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前脚刚踏进司设房的大门，后脚脸上的那副“恭顺面具”就碎了一地。
刚才在御花园那是生死时速，现在回到了这一亩三分地，迎接她的却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脂粉味和布料发霉的气息，几个小宫女正围在库房门口指指点点，见沈知微回来，立刻像见了鬼似的噤了声，一个个眼神闪烁，做鸟兽散。
唯独顾惊鸿没走。
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宫装，腰间挂着的流苏叮当作响，正拿着一把剪刀，漫不经心地修剪着一瓶开得正艳的红梅。听到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哟，这不是沈知微吗？送个熏香送了半个时辰，我还以为你半道上摔进荷花池里喂鱼了呢。”
顾惊鸿转过身，目光在沈知微身上那件有些发旧的灰蓝色宫女服上扫了一圈，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沈知微没理会她的挑衅，径直走到库房前，看着那一堆刚刚送进来、还没来得及入库的布料。这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准备的新料子，由顾惊鸿亲自负责验收。
“让让。”沈知微言简意赅。
顾惊鸿挑了挑眉，非但没让，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那堆布料前：“沈知微，你什么态度？这批料子是我刚从内务府领回来的，都要入档了，你想什么？难道还信不过我？”
“信不过？”
沈知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她伸出手，还没碰到布料，眉头就已经皱成了“川”字。
这批料子是给贵妃娘娘做吉服的“云雾纱”，号称轻若烟雾，价值连城。可眼前这几匹，虽然看着颜色光鲜，但那手感……
粗糙、发涩，甚至还带着一股子酸味。
沈知微心中冷笑。好一个顾惊鸿，这就是你的“上位手段”？把上等的云雾纱掉包成这种次品，中间的差价怕是够你买下半个皇宫了吧？更毒的是，一旦这料子做成衣服出了问题，负责制衣的她沈知微就是第一责任人。
这就是职场霸凌啊，不仅要抢你的功，还要让你背锅，甚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我怎么敢不信顾姐姐呢？”沈知微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突然猛地出手，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匹布料，用力一抖！
“嘶啦——”
那看着挺结实的布料，在沈知微这带有几分内劲的一抖之下，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甚至还有些许黑色的粉尘飘散出来，呛得旁边的顾惊鸿连连后退。
“这……这是什么？”顾惊鸿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沈知微会来这一手。
周围原本装死的宫女们也都看了过来，一个个面露惊恐。
“这是什么？”沈知微拎着那破布条，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穿透力，“这就是顾姐姐验收的‘云雾纱’？拿这种一扯就烂、掉粉掉渣的垃圾给贵妃娘娘做吉服，顾姐姐是想让咱们司设房全员陪葬吗？”
这一嗓子，瞬间把整个司设房的人都震住了。
“你胡说什么！”顾惊鸿恼羞成怒，指着沈知微的鼻子骂道，“这可是内务府亲自送来的！你凭什么说是垃圾？我看你是想推卸责任，故意破坏吧！”
“是不是垃圾，验验便知。”
沈知微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小瓷瓶——这是她自制的“显影水”，专门用来辨别布料成色。她拔开瓶塞，不顾顾惊鸿的阻拦，将里面的液体一滴在那裂开的口子上。
滋滋滋——
一阵白烟冒起，原本看着白色的布料，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竟然迅速变成了一滩惨不忍睹的黑色！
“哇——”
周围的小宫女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
这哪里是什么云雾纱，分明就是用劣质棉麻经过化学药水浸泡、漂白出来的假货！这种料子别说是给贵妃穿，就是给最低等的宫女做抹布，都嫌掉色。
“这……这怎么可能……”顾惊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她确实收了供货商的回扣，但这布料做得真，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知微竟然随身带着这种试药！
“怎么不可能？”
沈知微将那块黑乎乎的破布直接扔在了顾惊鸿那身漂亮的绯色宫装上，污了她的裙角。
“顾姐姐，这批货的入库单上，可是签着你的大名。按照尚宫局的规矩，出了这种级别的质量事故，不仅你要被贬为杂役，连带着担保你的人，都要去暴室走一遭。”
沈知微步步紧，眼神如刀，死死地盯着顾惊鸿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说是内务府送来的？好啊，那咱们现在就去内务府对质。不过我看这布料上的印章，虽然刻着‘’，但这边缘的毛刺……啧啧，连私印都刻不明白，顾姐姐，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她当然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是顾惊鸿掉的包，但在这种高压之下，谁还会去细究是不是内务府的问题？这就是黑锅，扣死你！
“你……你血口喷人！”顾惊鸿颤抖着后退，试图把身上的破布扯下来，却发现那药水染上的黑色怎么也擦不掉，就像一块洗不掉的污点。
