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的文书果然不是人的。
沈知微看着桌上那堆摇摇欲坠的卷宗,感觉自己不是在升职,而是在坐牢。这哪里是副掌宫,分明是“高级背锅侠”外加“人形算盘”。李嬷嬷那是老狐狸,一眼便看透了太后这招“捧”的精髓,乐得把所有繁琐又容易出错的活儿全丢给了她。
“沈副掌宫,这批苏杭运来的丝绸账目有些出入,还得您过目。”
“沈副掌宫,万寿节的礼单还没核对,太后那边催得紧呢。”
听着周围一声声甜腻腻的呼唤,沈知微只觉得脑仁疼。她揉了揉太阳,在心里默默给太后点了个赞——这一手“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把资本家的压榨艺术玩得那是炉火纯青。
她拿起笔,刚想在这堆烂摊子里理出点头绪,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
没有通报,也没有请安,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那步伐轻快得像是在云端漫步,衣摆上的香风还没到人先到,呛得沈知微打了个喷嚏。
沈知微抬眼,嘴角那一抹刚挂上去的职业假笑瞬间凝固。
来人正是顾惊鸿。
只不过,此时的顾惊鸿早已没了前几那副灰头土脸的倒霉样。她今儿个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虽然不是什么顶贵的料子,但胜在剪裁合身,腰间还系着一条看起来颇为眼熟的流苏宫绦——那是正品宫中制式,只有得脸的主子赏下来才能有。
更让沈知微挑眉的是,顾惊鸿那张小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欠揍”的春光满面。
“哟,这不是咱们的沈副掌宫吗?”
顾惊鸿走到桌案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一堆卷宗,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才几天不见,姐姐这就飞上枝头了?这满屋子的账本,怕是都要把姐姐那双巧手给磨粗糙了吧?”
沈知微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哪能啊,”沈知微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比起顾妹妹这身光鲜亮丽,我这点苦算什么。倒是妹妹这一身……”
她目光落在那宫绦上,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这颜色这质地,可不像是司设房发的那批。怎么,妹妹这是走了什么捷径,发了横财?”
顾惊鸿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反而挺了挺脯,更加得意了:“姐姐这话说的,宫里谁不知道‘良禽择木而栖’。我也是运气好,前儿个在御花园捡了个手帕,正好被大殿下瞧见。大殿下心善,见我可怜,随手赏了点东西。”
大殿下?
沈知微眼皮一跳。大皇子萧景恒,那是出了名的纨绔,好色又残暴,在宗人里名声都是臭的。顾惊鸿这是嫌命长,还是真觉得这是个金龟婿?
“原来是殿下赏的。”沈知微点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妹妹这脸上,都泛着金光呢。不过妹妹可小心着点,这御花园的风大,别一不小心摔着了,到时候连个哭的地儿都没有。”
“哼,姐姐这是嫉妒吧?”
顾惊鸿冷笑一声,显然觉得沈知微是在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恶毒的得意,“沈知微,你别以为当了个副掌宫就稳了。太后那是在利用你!等万寿节一过,你这把刀钝了,你信不信太后立马就把你给扔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但我不同。我有殿下做靠山。从今往后,在这尚宫局,我想让你生你就生,想让你死你就死!你就等着给本宫提鞋吧!”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歇斯底里的女人,沈知微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的顾惊鸿,还会藏拙,还会装作一副小白兔的模样。如今攀上了高枝,那层虚伪的皮终于彻底撕下来了,露出了里面急功近利的丑陋骨架。
“靠山?”
沈知微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惊鸿面前。虽然她身量不如顾惊鸿高,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气场,竟得顾惊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惊鸿,你职场KPI挂科了吧?”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在这深宫里,男人是最靠不住的。尤其是像大皇子那种,把你当成眼线,当成玩物,你却以为那是爱情?”
“你胡说!”顾惊鸿恼羞成怒,扬手就要往沈知微脸上扇去。
沈知微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却正好捏在顾惊鸿最痛的位上。顾惊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张精心妆容的小脸瞬间扭曲起来。
“松手!你个贱人!信不信我让殿下治你的罪!”
“治罪?”沈知微甩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你可以去试试。看看是大皇子为了你一个小宫女来找我麻烦,还是太后为了她刚树立的‘模范’鸡儆猴。”
顾惊鸿捂着手腕,眼神怨毒得像条毒蛇:“沈知微,咱们走着瞧!万寿节马上就到了,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死!”
说完,她一甩袖子,踩着那双花盆底,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沈知微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大皇子啊……”
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惊鸿这种脑子,一旦攀上了权贵,那简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而且,如果她成了大皇子的眼线,那自己这边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要暴露?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正想着,门外忽然闪进一道黑影。
沈知微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萧景渊。
这位九皇子依旧是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破蛐蛐罐,像只看戏的猴子。
“看戏看够了没?”沈知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进来也不敲门,当这是菜市场呢?”
萧景渊嘿嘿一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自顾自地找了个凳子坐下:“我说沈副掌宫,你这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刚才那出‘姐妹反目’,精彩得很呐。”
他斜睨着沈知微,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探究:“顾惊鸿这女人,脑子不好使,但胜在不要脸。如今她抱上了大皇子那条粗腿,你这子怕是不太好过。”
“关你屁事。”沈知微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看账本,“九殿下不去斗你的蛐蛐,跑来我这司设房做什么?也不怕被人看见,说你闲得发慌。”
“我这不是来给你送情报吗?”
萧景渊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那双平里总是半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顾惊鸿之所以能搭上大皇子,可不是偶然。有人在中间牵线搭桥,而且……这人手里,似乎握着不少尚宫局的把柄。”
沈知微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你是说,大皇子早就在布局?”
“何止是大皇子。”萧景渊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罐底那个“废”字,“这宫里的水,可比你想象的浑多了。你这次升职,太后是在用你当枪;顾惊鸿投靠大皇子,是在找死路。至于你能不能在这夹缝中活下来……”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从沈知微面前的盘子里顺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就得看你会不会借势了。”
沈知微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却莫名动了一下。
这咸鱼皇子,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可每次出事,他都在现场。而且他给出的信息,总是精准得可怕。
“借势?”沈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个大的。顾惊鸿以为抱上了大腿就能翻身?我倒要看看,当那条腿断掉的时候,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她拿起笔,在账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九殿下,多谢提醒。不过这桂花糕可是我的下午茶,吃了我的糕,下次情报得打折。”
萧景渊嚼着糕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
“好说,好说。只要你别哪天被人算计死了,这情报我管够。”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而此时,在御花园深处的凉亭里。
顾惊鸿正跪在大皇子萧景恒的脚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媚眼如丝。
“殿下,那沈知微现在虽然升了职,但正是得意忘形的时候。只要殿下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能把她做得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全都挖出来。”
萧景恒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色迷迷地在顾惊鸿身上打了个转。
“哦?你倒是比本宫想的还要上道。”
他伸出手,挑起顾惊鸿的下巴,手指粗糙带着茧,磨得顾惊鸿生疼,但她却不敢躲,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既然你想做本宫的眼线,那就得拿出点诚意来。”萧景恒阴恻恻地笑了,“万寿节那晚,我要看到沈知微身败名裂。若是办成了……”
他随手将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扔在地上,“这就是你的赏赐。”
顾惊鸿看着那块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她如获至宝般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殿下赏赐!奴婢定不负殿下厚望!”
远处的假山后,沈知微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冷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她没有冲出去,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静静地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既然顾惊鸿这么想往上爬,那就让她爬个够。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惨。
“顾惊鸿,”沈知微在心里默念,“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这个名字。下一回,你就只是这深宫里的一抹亡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