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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小姐宋芃野大难不死,又遭许家一吓后,彻彻底底大病了一场。

小小的人整的昏沉,一到下午就开始发起高热来,烧得整个被窝里热烘烘的滚烫,小脸一片不自然的通红,人也晕懵懵的答不上话,到了夜间还会因梦魇不断而哭闹不休,整个院子不得安宁,侍女们得在外间彻夜点灯照应才行。

若是一时没有注意,早上起来就会发现她将手臂上的伤口挠得都是血,那是被拖拽时造成的伤口,血痂结了又掉,掉了又结,怎么都好不了。

肖麟越看越烦躁,让人将给许家说情的人拖走扔出,看着大夫们的眼神也越来越冷硬。

只要肖麟在旁边,大夫们战战兢兢的,给宋芃野把脉时恨不得将脑袋吊起来用,他们敢担保四小姐死不了,但可担保不了肖宗主对他们的耐心足够用。

越发心惊胆战之际,肖麟正巧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外出。

没有肖宗主在眼前亲自看着,大夫们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还在脖子上的脑袋,他们几个劫后余生的嘟囔着——小儿高热惊悸无非就那几种治法,是四小姐身子骨太虚弱,一点底子都没有,不然同样都是吓病的大少爷,怎么就能好起来了?

这话被玛瑙听见了,她捧着水盆冷哼一声,大声说道:“怎好拿我们可怜的四小姐,去比那金尊玉贵,又有母家倚仗的大少爷?我们高攀不起!那许家一次见死不救,一次威胁恐吓,桩桩件件哪一次不是冲着我们四小姐来?四小姐小小一个人,能有多大胆子?能留下性命已是万幸,竟还要被你们反过来怪罪身子不好,诸位神医要觉着棘手难治,快快回了宗主,尽管去治那好治的,我们绝不强留!”

说罢,便将水盆里的水洒在廊下,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

大夫们被呛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算他们有私心,的确是大少爷的情况更好些,他们自然紧着那边,要是两个都不好,他们可就彻底没活路了。

如今见这推卸责任的心思被点破,大夫们面红耳赤,赶紧召集人手来,仔细为宋芃野重新拟定药方子。

而肖承的病,其实已经好了。

但他躲在自己屋里继续称病,闭门不出,还让大夫时不时过来看一看,做足了生病的模样,便是因为母家对宋芃野弃之不顾,甚至拿她给自己挡箭一事,着实没脸出门。

本来想着躲一躲,等风声就过去就好,后来却听说许家自顾自地找上门来,吓得本来好转一些的宋芃野犯了重病,自此被肖麟明令驱逐出昌州,不得再回,彻底没了脸面名声后,他便两眼一翻,躲在屋里狠狠的痛哭一场。

母家的确是救了他,却也让他颜面扫地,而且这脸一丢,还丢两次!如今就连下人们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私下停不住的窃窃私语,惹得他羞耻万分,心烦意乱。

之后便没勇气出门半步,更不愿面对这内外交困的局势,索性以病为由,当起了那缩头的鹌鹑,谁也不见。

此时他躺得头昏脑胀,爬起来要茶水喝,一名年纪尚小的小厮进门来倒水,殷勤送到跟前。

肖承一喝,发现是前两大夫开的药汤,说是补气顺血用的,喝两三天也没见换新的,味道早就淡了。

再仔细一看,眼前这名小厮有些眼生,但的确是他院子里的,估计之前都到不了他跟前来,

小厮解释道:“开方子的大夫,还有其他大夫,如今都在四小姐的院子里候着,四小姐病得严重,那些姐姐也不好相处了,昨儿我不过进去一步,就被骂了回来,没赶上问这药汤还要不要继续喝。”

“罢了,换水来。”

提到宋芃野,肖承心中愧疚,连忙问道:“五、四妹妹的病怎么样了?还是那样不好吗?”

“说是梦魇严重,哭闹不休,已经闹了好几个晚上,大家都不得安宁呢。”

肖承瞪大眼睛:“我怎么不知道?”

小厮心想你连门都不愿出,哪里会知道,嘴上只说道:“咱们院子与四小姐离得远,您晚上又喝了安神汤好睡,想来是没听到。二少爷和三小姐这两晚上都过去安抚了,只是用处不大,也不知今晚还闹不闹。”

肖承这下躺不住了。

不关事的二弟弟与三妹妹都去陪了,把四妹妹害病的他,却躲在屋里舒舒服服的睡大觉?!

