。
从班级去礼堂,用不了五分钟。礼堂侧门连着后台,外面有一排低矮灌木,旁边还有电箱。
温宁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袋子丢进垃圾桶。
学校不大,人也不多。
这样地方最麻烦的从来不是路,是人。
老师能很快记住每个学生,学生也能很快记住谁家在镇上开店,谁爸妈认识谁,谁成绩好,谁长得惹眼,谁从外地来。
特别一点就会被盯上。
他低头看自己校服,再看书包上的鸭子。
长相已经没法改,家世不能说,成绩先压着,嘴也得收一点。
新少爷决定先装一装。
装普通。
装好相处。
装脑子够用但没到离谱。
难度比用筷子夹滑溜溜的鹌鹑蛋高一点,尚可挑战。
门口登记老师抬头问:“新生?”
温宁走过去,把报到单递上。
“初一三班,温宁。”
老师在名单上划了一下。
“外地转来的?”
“嗯。”
“家长没来?”
“家里有事,我自己能办。”
老师看了他一眼,把一张临时牌递给他。
“进去右转,看公告栏,三班在二楼西侧第二间。找班主任周志成。”
“谢谢老师。”
温宁接过牌,挂好,往校门里走。
门卫老魏坐在窗边,保温杯盖子拧开又盖上。
“同学,包里有没有管制物品?”
温宁停住,拉开书包最外层。
“课本还没领,笔记本,水杯,纸巾,创可贴,针线包。”
老魏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针线包?”
温宁把温知夏塞的蓝色小包拿出来。
“我姐说扣子掉了要自救。”
老魏盯着那只小包,过了两秒,把登记册往旁边一推。
“进去吧。你姐挺会过子。”
温宁把针线包塞回去。
“她主要擅长提前嘲笑我。”
老魏没忍住,抬手赶他。
“快去,别挡后面人。”
温宁进了校门。
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路边香樟树叶子密,树下有学生蹲着系鞋带,有家长站在公告栏前拍照。教学楼前摆着几张桌子,学生会模样的学长学姐发校内地图。初一新生东张西望,初二初三老生背着空书包往楼上晃,脸上写着“暑假没了,命也差不多”。
公告栏里贴着分班表。
温宁站在边上,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
初一三班,温宁。
同班名单一共四十六个人。
周围有三个女生挤过来看表,其中一个扎高马尾,手里拿着粉色笔袋,先念自己名字,再念旁边人的。
“何雨晴,三班。哎,我在三班!”
她旁边女生说:“三班班主任周志成,听我妈说管得严。”
何雨晴把笔袋抱紧。
“严点好,严师出高徒。”
另一个女生小声嘀咕:“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何雨晴立刻把脸转开。
“我们讨论教育理念,别破坏格局。”
温宁从旁边走过,记下名字。
何雨晴。
嘴快,反应快,爱在人前保持形象。
教学楼楼梯口挤着人,墙上贴着校训:勤学,守纪,明礼,笃行。
字刷得端正,下面有一块墙皮鼓起,鼓包边缘裂了细缝。
温宁上楼,沿途顺手记门牌。
一班,二班,教师办公室,三班。
初一三班门口已经站着不少学生。教室里风扇开着,转速不高,吹得试卷纸哗啦晃。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字迹方正,旁边画了一朵粉笔花,花瓣有点抽象,像被数学老师临时迫害出来的艺术。
温宁站在门口敲了下门框。
讲台旁的中年男人转过身。
白衬衫,黑长裤,皮带扣擦得亮。头发剪得短,手里拿着名单,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摆着保温杯,杯身印着“优秀班主任”。
周志成。
他抬眼看门口。
“温宁?”
“是。”
“进来。”
温宁走进去,把报到单放到讲台上。
周志成拿起看了一遍,又看他。
“外地来的?”
“嗯。”
“父母工作调动?”
“对。”
“以前成绩怎么样?”
