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觉醒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
袁斌是在车上遇见王颖之后,才开始想这些事的。
那天从县城回来,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阳光下白得发亮的皮肤,那条在风里飘动的白边飘带,还有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那股淡淡的、清爽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张萍。想起她第一次来他屋里时脸红的样子,想起她在芦苇荡里说的那句“我等你”,想起她最后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他当时觉得那是爱,可现在想想,那真的是爱吗?还是只是两个年轻人在那个年纪该有的冲动?
他想起朱月琴。想起她每天晚上推门进来的声音,想起她不要他负责时那无所谓的表情。他当时觉得自己沉沦了,可现在想想,那真的是沉沦吗?还是只是他太孤独了,需要一个人陪着?可他真的喜欢她吗?还是只是因为她是唯一主动送上门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一直在等进城,一直在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就算进了城,他又能怎样?带着张萍?带着朱月琴?她们真的是他想要的人吗?
张萍是个好姑娘,可他真的爱她吗?还是只是因为她是他能接受的最低底线,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填补那些空虚的夜晚?
朱月琴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一个人住在站里,没人管,也没人问,同社会上的男女厮混,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她来找他,他最初是躲着的。可后来那些孤独的夜晚,他实在扛不住了。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还是陷进去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各取所需,她不会对他认真,他也不会对她动心。可有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又让他心里发慌。
他越想越乱。
可有一点他越来越清楚——王颖才是让他心动的人。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不是因为她打扮得脱俗,而是因为她是和他一样的人。她在等进城,她有理想,她不认命。他们可以在车上沉默不语,却比和任何人说话都舒服。
可面对她,他自觉形秽。
他算什么?一个被局长点名批评的人,一个在乡下混了三年一事无成的人,一个刚和张萍分手又和朱月琴厮混在一起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去喜欢她?
他想起那些传言。银行的张主任,税务所所长的夫人,都曾想给他们牵线。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也许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机会。可他错过了。
因为他在等进城,因为他有那些该死的誓言。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被算计了。
被谁算计?被这个时代算计,被自己的理想算计,被那些该死的誓言算计。若不是一心想进城,张萍可能已经和他成亲了,他可能就这么在东埝过一辈子了,有老婆,有孩子,有稳定的工作,虽然平庸,但也不差。
可他不甘心。他偏偏不甘心。
如今呢?张萍走了,朱月琴缠上了他,王颖只是偶尔在车上遇见。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那句誓言,和那些越来越模糊的理想。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
那天晚上,朱月琴照常来。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发呆。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想什么呢?”她问。
他没说话,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转到前面,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
“袁老师,今天怎么了?”
他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和平时一样。可他现在看着这张脸,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厌倦。
“朱月琴。”他叫她。
“嗯?”
“我们这样……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月了吧。”她说,“怎么,嫌我烦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从腿上放下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
“那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在想,我们这样,算什么?”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她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着窗外的月亮。
“袁老师,我说过不要你负责。”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忘了?”
“我没忘。”他说,“可你这样,我……”
“你什么?”她打断他,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脏?觉得我浪?”
他愣住了,没说话。
她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点苦涩。
“我知道你怎么想。”她说,“你一直看不起我。你觉得我初中毕业,觉得我文化低,觉得我是个浪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样?”
他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我十五岁那年,被人欺负了。我爸不但没帮我,还骂我不要脸。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人会真心对我好。我要是像那些正经姑娘一样,老老实实地等着嫁人,最后还不是被男人挑来挑去?还不如我自己挑,自己想跟谁就跟谁。”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她说,“你尊重我,不嫌我脏,不躲着我。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对你好,哪怕你不娶我,哪怕你以后走了,我也不后悔。”
他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朱月琴……”
“你别说了。”她打断他,“我知道你今天在想什么。你在车上遇见那个银行的女的了,对吧?”
他愣住了。
她笑了。
“我早就知道了。你每次从县城回来,心情都不一样。以前是闷闷的,最近是恍恍惚惚的。我就知道,肯定有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袁老师,你要是想走,就走。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走了。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
第二天,孙副站长来找他。
“小袁,晚上有空没?跟我去趟街上。”
“什么?”
