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进教室时,温宁先看见黑板角上那四个还没擦掉的字。
迎新汇演。
昨天下午还只是个通知,过了一夜,已经长出腿了。
他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放,手里转着笔,耳朵先把后排那点动静收了进去。
何雨晴来得早,书还没摊开,人已经侧着身子跟后桌说上了。
“我跟你说,节目名单八成都差不多了。”
后桌女生压着声音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还用知道吗。”何雨晴把头发别到耳后,“昨天许老师都直接去班里点人了。有些事吧,看着是问意见,其实就是走流程。”
陈子扬正从后门晃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接上。
“流程这个词好。先民主一下,再内定一下。”
周围有人笑。
另一个男生把凳子拉开。
“谁内定了。”
陈子扬坐下,手往桌上一拍。
“你说呢。咱们班会唱的那位,条件多方便。老师认识,礼堂熟,站上去都省彩排费。”
“你这话说得。”何雨晴嘴上拦了一句,嘴角没收,“人家本来就唱得好。”
陈子扬耸肩。
“我没说唱得不好。我这是客观分析。会唱是一回事,轮不轮得到又是一回事。有人先天自带绿色通道,这个你不服也没用。”
他这句说完,旁边两个人同时往前看了一眼。
动作都很快,跟条件反射差不多。
没人点名。
可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温宁把笔转了半圈,停住,抬眼扫了一下。
何雨晴,陈子扬,右后排那个最爱跟着笑的男生,还有窗边那个装没参与,耳朵比谁都积极的短发女生。
都记下了。
昨天下午那些话,还只是几个人嘴欠。今天一早,已经能凑成一套完整说法了。
节目差不多定了。
老师先点了。
会唱是会唱,可也占了方便。
句子都不重,拼起来挺脏。
这种东西最麻烦。你真跳起来反驳,人家就能把手一摊,说我也没说谁,你急什么。你不理,它又能顺着课间、走廊、饮水机,一路往外爬,最后爬成很多人嘴里的“都这么说”。
沈砚顶着一头刚睡醒没完全顺下去的头发进门,书包往桌上一扔,先冲温宁抬了抬下巴。
“早。”
“早。”
“你脸色跟监考老师一样,谁大早上就惹你了。”
温宁往后排点了点。
“你们班今天晨读改了,新增评委点评环节。”
沈砚顺着看过去,刚好听见何雨晴一句。
“反正吧,有的人就算不上去,最后也会被劝着上。”
他“啧”了一声,把书往桌上一拍。
“又开始了。”
温宁没接话。
陈子扬还在继续。
“要我说,咱们这种普通选手就别挣了。重在参与,重在鼓掌,重在见证节目诞生。”
旁边有人问:“那你昨天还说你能上去唱。”
“我吹牛不行啊。”陈子扬笑,“吹牛又不收费。再说了,我就算真唱,也得排在某些固定名额后面。”
又有人笑。
沈砚身子往前一探,刚要张口,温宁先把笔轻轻敲在他桌上。
一下。
不重。
沈砚扭头看他。
温宁只看了他一眼。
别急。
沈砚把嘴闭上,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压着,脸上那点“我现在很想说点不好听的”写得明明白白。
“真憋屈。”他低声说,“这帮人一大早不背课文,先练阴阳。”
“正常。”温宁把语文书抽出来,“熟人社会,消息传播基本靠嘴。”
“你还有心情总结。”
“先记账。”
“记谁的。”
“后排那几位。”温宁把书摊开,“一个都不丢。”
沈砚盯着他两秒,忽然乐了。
“我就喜欢你这种账房先生气质。平时懒得像没通电,一记账就挺吓人。”
前面,林汐月已经到了。
她把书包放下,先拿出语文书,再把笔袋摆到桌角。动作跟平时没区别,一样稳,一样慢。何雨晴那些话飘过去,她连头都没回,课本翻开,书页压平,手指按在第一行字下面。
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可温宁坐在斜后方,看得很清楚。
她不是没听见。
她是把每一个字都压回去了。
这种压法挺费劲。别人一句话飘过来,她得先装作没事,再把那点反应摁住,最后还得把注意力拽回课本。她要是回头,何雨晴能立刻换一副无辜脸。她要是找老师,后头多半又会添一句,看吧,果然有人撑腰。
所以她只能不动。
安静坐着,像这点事不值得她分神。
偏偏越是这样,越磨人。
温宁靠着椅背,手里又开始转笔。