“还行。”
周志成停了半秒。
“还行是第几?”
温宁把背包肩带往上提了提。
“我们以前学校不太一样,排名参考意义不大。”
周志成把报到单夹进文件夹里。
“到了新学校,就按新学校规矩来。云栖中学不管你原来在哪里读,进了班都一样。按时到校,按时交作业,不许打架,不许拉帮结派,不许迟到早退。”
“知道。”
“座位先坐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后面会按身高调整。”
温宁点头,往座位走。
教室里一半学生已经到了。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低头装看书,耳朵却竖得很忙。有人推了推同桌,嘴唇动得飞快。
“外地来的?”
“长得挺好。”
“家里工作调动吧。”
“自己来报到啊?他家长没来?”
“书包上那只鸭子好黄。”
最后一句伤力最强。
温宁把书包放到桌上,鸭子正好朝外晃了一下。
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笑得肩膀抖。
“兄弟,你这挂件挺霸气。”
温宁拉开椅子坐下。
“嗯,镇宅神鸭。”
男生愣了一下,立刻笑出声。
“可以,有品位。”
周志成敲了敲讲台。
“都安静。到的人先把名字贴拿上,写好贴左。临时座位不要乱换,待会儿领书。”
教室稍微收住。
温宁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一支黑笔,一本空白笔记本。
桌面有旧划痕,左上角刻着两个字母,应该是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椅子腿有点不平,坐下时轻轻晃。他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垫到短腿下,再坐,稳了。
前排男生又回头。
“你还带垫桌神器?”
“生活人进步。”
“我叫陈子扬。”男生把前名字贴拍了拍,“三班未来篮球主力。”
温宁拿起名字贴写字。
“温宁。三班临时桌椅维修工。”
陈子扬笑到手里的笔掉地上。
周志成从讲台后抬头。
“陈子扬,第一天就坐不住?”
陈子扬立刻捡笔坐正。
“老师,我笔掉了。”
周志成没再追。
温宁低头,把“温宁”两个字写在名字贴上,贴到左。
陈子扬。
爱出风头,胆子不小,怕老师抓现行,但嘴不会停。
后门又进来几个学生。
何雨晴坐到第二组第三排,粉色笔袋摆在桌面正中间。她先把名字贴写得很漂亮,又拿尺子压了一下边。旁边女生跟她说话,她一边点头,一边把桌面擦了两遍。
爱净,重展示,消息传播速度不会慢。
温宁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角落写下几个小字。
三班,四十六人。
周志成从名单开始点名。
“何雨晴。”
“到。”
“陈子扬。”
“到。”
“李卓。”
“到。”
“赵心怡。”
“到。”
每个名字落下,温宁都顺手把人名同位置扣上。
第一组靠门,第三排戴黑框眼镜的是李卓。第二组第三排何雨晴。第四组前排陈子扬。后排靠墙那个男生一直低头摆弄水杯,叫刘嘉。窗边第一排女生叫赵心怡,字写得很小,笔帽咬出痕。
点名结束,周志成合上名单。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初一三班。小学已经过去,初中有初中的规矩。别把以前那套带过来。成绩好的,别飘。成绩差的,别混。外地转来的,也别搞特殊。”
教室里有人往温宁这边瞄。
温宁低头拧水杯,姿态很配合。
周志成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下午学校有迎新安排。上午完成报到,领书,发校服补充单,打扫教室。班部暂时不定,先观察一周。”
陈子扬小声说:“观察一周,跟选秀差不多。”
温宁没抬头。
“导师转身才算。”
陈子扬憋笑憋到桌子都晃。
周志成粉笔头一丢,啪地落在陈子扬桌边。
“陈子扬,话这么多,上来帮我发书。”
陈子扬站起来,耳朵都红了。
“老师,我马上。”
温宁把水杯盖拧好,坐得很端正。
陈子扬抱着一摞语文书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压低话。
“你刚才也说了。”
温宁接过书。
“我嘴唇动得比较文明。”
陈子扬给他比了个服气的手势。
领书开始后,教室彻底乱起来。
新书一摞摞搬进来,油墨味冲得很实。学生们排队签名,搬书,传书,数练习册。有人少了一本英语,有人多了一本生物,有人把《道德与法治》念成《道德与发治》,立刻被旁边笑了一排。
温宁被安排搬书。
他跟几个男生下楼到教务处。楼道窄,学生来回穿,纸箱堆在办公室门口。教务老师拿着清单喊班级,喊到三班时,陈子扬第一个冲上去,抱起最上面一箱。
“我来!”