“是不是血口喷人，大家心里有数。”
沈知微冷笑一声，转身面向那些围观的宫女，大声说道，“各位姐妹，咱们在尚宫局打工，是为了混口饭吃，不是为了给别人当替死鬼的！今天要是让这种次品混进去，明天掉脑袋的就是咱们！你们说，这事儿要不要报给尚宫大人？”
“报！必须报！”
“这种黑心的东西，害人害己！”
“沈姐姐说得对，咱们不能背这锅！”
沈知微这番话，直接点燃了底层打工人的怒火。谁也不是傻子，被当成炮灰的感觉谁都不想尝。再加上沈知微刚才那雷霆万钧的手段，让这些平里唯唯诺诺的小宫女也找到了主心骨。
顾惊鸿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引以为傲的人脉、手段，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库房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吵什么？这是司设房还是菜市场？”
一位身穿深紫色宫装、神情严肃的中年女官走了进来。正是司设房的女官，李嬷嬷。
顾惊鸿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提着裙摆冲了过去：“李嬷嬷！您要为奴婢做主啊！沈知微她嫉妒奴婢，竟然故意毁了给贵妃娘娘的料子，还污蔑奴婢……”
“李嬷嬷。”
沈知微打断了她的哭诉，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她双手捧着那块已经变黑的破布，恭敬地递了过去，“奴婢不敢。只是这批料子实在蹊跷，若是真的制成了吉服，恐怕到时候咱们整个司设房都要面临灭顶之灾。李嬷嬷明鉴，这布料遇水即黑，显然是经过了药水熏蒸的次品。至于到底是谁想害咱们司设房，一查入库记录便知。”
李嬷嬷眉头紧锁，接过那块布料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在宫中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猫腻没见过？这股刺鼻的味道，分明就是劣质的漂白粉味！
“啪！”
李嬷嬷狠狠地将那块布料摔在顾惊鸿的脸上。
“这就是你验收的云雾纱？顾惊鸿，你长了几个胆子，敢把这种垃圾往我司设房里塞？！”李嬷嬷的厉喝声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
顾惊鸿被那布料砸懵了，整个人瘫软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嬷嬷……奴婢……奴婢不知……奴婢也是被骗了……”
“不知？你是负责人，你说不知？”李嬷嬷气得口起伏，“我看你是利欲熏心！这事儿要是传到贵妃耳朵里，你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来人！把顾惊鸿拖下去，立刻停职，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这批料子全部封存，我要彻查！”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刻冲了进来，架起顾惊鸿就往外拖。
“不！李嬷嬷饶命！沈知微陷害我！她是陷害我啊！”顾惊鸿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走廊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知微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刻，她没有丝毫，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清醒。
这就是深宫。你没有实力的时候，别人把你踩在泥里；当你露出獠牙，他们才会跪在你面前瑟瑟发抖。
“沈知微。”李嬷嬷处理完顾惊鸿，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这次算你立了一功。但这批料子的事还没完，你去给我把那个供货商的底细查清楚。查不明白，唯你是问。”
“是。”沈知微恭顺地应下。
人群散去，司设房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知微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顾惊鸿之前用来剪红梅的剪刀。刀刃锋利，映出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顾惊鸿，这只是利息。”
她低声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锋，“这一仗，是你先挑起的。想踩着我上位？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崩掉牙。”
她将剪刀回袖口，转身向库房深处走去。那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但这一次，她的腰杆挺得笔直。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残酷的职场里，只有把自己变成一把刀，才不会被人当成鱼肉。
窗外，夜色渐浓，御花园的方向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沈知微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黑暗中，一双正拿着那个破旧蛐蛐罐的手，正轻轻敲击着罐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有点意思。”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看戏的愉悦，“这场戏，似乎越来越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