笔尖一下一下敲过指节。
晨读铃打响,教室里总算收了一些。周志成还没进来,前排几个班部开始带着读课文。声音零零散散,不算齐,跟早市开张一样,各读各的。
何雨晴也拿起书,嘴里念着课文,眼睛还往旁边偏。
“有的人命是真的好。”
这句夹在读书声里,不仔细听都挑不出来。
同桌接得也快。
“你小点声。”
“我又没说谁。”
“你自己知道就行。”
“知道什么啊,本来就是事实。老师先点,班里谁还能争。”
陈子扬一边翻书一边接话。
“争什么,争了也白争。建议大家珍惜这次参与投票的幻觉。”
沈砚捏着书边,手指都绷住了。
“我真服了。”他低声说,“这几个货一天不嘴欠是会死吗。”
“死不了。”温宁说,“会难受。”
“那我现在挺想帮他们治治。”
“先别。”
“还别?”沈砚瞪他,“再别我都快修成忍者神龟了。”
“你现在跳起来骂,正中他们下怀。”温宁把课文往前翻一页,“他们巴不得有人接。”
“接了怎么了。”
“接了,这事立刻从他们嘴碎,变成大家吵架。”温宁看着前面那道安静坐着的背影,“再转一圈,最后只会剩一句,为了个节目闹成这样,至于吗。”
沈砚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因为确实会这样。
云栖镇这地方,事从来不按大小算,按热闹程度算。谁先急,谁先输半截。
周志成进门时,后排那些话停了。大家把课文举高一点,装出一副全班都热爱清晨语文的样子。周志成站在门口扫一圈,咳了一声。
“今天精神头不错。继续读,别装给我看。”
教室里读书声一下大了点。
第一节是语文,讲卷子。周志成在黑板上写题,教室里只剩翻卷子的动静。温宁做题做得不快,空白处顺手记了两个点,脑子里另有一半还在记人。
何雨晴的路数已经清楚了。
她不硬来。她爱用那种“我也没恶意啊”的说法,把话往人耳朵里送。先夸,再补刀。先说人家唱得好,再说人家条件方便。把自己摘得净净,脏水已经泼过去了。
陈子扬更简单。
他就是爱当扩音器。别人递一句,他负责说大点,再包个玩笑外壳。你要真计较,他就嬉皮笑脸,说一句开个玩笑。
这种人其实也好处理。
让他自己变笑话就行。
第一节课下,周志成前脚刚出门,教室后排又活了。
陈子扬靠在椅背上,学着班主任刚才讲题的样子敲桌子。
“同学们,这道题呢,答案已经提前内定了,大家只需要配合过程。”
后排男生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何雨晴也笑,笑完还特地把声音压柔一点。
“你别太夸张。”
“我这叫艺术加工。”陈子扬说,“要不你来个现实版。比如,有的人还没报名,光环已经套上了。”
旁边有人问:“那你怎么不上。”
“我上什么,我上去唱《命运》啊。”陈子扬抖着腿,“人家那是专业赛道,我是重在陪跑。”
沈砚拿着水杯起身。
“我去接水。”
温宁看他。
“顺便?”
“我现在素质这么明显吗。”
“挺明显。”
“放心,我先忍。”沈砚走了两步又回头,“主要我怕一拳下去,他们以为我也是想争节目。”
温宁差点笑出来。
“你这脑回路挺谨慎。”
“没办法,小镇传话太吓人。我今天打一拳,下午就能传成我想出道。”
沈砚拿着杯子往外走,路过陈子扬那排时,肩膀故意碰了下他桌角。
陈子扬抬头。
“嘛。”
“借过。”沈砚看他,“你腿伸这么长,我差点以为你提前上台演路障。”
后排一阵笑。
陈子扬骂了句“滚”,沈砚已经晃出去接水了。
温宁没出去。他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笔,看林汐月把上一节课的卷子收好,再拿出下一节的数学书。何雨晴就在她斜后方,偏偏还要压着声音跟人说。
“反正吧,我就一句话。会唱归会唱,公平归公平。”
同桌接了个“嗯”。
“有时候太方便,也挺让人羡慕的。”
林汐月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
要不是温宁一直看着,本抓不到。
她又翻过去,笔放到书上,没回头。
温宁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这帮人真有意思。
自己嘴碎,最后还要给自己封一个追求公平的身份。跟偷吃零食前先说一句我只是尝尝味差不多。
课间十分钟很快过。
第二节数学课,教室彻底安静下来。老师在黑板上列方程,粉笔一行一行往下写。林汐月一直抬头记板书,笔尖没停,写得很快。
温宁也写。
写完一题,抬眼时,正好看见她把笔放下,右手揉了下指节,动作只一下,又继续。