下一秒,他膝盖一弯。
箱子重得很诚实。
温宁伸手托住箱底。
“主力,先保住腰。”
陈子扬咬牙。
“这箱书偷袭我。”
温宁另抱一箱,走在前面。
纸箱边缘勒着手指,书本重量压得很实。楼梯转角处,一个女生抱着书下不去,卡在栏杆边。温宁侧身让出半步,用胳膊把箱子往上托,先让她过。
女生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
陈子扬跟在后头,喘了口气。
“你力气可以啊。”
“箱子比你讲道理。”
“什么意思?”
“不乱动。”
陈子扬愣了两秒,反应过来。
“温宁,你这人损得挺文雅。”
“谢谢,家教残留。”
回到教室,周志成看了眼他们抱回来的书,又看温宁把箱子稳稳放到讲台边。
“不错,动作快。”
温宁拍了拍手上的灰。
“书比较配合。”
周志成眉心动了一下,拿起清单。
“归队。”
温宁回座位时,何雨晴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在哪儿读书?”
“北边。”
“北边哪里?”
“挺北的地方。”
何雨晴捏着笔袋拉链。
“你普通话很标准。”
“家里以前管得严。”
“你爸妈做什么的?”
温宁把刚发的书按科目码齐。
“开过书店。”
“书店?”何雨晴坐直了一点,“难怪你看起来挺会念书。”
陈子扬从旁边进来:“开书店跟会念书有关系吗?我家楼下开粉店,我也没学会下粉。”
何雨晴瞪他。
“你闭嘴。”
温宁把数学书放最上面。
“他这个案例有参考价值。”
陈子扬拍桌。
“听见没,外地学者认证。”
周志成从讲台后抬头。
“陈子扬。”
陈子扬立刻闭嘴,低头翻书。
何雨晴转回去前,又看了眼温宁的桌面。
书码得很齐,名字贴得端正,水杯摆在右上角,笔记本只翻开一页,字很少。
她没再问。
温宁拿起笔,在发下来的课程表背面写下几个名字。
不是正式记录,只是随手标注。
周志成,班主任,重规矩,先看稳定。
何雨晴,第二组三排,消息口。
陈子扬,第四组前排,爱出头,不算坏。
李卓,第一组第三排,成绩型。
赵心怡,窗边第一排,安静,观察多。
刘嘉,后排靠墙,低存在。
写完,他把课程表折好,塞进书里。
过目不忘省事,但写下来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离谱。
装普通第一条:别让别人发现你不需要笔记。
上午十点,班级开始打扫卫生。
周志成站在讲台上分工。
“第一组擦窗,第二组扫地,第三组拖地,第四组整理书架,男生搬桌椅。”
温宁分到整理书架。
教室后排的书架灰不算多,放着几本旧字典,几摞上届留下的作文选,还有半盒断粉笔。陈子扬被安排搬桌子,搬到一半又跑过来。
“温宁,你看这个。”
他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旧杂志,封面卷边,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初二三班,王某某到此一游。
陈子扬压低话:“前辈遗迹。”
温宁接过看了一眼。
“字写得太丑,考古价值有限。”
陈子扬把纸条塞回去。
“你这嘴不去辩论队亏了。”
“辩论队收初一嘴欠预备役吗?”
