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公显然没料到这个平里唯唯诺诺的小宫女,到了阎王门口不仅没腿软,反倒牙尖嘴利起来。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猫,原本的阴狠瞬间被一股恼羞成怒取代。
“好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到了这时候还要玩这些花样!”桂公公冷哼一声,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烙铁随手扔回炭盆,激起一片呛人的火星,“咱家倒要看看,等会儿这一针扎下去,你的嘴是不是还这么硬!”
他转身走向刑架旁的一个漆黑木箱,那箱子上画着诡异的符咒,打开来,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那些银针闪烁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寒芒。
这是暴室里最损的“梅花针”,扎进皮肉里不伤筋骨,却能让人痛不欲生,仿佛万蚁噬心,且针孔极小,验尸都验不出来。
“既然这烙铁你不怕,那就尝尝这个。”桂公公捻起一长针,那双浑浊的豆豆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这可是咱家特意为你留的,扎在位上,既不死,又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别说你不想认罪,就是让你叫亲娘,你都能喊出调子来!”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银针,沈知微被吊着的手腕早已失去了知觉,但她的脑子却在系统的加持下,运转速度快得惊人。
这就是一道送命题。
如果现在求饶,那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最后还得含冤画押,连累全家(虽然她在现代没家人,但这具身体有)。
如果硬扛,这老太监是个施虐狂,折磨不死她绝不罢休。
既然怎么都是个死局,那如果不按套路出牌呢?
沈知微的眼珠子骨碌一转,脑海中那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银针距离她的瞳孔只有半寸之时,沈知微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这笑声凄厉、尖锐,甚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癫狂,在这阴森湿的暴室里回荡,震得墙角的灰尘簌簌落下。
“疯……疯了?”桂公公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长针一抖,差点扎到沈知微的鼻子上。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这丫头是被吓傻了?”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沈知微笑得前仰后合,虽然身体被吊着动弹不得,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桂公公,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满满的嘲弄,“我原本以为这宫里个个都是人精,没想到走到这暴室里,竟然碰见了个只会按章办事的蠢货!”
“你说谁是蠢货?!”桂公公大怒,这宫里谁不给他几分薄面?一个低贱的宫女竟敢如此辱骂他!
“说你!你就是个蠢货!”沈知微不但没收敛,反而声音拔得更高,“拿着鸡毛当令箭,被人当枪使还以为自己是拿枪的人!桂公公,你这把老骨头,怕是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桂公公气得浑身发抖,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死丫头,咱家这就撕了你的嘴!”
“你敢!”沈知微突然厉喝一声,那气势竟然压过了桂公公的嚣张,“你若是现在扎死我,那就是毁了证据,替真正的凶手背黑锅!到时候萧贵妃和太后怪罪下来,你觉得顾惊鸿那个好姐妹会保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萧贵妃会替你挡刀?”
听到“顾惊鸿”和“背黑锅”,桂公公的动作僵住了。
他在宫中混迹多年,靠的就是一双势利眼和从不沾锅的谨慎。刚才沈知微的那番话其实已经在他心里埋了刺,现在沈知微这么一闹,他心里更没底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桂公公眯起眼睛,手里的针却没敢再往前送半分。
“什么意思?”沈知微冷笑一声,表情瞬间从疯癫切换到了冷酷,“你以为这件吉服的事,真的是我一个人能搞出来的?我在司设房只是个做杂活的,连库房的钥匙都没有,我怎么去给那件吉服下毒?又是怎么算准了时间,让贵妃娘娘穿上它就过敏?”
她语速极快,字字珠玑,如同连珠炮般轰向桂公公:“这其中的逻辑漏洞,简直比你们暴室的房顶还大!如果真的是我下毒,那我什么时候下?在哪里下?下完之后为什么要留着自己衣服上的线头没处理净?这不符合常理啊!”
“这……”桂公公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毕竟是个老江湖,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啊,如果是这丫头下的毒,她应该跑得远远的才对,怎么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破绽等着被抓?
“唯一的解释就是,”沈知微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有人想借刀人。有人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吉服上动了手脚,然后再精心设计,把这个黑锅扣在我头上。而且,那个动手脚的人,当时一定就在现场,甚至……就在这暴室里!”
“暴室里?”桂公公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阴暗的角落,心里顿时毛毛的。这暴室常年死人的,阴气重,若是说有厉鬼……不对,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太监(并不),怕什么鬼!
