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宁比平时早到了十来分钟。
教室门刚开，里面还带着夜里闷过一宿的味道。前排值生拿着抹布在擦讲台，黑板上昨天残的半行字没擦净，白白一道挂在右上角。窗户开着，风钻进来，把墙角那张值表吹得轻轻打卷。
温宁拎着书包进门，脚步不快，跟平时没差多少。走到座位边，肩膀一侧，书包落进桌洞，发出闷闷一声。他坐下，把语文书抽出来，又把课本里那张折好的纸往里推了推，动作很顺，顺到像在整理昨晚没写完的笔记。
沈砚来得也早，嘴里还叼着半截煎饼，边走边皱眉。
“我跟你说，校门口那家阿姨今天绝对手抖了。”
温宁翻着书，头也没抬。
“给你放香菜了？”
“那倒没有，她要真敢放，我今天当场演一出少年维权记。”沈砚把煎饼往桌上一拍，伸手比划，“问题是火腿少了一。整整一。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叫对青春发育期男生进行物资封锁。”
温宁看他。
“你再说大点声，教导主任都能给你申请联合国粮食计划署。”
沈砚一屁股坐下，咬了一口，越嚼越痛心。
“你别打岔。我花的是两火腿的钱，吃的是一半的命，这里头有原则问题。”
“你下次带个电子秤。”
“你少阴阳我。”沈砚嚼完那口，忽然盯住他，“不对啊，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温宁把书页翻过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放屁，太阳在你脑袋顶上出来都比这个正常。”沈砚往前凑了凑，“说吧，昨晚忙到几点。”
“忙着睡觉。”
“你看我信吗。”
“那你挺诚实。”
沈砚把煎饼一卷，继续盘问。
“前两天你老往礼堂那边瞄，又记设备，又记顺序。昨天还一副别惹我、我在做大事的样。你家里是不是做过舞台设备啊。”
温宁慢吞吞看了他一眼。
“你这跨度挺大。从火腿直接跨到舞台设备。”
“逻辑很清楚。”沈砚掰着手指头，“第一，你看礼堂那些破音响，比看陈子扬都专注。第二，你连哪个板快退休都看得出来。第三，你对排练流程熟得过分。正常初中生谁闲着没事研究后台啊。”
温宁把手肘搭到桌上。
“所以你得出结论，我家开音响城？”
“也有可能你以前参加过比赛。”沈砚压低声音，“大城市那种。灯光一打，主持人一喊，评委席一排。你别说，你这人气质挺像有点故事的那种。”
温宁点点头。
“有。”
“真有？”沈砚眼睛亮了。
“我小时候参加过小区跳绳比赛。”
沈砚盯了他三秒，手里的煎饼差点砸到桌上。
“滚。”
温宁笑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桌面。
“别整天瞎猜。就是记性好。看一眼就知道谁乱放东西，谁迟早要踩线，跟参加过什么比赛没关系。”
“你这话说得轻巧。”沈砚哼了一声，“记性好能好成这样，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监控回放。”
温宁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到前排。
林汐月还没来，课代表座位已经空出来，数学练习册摞得很整齐。语文课代表在门口跟同桌说话，手里还抱着一沓作业本。前两排有几个女生到了，正在交换昨天老师布置的阅读理解答案。
“你昨晚作业写完了没。”温宁忽然问。
沈砚表情一僵。
“写了。”
“真写了？”
“差不多。”
“那就是没写完。”
“，你别给我套话。”沈砚把煎饼往桌洞一塞，压低声音，“最后两道应用题，留着到校抄答案，怎么了。学霸就能歧视人民群众的求生方式？”
温宁看着他，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行，一会儿别慌。”
“我慌什么。”
“课代表快收了。”
沈砚立刻回头看表，脸都拧了一下。
“。”
温宁嘴角往上抬了一点，没再逗他。
沈砚一边翻书包一边还不忘嘟囔。
“我就说你今天来这么早肯定有问题。正常人不会一大早就观察课代表走位。”
“这也能让你看出来。”温宁说。
“废话。”沈砚抽出练习册，“你刚才进门到现在，眼睛扫了三次前排，两次门口，一次课代表桌子。你别装，你今天就是在算什么。”
温宁抬手，把自己的数学本从桌洞里拿出来，放在课本旁边。
“算你一会儿会不会被公开处刑。”
“你真缺德。”
“彼此。”
沈砚还要说，门口那边已经有人进来了。
林汐月抱着两本书，从晨光里走进教室。马尾扎得高，校服领口扣得整齐，鞋底踩过门口那块有点旧的地砖，脚步不快。她走到座位边，把书放下，再把语文书从最上面抽出来，动作一个接一个，很稳。
温宁只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该记的早记住了。
她坐第三排靠窗，课代表收作业时会先从第一排往后走，到中排会稍微停一下，因为总有人在补。收完数学，再收语文。林汐月平时会帮前面那个女生顺手理一理本子，尤其谁要是抱太多，她会接一摞过去。
路线、停顿、桌面遮挡，都在脑子里摆好了。
