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追进来的时候,严清婉已经跪在了祖母床前。
“大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周嬷嬷伸手要来拉她,却被春杏横身拦住。两个丫鬟四目相对,一个满面焦急,一个寸步不让。
“滚出去。”
严清婉头也不回,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寒意。
周嬷嬷愣住了。
她在国公府伺候了二十多年,从先老太太在世时就在这院里当差,还从没被人这样呵斥过。可对上严清婉的背影,她竟真的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床上的严老太太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跪在面前的孙女,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严清婉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前世她入宫前最后一次见祖母,祖母也是这般躺在床上,说不上几句话就昏睡过去。她那时只当祖母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好,还哭着求祖母保重身体,等她在宫里站稳脚跟,就接祖母去享福。
可她还没站稳脚跟,祖母就没了。
“祖母。”她压着喉间的哽咽,声音放得极轻,“孙女来看您了。”
严老太太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瞬,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回握住她的手。
严清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嬷嬷,目光清冷:“祖母病成这样,可请了太医?”
周嬷嬷被那目光一扫,心里莫名发虚,面上却还端着笑:“回大姑娘,老太太这病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原先的大夫说过,静养就好,不必劳动太医——”
“原先的大夫?”严清婉打断她,“哪个大夫?开的什么方子?方子可在?这些子吃的药渣可留着?”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周嬷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这……这……大姑娘问这些做什么?老太太的病一直是太太管着的,奴婢也不清楚——”
“不清楚?”严清婉慢慢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是祖母院里的管事嬷嬷,祖母的病你一概不清楚,那要你何用?”
周嬷嬷脸色一变。
这话太重了。重到让她脊背发凉。
她在这院里作威作福惯了,连太太见了她都要给几分薄面,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大姑娘这话说的……”她的声音尖了几分,“奴婢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姑娘年纪轻轻,怎好这样折辱人?”
“我折辱你?”严清婉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祖母病了多少子了?”
周嬷嬷张了张嘴:“这……有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祖母可曾出过这道门?可曾见过外人?可曾有人来给她解闷说话?”
周嬷嬷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再问你,祖母吃的药,是谁煎的?可有人试过毒?药渣可曾让别的大夫看过?”
“试……试毒?”周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姑娘说的什么话,这府里难道还有人要害老太太不成?”
严清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周嬷嬷心里发毛。
“我也想知道,这府里是不是有人要害祖母。”严清婉说,“所以我要查清楚。春杏——”
“奴婢在。”
“去请父亲过来。就说祖母病重,请他即刻来一趟。”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周嬷嬷脸色大变,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大姑娘!”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做什么?老爷公务繁忙,何必惊动他——”
“公务再繁忙,也没有祖母的病重要。”严清婉看都不看她,重新在床前坐下,握住祖母的手,“你出去。在我父亲来之前,我不想看见你。”
周嬷嬷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她想去报信,可又不敢离开。万一这丫头在老太太跟前说些什么——
“听不懂我的话?”严清婉抬眼看过来,“还是说,这院子已经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要我亲自送你出去?”
那目光冷得像是淬过冰。
周嬷嬷打了个寒颤,终于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严清婉垂下眼,看着祖母枯瘦的手。
“祖母。”她轻声说,“您再等等。等父亲来了,孙女就让您醒过来。”
严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她的话。
—
镇国公严鸿信来得很快。
他本就刚下朝回来,还没换下官服,就听春杏说老太太病重,心里一惊,连忙赶了过来。
一进门,就看见长女跪在床前,眼眶微红,神色却镇定得很。
“婉儿,怎么回事?”他快步走过去,“你祖母怎么了?”
严清婉起身行礼,声音平稳:“父亲请看祖母的气色。”
严鸿信低头看去,这一看,心顿时沉了下去。
床上的老妇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裂起皮,呼吸又浅又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这……这怎么会?”他大惊失色,“我前些子来看母亲,她还没这么严重——”
“父亲前些子来看祖母,是什么时候?”