“没错!”沈知微趁热打铁,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桂公公,你想想,那件吉服送进暴室‘熏香’的时候,是不是只有你的亲信能接触到?如果不是我动的手脚,那还能是谁?难道这暴室里,还有别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吉服,还能让我背得稳稳当当?”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直接扣到了桂公公的头上。如果吉服是在暴室被动的手,那他这个暴室主管难辞其咎!
“你胡说!吉服送进来的时候是好的,送出去的时候也是好的!”桂公公慌乱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是不是胡说,咱们查查不就知道了?”沈知微盯着他,缓缓说道,“我有证据。真正的凶手在动手的时候,一定留下了痕迹。那个痕迹,或许就藏在这暴室的某个角落,或者……就在某些人的身上!”
她在赌。赌顾惊鸿那个心机女虽然算计了一切,但不可能完美无缺。她在赌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尤其是在她开了“逻辑推理挂”的情况下。
系统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烁,一行行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刷过。
【分析环境……检测到异常气味残留……推理事发时间线……嫌疑人作案手法锁定:吉服在暴室停留期间,被二次污染。】
有了!沈知微心中一定。
“证据?”桂公公迟疑了,眼神开始闪烁。如果真有证据,自己要是贸然弄死了她,那岂不是真的成了替死鬼?
“我要见贵妃!我要见太后!”沈知微突然仰天长啸,声音凄厉,穿透力极强,“我有这宫中最大的冤情!我不怕死,但我死得不明不白,就算是化作厉鬼,也要让这宫里所有害我的人,夜夜不得安宁!”
“闭嘴!快闭嘴!”桂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要是真把上面的人招来了,自己还得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我不闭嘴!你不让我见太后,我就喊到死为止!”沈知微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架势,“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桂公公,你那针扎不扎得死我我不知道,但这暴室的墙能不能隔音,你心里没点数吗?”
这简直是耍无赖的最高境界!
桂公公彻底崩溃了。他这辈子怕过权贵,怕过没钱,但唯独没怕过这种不要命的疯婆子。
“停!停下!你给咱家停下!”桂公公把银针往地上一摔,气急败坏地吼道,“算你狠!咱家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虽然嘴上凶,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后退了几步,显然是被沈知微这股子疯劲儿给震慑住了。
“你想怎么样?”桂公公咬着牙问道。
“很简单。”沈知微脸上的疯癫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那种反差感让桂公公又是一愣,“给我松绑,或者至少把我放下来。我要在这个房间里,找到那个被凶手遗落的‘东西’。如果我找不到,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撞死在这柱子上!”
这简直是疯了!
让她在暴室里找证据?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但是,看着沈知微那双笃定的眼睛,桂公公心里那股子不确定感越来越强。万一……万一这丫头真能找到什么呢?如果自己现在不答应,她真的一直嚷嚷起来,把上面的人惊动了,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反正这暴室大门紧闭,这丫头又是重伤之躯,还能翻天不成?
“好!咱家就给你这个机会!”桂公公恶狠狠地挥了挥手,招来两个小太监,“把她放下来!不过咱家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时辰!如果你找不到所谓的证据,咱家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绳索松开,沈知微重重地摔在满是秽物的地面上。
剧痛袭来,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个时辰?
足够了。
既然敢发疯,那就不是真的疯了。
沈知微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目光在昏暗的暴室里缓缓扫过。这地方关押过无数冤魂,也藏匿了无数秘密。
顾惊鸿,你既然要演戏,那我就陪你把这出戏演到底。你以为这暴室只是你置我于死地的刑场?不,这将会是你噩梦开始的地方!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能反应区域,位于暴室西南角废弃杂物堆下方。】
沈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步向那个阴暗的角落走去。每走一步,她眼底的意就浓重一分。
那里藏着什么?
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不管是什么,既然伸手了,就要接住。这可是老天爷(或者是系统)送来的翻盘点,绝不能放过!
身后的桂公公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藤条,眼神阴鸷如同毒蛇。
沈知微并没有回头,但她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在心里默念:别急,桂公公,好戏还在后头呢。这第一个要倒霉的,恐怕还轮不到我。
她走到那堆废弃的杂物前,腐烂的霉味扑鼻而来。她伸出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将一块破烂的草席掀开……
黑暗中,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