“应该收,毕竟队伍需要人才。”
何雨晴拿着抹布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了一句。
“你们两个第一天就混熟了?”
陈子扬抬手指温宁。
“他好玩。”
温宁把旧杂志摆正。
“请注意用词,我是同学,不是文具店门口抽奖玩具。”
何雨晴没绷住,笑了一下,又很快转身擦窗台。
温宁继续整理书架。
书架靠墙,旁边窗户正对场。场不大,跑道红漆掉色,篮球架底座压着砖块。远处礼堂的侧门开着,有两个后勤老师搬东西进去,门边立着一块旧黑板,写着下午迎新演出准备。
温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礼堂侧门离场最近,班级过去应该从楼梯下去,穿过教学楼右侧走廊,再从场边缘绕。若人流多,正门会堵,侧门给工作人员用。
他把书架顶层的灰擦净,视线又落回旧黑板。
迎新演出。
开学第一天就搞这个,学校挺有仪式感,也挺能折腾老师。
中午前,教室终于收拾完。
周志成检查了一圈,点了几个问题,最后让大家坐回座位。
“午饭自行解决,住得近的可以回家,住得远的在学校食堂。下午一点二十室,不准迟到。两点整全体去礼堂参加迎新活动。”
陈子扬立刻举手。
“老师,礼堂有空调吗?”
全班齐刷刷看他。
周志成放下粉笔。
“有风扇。”
陈子扬坐回去,双手合十。
“懂了,靠意志降温。”
班里笑开。
周志成拿起教案本,拍了拍讲台。
“第一天就贫。下午谁迟到,开学第一篇周记写八百字,题目《我为什么不能准时到校》。”
陈子扬立刻闭嘴。
温宁把书往抽屉里推,拿起水杯起身。
出教室时,楼道里学生挤成一团。有人往食堂跑,有人下楼找家长,有人站在栏杆边喊隔壁班同学。温宁慢慢走在人群后面,顺手记下各班位置。
初一一班靠楼梯,二班中间,三班西侧,办公室在三班隔壁斜对面。周志成进办公室前还回头扫了一眼楼道,确认没人乱追乱跑。
这班主任盯人频率挺高。
温宁下楼,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窗口四个,菜色朴素。土豆烧肉,番茄炒蛋,青菜,紫菜汤。排队队伍不算长,前面两个男生讨论哪个窗口阿姨手不抖。
温宁拿着餐盘排队。
轮到他时,打饭阿姨看他一眼。
“新生?”
“嗯。”
“吃多少?”
“正常。”
阿姨给他盛了饭,又舀了一勺土豆烧肉。
温宁看着那勺菜稳稳落下,心里给阿姨记了一笔好。
手不抖,值得尊敬。
他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饭菜味道一般,胜在热。食堂风扇在头顶转,桌面有水印,塑料椅坐久了硌腿。旁边两桌全是老生,聊老师,聊暑假,聊下午礼堂谁表演。
“听说音乐组有人唱歌。”
“每年都有吧。”
“林老师家那个女儿也在初一?”
“好像是吧。”
这句被旁边另一个话题盖过去,温宁没抬头,只把青菜夹进嘴里。
林老师家那个女儿。
名字没听清。
先记下。
吃完饭,他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场边树荫下。
午后暑气压下来,地面晒得烫。场上还有人打球,球砸在篮板上,砰一声弹远。陈子扬冲过去抢球,投篮偏得很有个人风格。球滚到温宁脚边。
陈子扬招手。
“温宁!扔过来!”
温宁弯腰捡球,单手往前一抛。
球画出一道很稳的线,落到陈子扬怀里。
陈子扬抱住球,眼睛一亮。
“会打?”
“会扔。”
“来一局?”
“今天第一天,我先保护普通学生人设。”
陈子扬没听懂。
“啥?”