严鸿信愣了愣:“大约……半个月前?”
“半个月。”严清婉点点头,“父亲公务繁忙,半个月来一次,自然看不出什么。可女儿在这府里,却记得清楚——祖母这病,来得蹊跷。”
严鸿信眉头一皱:“蹊跷?”
严清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跟进来的周嬷嬷:“周嬷嬷,祖母这半个月,吃的什么药?”
周嬷嬷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却还强撑着:“回老爷,是……是原来那个大夫开的方子,一直是按方抓药——”
“方子呢?”
“在……在奴婢屋里收着。”
“拿来。”
周嬷嬷不动。
严清婉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怎么?要父亲亲自去取?”
周嬷嬷浑身一抖,终于转身去了。
不多时,她拿了一张药方回来,双手呈上。
严清婉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严鸿信:“父亲请看。”
严鸿信接过药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方子怎么了?”
“这方子没问题。”严清婉说,“可药渣有问题。”
她转头看向春杏。春杏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黑褐色的药渣。
“这是女儿今在祖母院里的后墙角找到的。”严清婉接过布包,递到严鸿信面前,“父亲请看,这药渣里有什么?”
严鸿信低头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那药渣里,有几片形状奇怪的东西,看着不像是寻常草药——
“这是?”他拈起一片,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大变,“曼陀罗?”
“父亲好眼力。”严清婉说,“曼陀罗,少量入药可镇痛安神,但若服用,便会让人昏沉嗜睡,神志不清,时一久,便如活死人一般。”
她把“活死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严鸿信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床上的老母亲,看着她枯槁的面容,看着她裂的嘴唇,一股怒火从心底直窜上来。
“谁的?!”
这一声怒喝,吓得周嬷嬷腿一软,跪倒在地。
“老爷明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
“不知?”严清婉低头看着她,“周嬷嬷是祖母的管事嬷嬷,祖母吃的药,是你亲手煎的,你不知?”
周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药是谁抓的?”严清婉又问。
“是……是前街的仁和堂——”
“仁和堂的大夫可曾来过?可曾给祖母诊过脉?”
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来……来过……”
“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严清婉轻轻笑了一声,“也就是说,这半个月来,祖母吃的都是一张半个月前的旧方子,连脉都没人再诊过?”
周嬷嬷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严鸿信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厮。
“把周氏给我绑了,送去柴房看管起来!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见!”
周嬷嬷整个人瘫软下去,被两个小厮拖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严鸿信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老母亲,又看看身边的女儿,神色复杂。
“婉儿,”他沉声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严清婉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女儿前些子病了一场,病中梦见祖母,心里惦记。今好些了,便来给祖母请安,谁知周嬷嬷拦着不让进。女儿觉得不对,硬闯进来,就看见祖母这副模样。出来的时候,女儿留了个心眼,让春杏去后院看看,果然找到了那些药渣。”
她说得条理分明,严丝合缝。
严鸿信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知那是曼陀罗?”
严清婉心中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前世她答不上来。可这一世,她早有准备。
“回父亲,”她不慌不忙地说,“女儿病中无聊,曾让春杏找了些医书来看。其中有一本《本草图经》,上面画着曼陀罗的样子,写着它的药性。女儿方才看见那些药渣,觉得眼熟,便斗胆猜测。”
严鸿信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审视。
他这个长女,从小温顺听话,从不多言多语,更不曾读过什么医书。可今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一场病,真能让人变化这么大?