他垂下眼,继续写题。
等第二节课一下,气口又松了。
这回不只教室里,走廊也开始冒话。
前桌两个女生出去接水,回来时一路聊。
“隔壁班也知道了。”
“这么快。”
“何止啊,刚才四班有人问我,是不是你们班节目已经定了。”
“谁说的。”
“谁知道,反正都传开了。”
她们说着走过林汐月座位边,还冲她笑了笑。
“汐月,你要真上,肯定没问题。”
“对啊,你唱歌那么稳。”
林汐月抬头。
“还没定。”
“哎呀,差不多啦。”
两人说完就走了,语气挺友好,话也不难听。
可问题就在这儿。
连这种看着没恶意的话,都已经默认她会上,默认这事就是她的。后面那些阴阳怪气,自然也就更有落脚点。
沈砚接完水回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走廊都在说。”
“正常。”温宁说。
“我刚才听见隔壁班一个男的问,‘是不是林老师女儿又上了’。你听听,还又上了,跟人家承包舞台似的。”
“你回了没。”
“我说你这么闲,建议去帮数学老师擦黑板。”沈砚坐下,压着火,“但我越听越来气。你说这帮人到底图什么。”
“图自己舒服。”温宁说,“别人要真靠本事上去了,他们得先给自己找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不是她强,是她方便。”温宁把笔帽拧开,又扣上,“这样他们心里比较平衡。”
沈砚趴在桌上看他。
“你这嘴一旦认真起来,伤害值有点高。”
“陈述事实。”
“那现在怎么办。”
“等。”
“还等?”
“等他们说够,等机会出来。”温宁抬眼看了下前面,“跟这帮人吵,不值钱。让他们嘴里的话自己塌掉,才有用。”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闭嘴了。
林汐月还在位子上,没去接水,也没出去透气。她把数学书翻到下一页,手指按在页角上,压得比平时更紧一点。旁边有人经过,她往里收了收胳膊,给人让路,动作规规矩矩。
表面上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越没毛病,越让人堵。
何雨晴这时又来了。她拿着杯子从外面回来,走到座位边,故意跟同桌说得比刚才大一点。
“有的人就是心态好。换我我早烦死了。”
同桌配合地问:“烦什么。”
“烦被大家这么关注啊。”何雨晴把杯子放下,“不过也对,习惯了就好了。每次活动都有人先想到你,这也算一种本事。”
陈子扬接得比传球还快。
“这本事我学不来,投胎技术不到位。”
后排又笑。
沈砚“啪”地一下把尺子拍桌上。
笑声停了半拍。
他抬头,看着陈子扬。
“你投胎技术不行,建议先提升一下说话技术。至少别一张嘴就跟漏风似的。”
陈子扬坐直了点。
“你冲我来嘛,我说什么了。”
“你说什么你自己没数?”
“我就开玩笑。”
“那我也开一个。”沈砚把尺子拿起来,往桌边一敲,“你再哔哔一句,我让你现场体验什么叫量角器打脸,角度精准。”
“你有病吧。”
“彼此彼此。”
气氛一下紧了。
周围几个人都停下来看。
温宁抬手把沈砚那把尺子抽走,放到自己桌上。
“行了。”
沈砚偏头看他,口还起伏着。
“你别拦我,我今天真能收拾他。”
“收拾完呢。”温宁问。
“收拾完他闭嘴。”
“他闭嘴,别的人张嘴。”温宁把尺子推远一点,“你打一架,下午全校都知道。明天流言版本直接更新成,林汐月那边为了节目让人出头。”
沈砚咬了咬牙,没吭声。
因为这话太准。
陈子扬还在那儿不服。
“我又没说错,怎么了。”
温宁这才抬眼看他。
“你当然没说错。”
陈子扬愣了下。
“你什么意思。”
“你挺有自知之明。”温宁把那把尺子横着放好,“自己不行,先怪赛道。挺省事。”
周围先静了一秒。
接着,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子扬脸一僵。
“谁不行了。”
“你自己刚说的。”温宁看着他,“投胎技术不到位,说话技术也一般。两门都挂了,还挺忙。”
这一下,笑的人更多了。
沈砚差点没绷住,低头趴桌上,肩膀直抖。
何雨晴嘴角也抽了一下,赶紧低头拧杯盖。
陈子扬脸涨起来,刚要再说,门口已经有老师影子晃过来。大家一看,立刻各回各位。第三节课老师踩着铃声进门,教室瞬间恢复成学习圣地。
沈砚低头翻书,压着嗓子说。
“。”
“怎么。”
“你这刀也太轻了。”沈砚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就这么轻轻一划,正中靶心。”