“给一丫头补补课。”孙副站长叼着烟,“江翠云的女儿,高三了,成绩不行。你去帮她看看。”
袁斌本想推辞,可想想晚上也没事,就跟着去了。
江家在街上,两间门面,前头是杂货店,后头住人。江翠云站在柜台后面,四十来岁,风韵犹存,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她看孙副站长的眼神,袁斌一眼就懂了——那是老相好的眼神。
“孙站长来了,这位就是袁大学生吧?哎呀,一表人才。”她上下打量着袁斌,眼睛亮亮的,“晓青在后面呢,你们进去坐。”
后院不大,收拾得净。葡萄架下摆着小方桌,一个女孩坐在那儿,低着头看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江晓青十八九岁,高三了,长得像她妈,眉眼弯弯的,皮肤白净,梳着两条辫子。她穿着白衬衫,蓝布裤,简简单单,却衬得腰细细的,挺挺的。她看见袁斌,脸微微红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这是水利站的小袁,维扬水利大学毕业的,以后每周来给你补课。”孙副站长拍拍袁斌的肩,“好好教啊。”
江翠云端了茶过来,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笑着说:“袁老师多吃点,自家种的。”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看袁斌,又看看女儿,然后拉着孙副站长出去了。两个人往后屋走,脚步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院子里就剩下袁斌和江晓青。
“你哪科不行?”他问。
“都不行。”她小声说,眼睛看着他,又躲开。
他翻开她的课本,数学,大半本都是新的。他讲了一题,问她懂没懂,她点点头,眼睛却看着他。
“你看我什么?”他问。
她脸红了,低下头:“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
那之后,他每周都去江家补课。
一开始是孙副站长带着去,后来自己去。江翠云每次都热情得很,端茶倒水,留他吃饭。江晓青的成绩没什么起色,可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慢慢发现,和江晓青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会想张萍,不会想朱月琴,不会想王颖,不会想进城。就是简简单单地讲题,偶尔听她说说学校的事,偶尔被她问得答不上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浮木。
他开始以补课为由,越来越少回宿舍。有时候讲完题,还在江家坐一会儿,和江翠云说说话,听听她们母女俩的常。江翠云是个精明人,什么都懂,可她什么都不问,就是笑呵呵地招待他。只是偶尔,她会说起孙副站长,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袁斌听着,也就明白了。
他知道她想什么。她想要他做女婿。可他不在乎。至少在这里,他不会觉得自己那么失败。
—
朱月琴那边,自然感觉到了。
她来他屋里,他不在。她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补课。她问补什么课,他说给江家丫头补数学。她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江晓青?”她说,“那丫头可不傻。”
他没理她。
她又来了几次,他都说忙。她也不恼,就是看着他笑。
那天晚上,她忽然问:“袁老师,你是不是躲着我?”
他愣了一下。
“没有。”
“有。”她说,“你从去补课开始,就躲着我。”
他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我知道你怎么想。”她说,“你觉得我缠着你,觉得我想让你负责,觉得我想嫁给你。可我跟你说过,我不要你负责。我就是想对你好。你要是不想要,我以后不来了。”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可嘴角却翘着。
“朱月琴……”他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没让他说下去。
“行了,我知道了。”她说,“你好好补课吧。”
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松了一口气。
—
腊月里,他听说朱月琴找人家了。
是隔壁乡的,家里开榨油坊,条件不错。那天傍晚,她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
“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
“腊月十三。”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就不问问我找的什么人?”
他愣了愣。
“什么人?”
“姓刘,死了老婆,有个五岁的娃。榨油坊是他爹开的,他帮忙活。”她说得很平静,“比我大八岁。”
他心里一动,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又笑了一下。
“你别觉得我可怜。是我自己挑的。他家条件好,过去就能当家,不用伺候公婆。姓刘的虽然结过婚,但人老实,不会欺负我。”
他点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腊月十三那天,你来送我出嫁吗?”
他愣了一下。
“我……”
“算了。”她摆摆手,“你别来了。万一你来了,我哭得不好看。”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
“这几个月,我还来。嫁了就不来了。”
—
那几天,她来得特别勤。有时候一晚上来两次。有时候下午来,晚上还来。
他有些厌烦,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毕竟快嫁人了,以后就不会再来了。他想,就当是最后陪陪她吧。
可她每次来,他都提不起兴致。有时候她抱着他,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王颖的侧脸,江晓青看他的眼神,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感觉到了,可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抱得更紧。
腊月十二那天晚上,她来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推门就进,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她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红棉袄,脸冻得红红的。那件棉袄他从没见过,崭新的,红得耀眼。
“袁斌。”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袁老师”。
“嗯?”
“陪我走走。”
他披上大衣,跟着她出了门。
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他们穿过院子,穿过那片收割后的稻田,走进芦苇荡。冬天的芦苇都枯了,黄褐色的,在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海。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那块空地。他们以前来过的地方。
她站定了,转过身,面对着他。
“明天我就嫁人了。”她说。
他点点头。
“这几个月,谢谢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开始脱棉袄。脱下来,铺在地上。那件崭新的红棉袄,就那么铺在枯黄的芦苇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跪下来,坐在那团火中间,仰头看着他。
“最后一次了。”她说。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平静,眼睛亮亮的,没有泪,也没有笑。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朱月琴……”
“别说话。”她伸出手,捂住他的嘴,“今天什么都别说。”
她开始解他的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他由着她。
她把他拉下来,让他躺在红棉袄上。然后她伏在他身上,慢慢地吻他。从他的额头开始,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一路往下,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寸都记住。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由着她。
她的身体在他身上起伏着,像波浪。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可他始终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冷。
她在他身上哭了。眼泪滴在他脸上,一滴,又一滴,热热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过了很久,她终于停下来,趴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
“袁斌。”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些疼。
“会。”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在他口亲了一下。
然后她从他身上下来,开始穿衣服。那件红棉袄被他压在身下,她轻轻抽出来,抖了抖,披在身上。穿好了,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我走了。”
他坐起来,看着她。
她转过身,往芦苇荡外面走。走了几步,站住了,没回头。
“袁斌。”
“嗯。”
“你以后好好过。”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芦苇沙沙响,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红棉袄在枯黄的芦苇里像一团火,一闪一闪的,然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他坐在那床旧褥子上,听着芦苇的风声,很久很久。
天亮了。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袁斌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他真的爱张萍吗?还是只是因为她是第一个靠近他的姑娘?他和朱月琴之间,是沉沦还是孤独?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直在等进城,可就算进了城,他又能怎样?王颖才是让他心动的人——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她是和他一样的人,在等进城,不认命。可他算什么?一个被局长点名批评的人,一个刚和张萍分手又和朱月琴厮混在一起的人。他配吗?评论区聊聊,你觉得袁斌能抓住王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