今天这张纸不能直接塞给她。
直接塞，太笨。
也太容易让她被看见。
最稳的法子，就是借班里这堆每天都在流动的作业本。纸夹进去，跟着课代表手里那一摞本子转一道，最后自然落到她手里。没人会盯一张普通练习册。就算她发现，也只会先看纸，不会先找人。
关键只有一点，时机要准。
第一节课前的几分钟最乱，最适合下手。人多，话杂，课代表催命，没写完作业的人脚都不沾地。乱里做事，最容易没痕迹。
温宁把书推正，视线从课代表桌角掠过去，又落回自己摊开的课本上。
沈砚抄题抄得飞快，嘴里还不停。
“我跟你说，这两题出得真有毛病。题目长得跟家谱似的，条件一层套一层。我昨晚看到第三行，差点给出题老师磕一个。”
“你别磕。”温宁说，“老师容易误会你在行贿。”
“你这嘴迟早要挨打。”
“先排号。”
教室里人慢慢多起来，椅子腿拖动，书包落桌，前后排借作业，门口还有两个男生追着打闹。课代表回座位坐了不到半分钟，又站起来开始清点本子。语文课代表也进来了，手里多抱了一摞阅读练习。
“第一节数学，先把昨天练习册都交上来啊。”前排有人喊了一声，“快点，老师等会儿要看。”
这一声下去，教室立刻乱了一层。
“谁有第七题答案。”
“你先把本子给我。”
“等一下，我名字还没写。”
“沈砚，借我抄最后一问。”
“滚，排队。”
陈子扬在后排坐得大爷一样，手里拿着笔转了两下，张嘴就来。
“有些人每天装得挺认真，作业还不一定写得多好吧。”
后头有男生接了一句。
“你说你自己？”
“我说你呢。”陈子扬笑，“别自我代入太快。”
何雨晴也转过头，往前看了一眼，嘴角压着点弧度。
“快收了还这么乱，真服了。”
她这句说得像感叹，眼睛却往林汐月那边飘。像是等她着急，等她乱，等她露出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样子。
林汐月没抬头。
她把自己的本子从书堆里抽出来，封面朝上放好，再把语文练习册顺手压平。前面那个女生回头问她要不要一起交，她点头，把本子递过去，又接住对方多出来的一本。
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停顿。
温宁手里也拿起自己的数学本。
沈砚还在奋笔疾书，课代表已经催到中排。
“快点快点，沈砚你又没写完？”
沈砚护着本子，头都不抬。
“人活着总要给自己留点悬念。”
“你再悬念老师就让你去办公室写。”课代表伸手去抽，“交了。”
“等十秒。”
“你每次都十秒，十秒是你家祖传单位吗。”
温宁就在这时候动了。
他先伸手把沈砚的本子往自己这边一挡，像是顺手帮他拖一秒。课代表果然在他这一排停住，嘴里还催着。
“温宁你先交。”
“拿错了。”温宁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封面相近的练习册，“这是语文的。”
他说着把本子收回来，另一只手从课本底下抽出自己的数学本。指尖翻过封面，折得整齐的那张纸贴着本子边缘滑进去，轻得没一点声响。
动作快得像拂了一下纸页。
沈砚正忙着补最后一行，余光里只看见温宁手指一动，还没等他看清，课代表已经不耐烦地拍桌子。
“快点啊。”
温宁把夹了纸的那本递出去，又把自己真正的数学本顺势压到最下面。
“这回对了。”
课代表一把接过去，本没细看，转身就去收下一排。
整个过程短得只有几秒。
前排有人起身让位置，后排有人喊借橡皮，陈子扬在那边继续嚷嚷“谁没交谁就是班级公敌”，何雨晴被逗笑，教室里杂七杂八乱成一团。那张纸就这样跟着一本普通练习册进了作业堆，混进了每天早上最平常不过的流程里。
沈砚最后一笔落下，赶紧把本子拍上去。
“成了。”他喘了口气，接着偏头看温宁，“你刚才拿错什么了。”
温宁翻开语文书。
“本子。”
“我看你不像拿错。”沈砚狐疑地看着他，“你刚刚手指是不是动了一下。”
“你还有空看我手指。”温宁说，“说明最后一道题抄得还不够快。”
“少来。”沈砚眯眼，“你绝对有事。”
温宁不接，只低头翻书。
课代表抱着本子走过道，走到前面那排时，林汐月果然伸手接了一摞过去。她把本子按名字分好，又顺手把最上面几本理齐。纸夹在中间，没有露出来。
稳了。
温宁视线没往那边落。
该做的已经做完，这时候再多看，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越不看，越像跟他没关系。
门口传来脚步，班主任周志成夹着教案进来了。
“都交齐了没有。”
教室里还没来得及散掉的乱顿时被按住一半。课代表抱着本子往讲台跑，嘴里喊着“齐了齐了”，沈砚赶紧把摊开的答案页塞回书里，前后排都开始坐正。
周志成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扫了教室一圈。
“第一节数学，谁再说话我就点谁上来做题。尤其后排那几个，别让我每天早上先练血压。”
陈子扬立刻坐正，脸上写着“我刚才一句都没说”。何雨晴也低头翻书，跟刚才那个满教室收集热闹的人不是同一个。
温宁手里的课本摊得平平整整，笔放在书脊边，表情淡得很。
周志成看了两眼，没找出什么毛病，转身就在黑板上写题。
粉笔划过黑板，教室一点点静下来。
沈砚低着头，笔在书上乱画了两下，又实在没忍住，拿胳膊碰了碰温宁。
