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巍峨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肃之中。
司设房偏殿的烛火摇曳不定,沈知微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支沾了墨的笔,目光却并没有落在账册上。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太监的梆子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坎上的鼓点,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刚才李嬷嬷看她的眼神,很有意思。
那不仅仅是一个上司对得力下属的赞许,更像是在打量一件锋利但尚未成型的兵器。那种眼神,沈知微太熟悉了,前世在职场上,那些资本家在看到能给他们带来巨额利润却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时,露出的就是这种表情——贪婪,又带着几分提防。
“顾惊鸿这一倒,我是出名了,但这名头出的……”沈知微指尖轻叩桌面,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怕是要把狼都招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突然吹开了半扇窗棂,“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屋里。
沈知微眼神瞬间一凛,手中的笔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精准地钉在了窗棂之上,却只见一只漆黑的乌鸦被惊飞,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扑棱着翅膀融入了夜色。
而在那窗棂上,并没有什么暗器,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沈知微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背脊一阵发凉。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巧合。那只乌鸦,那阵风,仿佛都在暗示着什么——她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尽收眼底。
……
慈宁宫,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的“苏合香”,这种香气安神定志,却也最能掩盖住血腥气。
华太后半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一串翡翠佛珠。她虽然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眼角的细纹不仅没有显出老态,反而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仪与狠辣。
在她脚下,跪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嬷嬷,正细细汇报着司设房刚刚发生的一切。
“你是说,那个叫沈知微的小丫头,没用大刑,甚至没动用私刑,就凭着一点药水,让顾惊鸿自己露了馅?”华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慢条斯理,像是拉家常一般。
“回太后,正是。”嬷嬷头都不敢抬,“而且那丫头说话极有章法,三言两语就煽动了底下的宫女,把顾惊鸿孤立得净净。李嬷嬷当时都看愣了。”
“哦?有点意思。”
华太后轻轻笑了两声,指腹摩挲着那颗温润的翡翠,“本宫还以为尚宫局这一潭死水,这辈子都养不出什么活鱼了。没想到,竟是个能闹腾的。”
“那太后,要不要……”嬷嬷做了个手势,那是宫中除掉多余之人的惯用暗语。
“慢着。”
华太后制止了嬷嬷的动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顾惊鸿那种蠢货,贪小便宜吃大亏,死不足惜。但这沈知微……”
她顿了顿,仿佛在品味着这个名字。
“她若是真的只为了争那一口闲气,今晚就该趁胜追击,把顾惊鸿往死里踩。可她没有,她收了手,还主动揽下了查供货商的烂摊子。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懂得进退?”嬷嬷小心翼翼地接话。
“不,说明她心里有更大的欲念。”华太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一种看着猎物主动跳进陷阱的愉悦,“这宫里,光有狠劲没用,得有用。既然她想往上爬,那本宫就给她递个梯子。看看她能爬多高,又会不会摔个粉身碎骨。”
她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如水:“传哀家的旨意,司设房人手不足,既然沈知微查案有功,就免去她一切杂役,暂代司设房副掌宫一职,协助李嬷嬷筹备万寿节。”
“太后,这……这是越级提拔啊!”
“规矩?”华太后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在哀家手里,规矩就是用来破的。去吧,让这只小老鼠,去搅搅这池浑水。太安静了,本宫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
与此同时,御花园的一处假山石后。
萧景渊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里依旧抱着那个破旧的蛐蛐罐。月光透过树梢洒在他身上,那原本显得有些慵懒颓废的气质,此刻竟在阴影中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深沉。
他刚刚就在附近。
他听到了司设房的一切动静,也看到了沈知微面对顾惊鸿时的那种狠厉与果决。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萧景渊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罐身,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仿佛在为这场好戏伴奏。
“原本以为只是只受惊的小白兔,没想到,是一只磨了牙的小野猫。”
旁边的暗卫无声无息地浮现:“殿下,此女太过锋芒毕露,恐怕会引来太后的猜忌,甚至可能打乱您的布局。属下是否要去……”
“不必。”
萧景渊打断了他,那双平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睁开,里面仿佛藏着深渊。
“她不仅没有死,反而还活得比谁都精彩。这种人,命硬,且运势强。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运气有时候比实力更重要。”
他想起了那天在暴室,这个女孩为了自保,那种近乎疯狂的爆发力。那是绝望中开出的花,虽然有毒,却美得惊心动魄。
“而且,咱们手里不是正好缺一把刀吗?”
萧景渊低头看着罐底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废”字,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顾惊鸿那种蠢货配不上当我的刀,但这沈知微……或许她能帮我切开这皇宫里最硬的那层壳。”
“殿下是打算……”
“推她一把。”萧景渊将蛐蛐罐随手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太后既然想做那个恶人,那我就顺水推舟,做个闲散看客。不过,偶尔也得给这出戏加点料,免得她演着演着,就把自个儿给忘了。”
他转过头,看向司设房的方向,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和玩味。
“沈知微,本宫倒要看看,当你发现自己脚下的路是本宫铺好的时候,你是会乖乖当棋子,还是……敢把这棋盘给掀了?”
……
第二天清晨,一道旨意如同惊雷般在尚宫局炸响。
“暂代副掌宫?”
沈知微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象征权力的腰牌,脸上却并没有丝毫惊喜,反而是心头一沉。
这算什么?胡萝卜加大棒?
昨天她才刚刚得罪了顾惊鸿背后的势力,今天就突然升职?这升职速度,简直比坐火箭还快。在尚宫局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这本不是奖赏,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她抬头看了一眼宣旨的嬷嬷,对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姑娘,天上掉馅饼,小心砸破头。”
“谢太后恩典。”
沈知微低眉顺眼地谢了恩,将腰牌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金属硌得她手心生疼,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这哪里是推波助澜,这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副掌宫,意味着她要直接面对万寿节的核心筹备工作。这可是个出了名的背锅位,稍微有一点差错,就是掉脑袋的罪过。太后这是在考验她,还是在借刀人?
沈知微站起身,环顾四周。
周围那些原本对她爱答不理的宫女们,此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一个个凑上前来叫着“沈副掌宫”。那些笑容里,有羡慕,有嫉妒,更有等着看她笑话的幸灾乐祸。
这就是人性。当你落魄时,他们是落井下石的石头;当你得意时,他们是锦上添花的虚妄。
“既然大家都这么给面子,那咱们就得好好。”
沈知微脸上露出一抹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她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万寿节的筹备,我要看到效率。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偷懒耍滑,或者搞什么猫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留在几个曾经帮着顾惊鸿欺负过她的宫女身上,笑意未达眼底,“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送你去暴室,跟顾姐姐做伴。”
“是!是!”众人吓得一哆嗦,连忙应承。
沈知微转身向属于副掌宫的独立隔间走去。背影挺拔,步履生风。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推我是吧?想看我摔死是吧?行啊,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走钢丝的高手’。”
既然这深宫职场就是一盘棋,而你们都想让我当那颗冲锋陷阵的卒子。
那不好意思,这卒子要是过了河,那可是能吃掉老帅的!
她推开房门,阳光洒在桌案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宗里。沈知微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躲不过,那就出一条血路来。
这盘棋,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