“他自己送上来的。”
“我忽然有点同情他。”
“别同情。”温宁翻开课本,“他一会儿还得继续嘴硬。”
“那倒也是。”
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大家读课文。读到一半,温宁抬眼,刚好看见林汐月把本子往里拉了一点,手指扣着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就一下。
很快又松开。
别人看不出来。
他看得出来。
她已经被这些话扎到了,只是不往外露。
这种人最让人没办法。别人来一句,她不闹,不哭,不求谁替她出头,自己往下压,压到最后,表面照样整整齐齐。可那点刺不会自己没掉,只会一留着。
温宁低头看着英语书,脑子里忽然又翻到昨晚那页没写完的词。
原本只是一种打算。
现在不一样了。
这帮人这么会给舞台外头加戏,他就更得给她一个能把戏全压住的东西。
不然太亏。
午休前收语文作业,学习委员在前面喊了一声。
“每组从前往后传,快一点,老师等着。”
一摞摞作业本开始往前送。有人手忙脚乱找自己的本子,有人昨晚没写完,临时补得字都快飞出本子。教室里乱了两分钟,跟小型搬家现场似的。
林汐月把自己的本子拿出来,起身往前走。
经过温宁身边时,动作跟平时一样,背挺直,脚步稳。只有手指扣着本子边角时,用力比平时重了一点。
纸边都压出点弧度。
温宁抬头,看着她把本子交到前面,又折回来。
回来时,她眼神仍旧平平的,落座,拉开椅子,坐下,整理桌面,一样一样摆好。
什么都没说。
温宁从草稿纸里抽出一张,半页写过题,半页还空着。他把写过的那一边顺手折过去,剩净那半边,往前一推。
纸角轻轻碰到林汐月桌边。
她转头看他。
温宁手里还拿着笔,像只是随手递过去一张能算草稿的废纸。
“别人嘴碎归嘴碎。”他说,“你别真拿他们当评委。”
话落得很平。
不像劝,也不像安慰。
更像在提醒她一件挺简单的事。
林汐月先是一怔。
她看着那张半旧不新的草稿纸,又看向温宁。
那层从早上压到现在的东西,终于轻轻动了一下。很细,细到连一个字都没出来,只停在她眼底一瞬。
温宁也没追问,笔往桌上一丢。
“真让他们打分,审美这块基本可以宣布报废。”
林汐月看着他,隔了两秒,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过去。
“你平时都这么说话吗。”
“哪种。”
“说着说着就顺便骂一圈。”
“我这叫精准筛选意见来源。”温宁一脸坦然,“有些人的话,听了浪费内存。”
她嘴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没笑得太明显。
可那点一直绷着的劲,松了一点。
“你内存倒挺大。”她把纸压到书下,“什么都装得下。”
“还行。”温宁看她,“主要垃圾文件我删得快。”
这回,她没再接。
可也没把那张纸退回来。
对温宁来说,已经够了。
她越这样,越说明这事不能继续拖。她不闹,不诉苦,不把委屈往外摆,外头那帮人就更容易把嘴碎当没成本运动。
那张昨晚压在书底下的歌词纸,本来还剩半截没落定。
现在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今天回去,必须写完。
午休铃响了,教室里趴倒一片。沈砚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温宁,压低声音。
“你刚那句还挺有用。”
“哪句。”
“别拿他们当评委。”沈砚撑着桌子,“比我骂他们一顿强多了。”
“你那是扩大战场。”
“也是。”沈砚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我还是想抽陈子扬。”
“排队。”温宁往椅背上一靠,“我前面。”
沈砚愣了下,差点笑出声。
“行,您先。文明社会,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温宁没再说话。
前面,林汐月把那张草稿纸压在课本下,手指在书页边停了一秒,才慢慢收回去。
窗外的光落在桌角,风扇还在头顶转。教室里有人已经睡着,脸压着胳膊,睡姿很有创意。
温宁闭上眼靠了两分钟,没真睡。
脑子里清清楚楚。
后排那几个人的嘴,得让它们自己失去用处。
台下这点事,他也得先处理。
至于最要紧的那一步,已经没悬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