“你到底嘛了。”
“认真学习。”
“滚。”
“文明点。”
“你今天太反常。”沈砚压着声音，“刚才那一下我真看见了。你肯定往本子里塞东西了。”
温宁手里的笔停一下，又接着写。
“眼神不错。”
“，真塞了？”沈砚瞪圆了眼，差点抬头。
温宁笔尖一顿。
“你要是现在表演一个现场破案，我就把你塞讲台底下。”
沈砚立刻闭嘴，脑袋压下去，肩膀绷着，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过了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兄弟，你有东西。”
“上课。”
“你这句最像黑社会接头。”
温宁没再理他。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昨天那道应用题，底下人翻书，记笔记，偶尔有人被点起来回答。教室的节奏跟平时没差，谁也不知道刚才那两三秒里，有张折得很规矩的歌词纸已经换了个位置。
何雨晴显然还没死心。
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她抬头往前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热闹，又回头瞥了眼陈子扬，像是在说你今天也没什么新本事。
陈子扬撇嘴，用口型回她一句什么。
温宁看见了，懒得猜。
这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自己活成背景板，还觉得自己挺重要。
一节课过到一半，老师让前面两排把练习册先按名字分开，方便下课后发回去。课代表抱着本子下来，前面那个女生一时抱不住，林汐月又接了一摞过去。
她低头分本子，手指从一本一本到另一本，动作很快，也很稳。
那张纸还夹在里头。
温宁垂眼看书，耳朵里是老师讲题，脑子里却把那摞本子的位置算得很清楚。第几本往下，哪个封面，边角朝哪边，他都记得。
等到第一节课下课，教室门一开，大家又活过来了。
有人冲去厕所，有人围着老师问题，沈砚终于逮着空，一把拽住温宁。
“你别装了。说，塞的什么。”
温宁把数学书合上。
“作业本。”
“废话。”
“还能是情书？”温宁看他，“你最近言情小说看多了。”
沈砚嘿了一声。
“那可不好说。你这两天状态就挺不对。礼堂盯设备，上课走神，今天还搞神秘动作。放在电视剧里，你已经进入主线了。”
“你少看点电视剧，多看题。”
“我看你就够了。”沈砚压低声音，“到底给谁的。”
温宁抬手把他脑袋往后推了推。
“离我远点，八卦气太重。”
“靠，真是给人的。”沈砚表情一下精彩了，“不是吧，你真在班里搞暗线。”
“你再编两句，等会儿老师都得来跟你签保密协议。”
“我不说。”沈砚举手，“但我保留合理推理权。”
“你哪次推理合理过。”
“有啊。”沈砚一本正经，“上次我推理你不是普通人，后来事实证明，至少你不是普通变态。”
温宁看他两秒。
“谢谢，分类挺细。”
“客气。”
前面课代表在发分好的本子，教室里来回传递。林汐月接过一摞，低头重新看名字，替前排的人分下去。何雨晴走过去拿自己的本子，顺势停了两秒。
“还有谁没拿吗。”
林汐月看了一眼。
“这本是张倩的。”
“哦。”何雨晴接过去，没找到新话头，只能走了。
她今天显然有点失望。
想看的慌乱没有，想听的解释也没有。林汐月照样坐得稳，前后排照样在发作业。刚才那些小心思一拳打在棉花上，落不出响。
温宁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动都没动。
这才第一步。
急什么。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进门前，前排那堆刚分好的练习册还剩几本没发全。课代表喊了两声名字，有人没在座位，林汐月就把剩下那摞先接过去，准备按组再分一遍。
她把本子放到桌上，一本一本翻名字。
教室里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喝水，沈砚正趴在桌上跟温宁小声吐槽刚才那道数学题像闯关。温宁一边听，一边把耳朵放在前面。
“你说那老师是不是跟我有仇。”沈砚嘀咕，“每次我觉得自己这题差不多了，答案都能给我来个反向惊喜。”
“说明你跟正确答案长期异地。”
“你这嘴真该买保险。”
温宁没回，目光仍旧落在语文书上。
前排传来纸页翻动的细响。
林汐月本来只是帮着分本子。翻到中间一本时，她指尖顿了一下。封面里夹着一张折得很齐的纸，边角露出一点，跟练习册里常见的草稿不太一样。
她先把手边那两本递给前面的人，才把那本单独拿出来。
动作不快。
也没惊动旁边谁。
她垂眼看了两秒，轻轻把纸抽出来。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只一张纸，折痕很利落，字迹从边角露出一点，净得有点扎眼。
林汐月先以为是谁把什么笔记夹错了。
她把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