“父亲。”严清婉忽然跪下,“女儿有一事相求。”
严鸿信回过神:“起来说话。”
严清婉不起,抬起头,眼眶微红:“祖母病成这样,女儿不放心。求父亲准许女儿搬来祖母院里住些子,亲自照顾祖母的饮食起居,直到祖母康复。”
严鸿信一怔,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那双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里面的担忧和心疼,没有半分虚假。
“你先起来。”他伸手扶起女儿,“你有这份孝心,是好事。只是你也要选秀了,住在这里,怕耽误了你——”
“父亲。”严清婉打断他,“选秀还有两个月,祖母的病却耽误不得。若祖母有个好歹,女儿就是选上了秀女,入了宫门,这辈子也不会心安。”
这句话,触动了严鸿信。
他看着床上的老母亲,想着这些子自己对她的疏忽,心里愧疚难当。
“也罢。”他叹了一声,“你想住就住吧。只是别累着自己。”
严清婉屈膝行礼:“多谢父亲。”
严鸿信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婉儿。”
“父亲还有何吩咐?”
严鸿信背对着她,沉默片刻,说了一句:“你今做得很好。”
然后推门出去了。
严清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
做得很好。
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前世她做得不好吗?她处处忍让,事事周全,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可换来的是什么?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那个“好”女儿了。
“小姐。”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嬷嬷那边——”
“不急。”严清婉转身走回床前,“先让她在柴房里待一夜,明天再说。”
春杏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可是太太那边……怕是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严清婉在床沿坐下,拿起帕子,轻轻擦拭祖母额上的汗。
“就是要让她知道。”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不动,我怎么抓她的尾巴?”
春杏看着自家小姐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小姐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小姐,眼里总是温温柔柔的,像一汪春水。可今的小姐,眼里像是有火——藏得很深很深,可仔细看,还是能看见那火苗在跳。
“春杏。”
“奴婢在。”
“去把祖母的药拿来。从今起,祖母的药,我亲自煎。”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严清婉坐在床前,握着祖母的手,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头。
周嬷嬷倒了,下一个是谁呢?
是继母,还是那个在背后出主意的翠儿?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她有的是时间。
—
夜色降临时,继母秦氏果然来了。
她带着两个丫鬟,提着食盒,满脸堆笑地进了院子。
“婉儿啊,”她一进门就亲热地唤着,“听说你搬来老太太这边住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人给你送些东西来——”
严清婉正坐在床边给祖母喂药,头也不抬:“母亲来了。”
秦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凑到床边看:“老太太今可好些了?”
“正要问母亲。”严清婉把药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祖母这病,是母亲一直在管着的。今那药渣里查出曼陀罗的事,母亲可知情?”
秦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曼陀罗?”她皱起眉,一脸惊讶,“怎么会?药是我让人从仁和堂抓的,仁和堂是老字号了,怎么会出这种事?”
“那就要问母亲了。”
秦氏被这话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婉儿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是我害老太太?”
严清婉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女儿不敢。”她说,“只是祖母病成这样,总要查个水落石出。父亲已经让人去查仁和堂了,想来明就会有结果。”
秦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去查仁和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也好。”她勉强笑了笑,“查清楚了才好。老太太平里最疼你,你多陪陪她也是应该的。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人来找我。”
“多谢母亲。”
秦氏站了一会儿,见严清婉没有留她的意思,便讪讪地告辞了。
门关上,春杏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太太方才的脸色可不好看。”
严清婉端起药碗,继续给祖母喂药。
“当然不好看。”她说,“仁和堂的大夫,是她的人。父亲一去查,那大夫会说什么,你猜?”
春杏想了想,眼睛一亮:“那大夫肯定不敢供出太太,只会说是周嬷嬷让开的方子——”
“然后呢?”
“然后……周嬷嬷就成替罪羊了?”
严清婉点点头,唇角弯了弯。
“周嬷嬷是替罪羊,可也是咱们的刀。等她知道是太太把她卖了,你猜她会怎么做?”
春杏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姐这脑子,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使的?
严清婉没有解释,低头继续喂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那棵石榴树,照着紧闭的院门,也照着从柴房方向隐约传来的哭声。
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
严清婉把最后一口药喂完,轻轻放下药碗。
祖母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把脸贴上去,闭上眼睛。
快了。
祖母快醒了。
等她醒了,这个家,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