若是母家的下人还留在身边,肯定会帮他周全一二,但他们一个不留的全被肖家赶回,他院子里的肖家下人本就堵着气,越发不能替他解释了,说不定都知道他是装病,故意不去理会无辜受难的四妹妹!

他成什么人了都!

若是让七哥知道了,会不会像驱逐许家一样,把他赶出肖家?赶出昌州?再也不能回来?

从那次绑架后,肖承就明白,他的存在对肖家而言,并没有自己,以及许家所想的,那么重要。

肖承越想越慌张,他在屋里坐立不安,不停向外张望,不断期盼黑夜赶紧来临,甚至希望宋芃野晚上能哭得更大声一些,更闹腾一些,他好在第一时间赶过去陪伴安慰……他原先并不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到晚间黑夜沉沉的时候,小厮果然来报,说四小姐的小院再次灯火通明,侍女大夫们纷纷走动起来,厨房里也赶紧起火熬药。

肖承抓紧机会,让小厮备好新鲜的糕点,赶紧往宋芃野的小院走去。

他步履匆匆,在心里想好了无数赔罪与安慰之词,但还未跨入小院里,就听到了穿过门墙的,宋芃野的哭声。

肖承猛地停住脚步。

那哭声像一道寒意突然窜上他的背脊,让他心口一阵剧烈的发紧,喉咙里更是控制不住的突突直跳,慌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差点就软倒在地。

他其实是听过宋芃野这般凄厉的哭声。

就在他们一起被绑架那天,大房的头颅血淋淋的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他清楚的看到那临死前挣扎到几乎变形的五官。

红色的鲜血浸湿土地,他被吓得失语失禁失神,脑子一片空白,恍惚间听到宋芃野在他的旁边伏地着嚎啕大哭,比他还要惨烈几分。

自己在那后得到了母家奋不顾身的救援,而宋芃野这个年幼的妹妹却只得到了挡刀挡箭的满身伤痕伤病。

他还记得自己迷糊间被许家人死死护在怀里,没人能伤到他,没人能夺走他,而宋芃野则像块烂布一样被扯来扯去,刀锋就那样擦着她的细小脖子过去……被泪水浸湿的小小的脸上,看着自己,满是不可置信。

当初是他的母家把宋芃野推出去的,就相当于是他,把宋芃野推出去的。

肖承十一岁,他的母亲许氏是许家独女,在家中的精心安排之下,曾是肖五爷的解语花。

许家认为,肖五爷不要妻妾,总不能不要子孙后代,独女不管嫁不嫁出,许家皆是断,不如赌一把,攀上肖家这艘百年巨船,许家就不会被残酷的浪冲散。

所以肖承知道自己的处境并不算难堪,因为他是许家唯一的孙辈,许家一直都是他的退路。

为了让他的身份更好看一些,母亲许氏一直未嫁,甚至已经过上吃斋念佛的生活,他在许家没有弟妹,如今有了血脉相连的弟妹却是相处得如坐针毡,隔着那一半的血缘,隔着不得不猜忌的忌惮,他们没有拥有过一同成长的岁月,只能是天生的敌对者。

只有宋芃野对他没有威胁。

在遭遇绑架之前,他与宋芃野一直是兄弟姐妹中,最兄友妹恭的。

肖承觉得这个小妹妹玉雪可爱,性情灵巧,自是愿意怜惜照顾,宋芃野觉得他这个大哥宽厚温和,待她亲切,自然也愿意亲近,他们两个碰见了,总是笑眯眯的,能好好坐在一起吃吃点心,说说话的。

不像另外三个,总是隔着层什么,一点都热乎不起来。

宋芃野亲亲密密的一口一声大哥哥,喊得肖承心里也很开心,那是一种受到肯定的责任感。

若是其他弟妹遇事,他倒不至于有什么大的想法,各自自认倒霉便是,偏偏是最无辜,与他最合得来的宋芃野……肖承为此感到浓重的愧疚与不安。

小厮看肖承面色不好,安慰道:“大少爷,您也别急,四小姐就算现在怪您,以后也知道您在此事上的无辜啊…..”