温宁拎起水杯。
“怕打击你。”
陈子扬指着他,笑骂:“你等着,迟早拉你上场。”
温宁摆摆手,沿着场边走了一圈。
礼堂在场右侧,外墙旧,窗户高,门口贴着节目准备的通知。门边有一排座箱,箱盖锁着。侧面窗户里能看见舞台一角,红幕布挂得不太平整,几排折叠椅已经摆好。
下午全校都进去,场面肯定乱。
这学校的硬件状态,任何设备出点小毛病都不稀奇。
温宁站在礼堂外看了几秒,转身学楼。
一点十五,初一三班陆续回齐。
何雨晴拿出一包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陈子扬满头汗回来,校服领口都湿了,坐下就拿书扇风。
“礼堂要是没空调,我下午直接升天。”
温宁把水杯推过去。
“喝水,别把升天安排得太早。”
陈子扬接过去灌了一口。
“谢了。你中午去哪儿了?”
“场。”
“你还说不打球。”
“我负责路过。”
何雨晴回头:“你们男生是不是只要有球就能熟?”
陈子扬说:“那不一定,还得看球技。”
温宁接:“主要看谁请水。”
何雨晴把湿巾丢进垃圾袋。
“幼稚。”
陈子扬立刻反击:“你们女生聊笔袋颜色就成熟?”
何雨晴举起粉色笔袋。
“这是审美。”
温宁看了眼那只笔袋,又看了眼自己书包上的鸭子。
“那我这算先锋艺术。”
陈子扬当场拍桌笑,何雨晴也没忍住,嘴角弯了下。
周志成进门时,三个人立刻各归各位。
“全体起立,排队。”
班级队伍在走廊排好。初一新生还没完全熟,队伍歪歪扭扭。周志成站在前头点人数,点到温宁时停了一下。
“温宁。”
“到。”
“跟上队伍,别掉队。”
“好。”
这句话看着普通,里头带着班主任对外地新生的基础判断:先别惹事,先别乱跑,先别搞特殊。
温宁很配合地站在队伍中段。
普通转学生人设,目前运行稳定。
队伍下楼,穿过教学楼前的主路。各班学生从不同方向汇过来,路上很快挤满人。太阳晒在头顶,校服白得发亮。老师们一边挥手,一边喊班级靠右走。
温宁跟着人流往礼堂去。
刚才记过的动线派上用场,教学楼右侧通道果然最堵。初二几个班从场那边绕过来,跟初一队伍挤在一起。周志成皱着眉,让三班停在树荫下,等前面队伍先进。
陈子扬站在温宁前面,回头小声说:“我闻到了风扇的味道。”
温宁看着礼堂门口那几台摇头风扇。
“那你鼻子挺励志。”
何雨晴站在另一列,手里捏着节目单,低头看了几眼。
“下午还有表演。”
陈子扬凑过去。
“有啥?”
“合唱,朗诵,舞蹈,清唱。”何雨晴把节目单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你别靠这么近,汗味快把纸熏皱了。”
陈子扬后退一步。
“你这人攻击范围太广。”
温宁站在旁边,没话。
礼堂大门敞开,里面一排排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台上灯还没全开,幕布下方露出几电线,两个老师正在调话筒。舞台右侧摆着电子琴,旁边还有一个旧音箱,音箱角落贴着胶带。
温宁扫了一圈,抬脚跟上队伍。
三班座位在中后排。
周志成让学生按队伍坐,自己站到过道边。温宁坐下时,椅背有点松,他伸手按了按,没散,能用。
礼堂里人声渐涨。
前排几个老师在核对节目单,学生坐下后又开始说话。陈子扬伸长脖子往台侧看,何雨晴坐得端正,手里的节目单被她折出一条清晰的线。
温宁靠着椅背,手指搭在膝盖上。
今天的目标完成得差不多。
进校,认路,见班主任,落座,记人,装普通。
目前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把他往离谱方向猜。
很好。
接下来就把下午活动看完,回去买洗衣液,顺便研究一下那口锅到底会不会反主人。
前排忽然有人压着话提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