肖承叹气道:“你不懂……”

别看许家现在做下蠢事,当年在衡州的时候,是实打实为肖五爷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哪怕独女被肖五爷始乱终弃,连个最低位的名分都未得,他们也毫无怨言。

正因为这份识趣隐忍,肖五爷自然也不会苛待,许家这些年连连被提拔,因此在外人看来,就算是私生,许家独女所出的大少爷,自然要比其他子女更近一层,长子身份也更高几分,所以许家难免在其他家面前端架子,行事拿大。

肖承自认也与其他弟妹不同,他斗志满满,将来势必要大事,心想自己将来可是要承继五房,站到肖麟身边去的。

但现在的处境告诉他,不管是他,还是他们,其实都与宋芃野一样。

都是“没娘”的孩子,都是独自一人,都只能在幽暗的肖家深宅里,摸索生存。

这才短短几,那些曾对他极尽谄媚,殷勤备至的下人,就敢拿隔夜的东西来敷衍他,若再过些时,七哥依旧对他冷眼以待的话……他们会不会像当初对待宋芃野那般,将他遗忘在屋子里,任他自生自灭的……饿死冻死?

肖承一想如此,就浑身发寒。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宋芃野,这个不受重视的妹妹的真实处境。

那是一种绝望的孤独,身边一个信任可靠的人都没有,就连最低贱的下人都可以轻视你,这种活着,是夜夜不能安稳的如履薄冰。

他越发觉得对不住宋芃野。

此时不远处有两道烛火晃晃荡荡地走来,肖承下意识带着小厮躲到一旁。

来人正是二少爷肖继,与三小姐肖英芸。

肖继十岁,身形微微有些发胖,脸蛋在这夜里也能看出红润,是个一看就身体壮实健康的孩子。

他打了一个困倦的哈欠,一边走来,一边嘀嘀咕咕着:“又来又来了,几天了都?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五、四妹妹,也不怕把嗓子哭坏?”

肖英芸同样十岁,只是与肖继相差两月,她对明明同岁,却在序齿上抢先一步的肖继,有种微妙的不喜。

她提着裙摆,小步踏过昏暗不清又凹凸不平的石子小路,身形肩膀皆是不晃,小小年纪,已是十分的端庄沉稳。

她看着前头,说道:“二哥哥,你要抱怨就脆别来,本来四妹妹就生病,别惹得她越发不安心,这梦魇就更是没完没了了……我与四妹妹院子相邻,被吵得头痛的是我!”

“四妹妹这哭声,想当听不见都难,我可不想被人说我不关心四妹妹,本来她就很可怜。不像大哥哥,又是离得远,又是在养病,多的是借口推脱。”

肖继说着压低声音,凑近问道:“三妹妹,你说,大哥哥那连个大夫都没有,他还是不出门,既不用大夫,偏也不现身,这大哥哥是不是在……装病啊?”

听到肖继的猜疑,肖英芸哼道:“不然呢?大哥哥的母家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换成是我,也没脸到四妹妹跟前去,还连累了我们……不过没想到居然是一声不吭,对四妹妹不闻不问,看不出大哥哥原来是这样心肠冷硬的人……”

长兄是这样的人,难免担心以后相处。

肖继倒是心大一些,他摆手道:“想那么多做什么,横竖有七哥在呢,大哥哥再心肠冷硬,能冷得过七哥?咱们呀,以七哥的心意为准便好。你也该放宽心些,对了,你这些子的功课还顺利吗?我练字练得手腕都痛了。”

提到这点,即便是准备去探望宋芃野,肖英芸也是气得不行。

“快别提了!四妹妹这样成晚的哭闹不休,我在自己屋里也得不到片刻安宁!既要来陪伴,回去又睡不好,白天头直犯晕,哪里看得下书,写得来功课!真真是,这一大一小的,尽会给人添麻烦!这从头到尾的,又关我什么事!”

肖继听到肖英芸的功课也不顺利,心里便安心一些,忙劝道:“别气,别气……”

肖承躲在树后,看到他们走进宋芃野的小院,若是此刻跟着进去,少不了被他们当面阴阳怪气一番。

肖承苦笑一声,心想他们也算看得起自己,什么心肠冷硬,自己分明是没有胆子面对。

此时他院中的一位妈妈小跑追来,看到他十分没好气,半怨半劝着:“大少爷,还是别去了吧!四小姐看到你只会哭得更厉害,您去了也是添乱,咱们找这个晦气做什么呢?”

母家的人被赶走后,肖家的下人就彻底抒发了原先被打压的怨气,也敢对他说这样不客气的话了。

肖承心里难受,越发的觉着宋芃野的不容易。

他躲在树下想了许多,肖继与肖英芸却早已经没了耐心,本来他们过来探望也不过是不想落人口舌而已,不过待了半个时辰,便满脸不耐烦的回去了。

肖承深吸一口气,这才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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