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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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花园里,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相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锦绣。
严清瑶站在一株老桃树下,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花枝。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宫绦,衬得整个人如初春新柳一般娇嫩。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小姐仔细手,让奴婢来摘吧。”翠儿在一旁举着篮子,满脸堆笑。
“不必。”严清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娇嗔,“自己摘的才有意思,回头做了胭脂,送给母亲和姐姐,她们必定欢喜。”
翠儿笑着应和:“小姐最是孝顺了,太太念叨,说姑娘又乖巧又懂事,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
严清瑶抿唇笑了笑,没接话。
她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问:“母亲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翠儿压低声音:“太太昨晚去了老爷书房,说了好一会子话。奴婢打听着,好像是说靖王府那边催得紧,想让咱们早些把事儿定下来。”
“急什么。”严清瑶把桃花放进篮子里,不紧不慢地说,“让他们等着。”
“可是——”翠儿左右看看,凑近些,“世子那边的人说了,再拖下去,怕误了大事。毕竟再过两个月就要选秀了,到时候大小姐的名字递上去,这事儿可就不好办了。”
严清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选秀。
她垂下眼,看着篮子里的桃花,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我知道了。”她说,“你去告诉母亲,今晚我去她房里说话。”
翠儿应了一声,提着篮子退到一旁。
严清瑶站在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姐姐这时候应该还在养病吧。
听说昨晕了一整,大夫说是劳累过度,让好生歇着。她倒是歇得住,一个人在院子里闷着,也不出门,也不见人,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
严清瑶把花瓣捏在指尖,轻轻一捻,汁液染红了指腹。
姐姐的命真好。
不仅是嫡女,而且又是长女,明明样样都不如自己,却偏偏占着最好的位置。父亲疼她,祖母宠她,连宫里的贵人都夸她“端庄大方”,说她是国公府的体面。
体面。
严清瑶轻轻笑了一声。
她倒要看看,等她的名字递上去,等她也入了选秀的名册,等她在皇上面前露了脸,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这个“端庄大方”的嫡长女。
“翠儿。”
“奴婢在。”
“把篮子收好,咱们回去吧。”
翠儿应声上前,刚要接过篮子,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齐齐抬头看去。
就见花园的小径上,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缓缓走来。她走得不急不慢,步态端庄,裙摆纹丝不乱。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身上,映出那张清丽的脸庞——眉眼如画,神色平静,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严清瑶的眼神微微一凝。
严清婉。
她怎么来了?
不是说病着吗?怎么病了一,气色反而比从前更好了些?
“妹妹在这里。”严清婉走近,目光从那篮桃花上扫过,落在严清瑶脸上,“我来得不巧,打扰妹妹赏花了。”
严清瑶立刻换上笑容,迎上去挽住她的手臂:“姐姐怎么出来了?身子可好些了?我正想着待会儿去看姐姐呢。”
“好多了。”严清婉任由她挽着,语气温和,“在屋里闷了一,想出来走走。听说妹妹在花园摘桃花,便想着过来瞧瞧。”
严清瑶眨眨眼,笑得天真烂漫:“姐姐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我挑花儿呢。姐姐眼光最好,帮我看看哪些适合做胭脂?”
她说着,拉着严清婉往桃树下走。
严清婉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忽然问:“妹妹这几可曾去给祖母请安?”
严清瑶脚步微顿。
“去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只是祖母这几身子不适,不肯见人。我去了两回,都让嬷嬷挡回来了。”
严清婉点点头,没说话。
上一世,祖母确实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身子不适”的。一连几个月,闭门不见人,连自己这个嫡亲的孙女都见不着几面。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是继母在祖母的茶里动了手脚,让老人家整昏昏沉沉,无力过问府中事务。
而祖母闭门的这几个月,正好是继母和严清瑶上蹿下跳、四处钻营的时候。
“姐姐?”严清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姐姐在想什么?”
严清婉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这些桃花。妹妹挑的都是好花,做胭脂再合适不过。”
严清瑶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样,便也笑了起来:“那姐姐帮我一起挑?”
两人站在桃树下,一个穿鹅黄,一个着藕荷,远远看去,倒真是一副姐妹情深的画面。
翠儿在一旁举着篮子,时不时偷看严清婉一眼。
她总觉得今的大小姐有些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就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这一枝不错。”严清婉从树上摘下一枝桃花,递给翠儿,“收好了。”
翠儿接过,应了一声“是”,心里却直犯嘀咕。
大小姐从前见了自己,都是客客气气的,今怎么……
她不敢多想,低头把桃花放进篮子。
严清瑶也在打量严清婉。
姐姐今确实有些不同。
从前姐姐看人的眼神总是温温柔柔的,像一汪春水。可今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沉沉的,静静的,让人看不透。
“姐姐的病真的好了?”她又问了一遍,“可别是硬撑着出来,回头又累着了。”
“真的好了。”严清婉转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妹妹放心,我还要看着妹妹入选秀呢,怎么会不好好养着。”
严清瑶心里一跳。
入选秀?
姐姐怎么知道她要参加选秀?
这件事只有母亲和父亲知道,连祖母那边都还瞒着,姐姐怎么会——
“姐姐说什么呢?”她笑起来,把脸上的惊讶掩得严严实实,“我什么时候说要参加选秀了?姐姐莫不是病糊涂了?”
严清婉看着她,目光平静。
“是么。”她说,“那大约是我记错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妹妹摘桃花的时候仔细些,别往东边去。那边的桃树去年生了虫,花虽开得好,可花瓣上有虫卵,做了胭脂怕是要烂脸的。”
严清瑶的笑容僵了一瞬。
东边的桃树生虫——这件事她不知道。
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多谢姐姐提醒。”她笑着说,“我记住了。”
严清婉点点头,带着春杏沿着来路回去了。
严清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渐渐走远。
“翠儿。”
“奴婢在。”
“让人去查查,姐姐这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样都不许漏。”
翠儿愣了愣:“小姐的意思是——”
严清瑶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得净净。
“我总觉得,姐姐好像变了一个人。”
—
严清婉回到自己院子里,在廊下站定。
春杏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严清婉问。
“小姐……”春杏压低声音,“您方才跟二小姐说那些话,会不会打草惊蛇?”
严清婉笑了笑,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就是要让她惊。”
春杏不明白。
严清婉没有解释。
上一世,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就能平安终老。可结果呢?结果是她被踩进泥里,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这一世,她要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草惊蛇。
惊了,才会动。
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春杏。”
“奴婢在。”
“翠儿那边,盯紧些。今我跟二小姐说了那些话,她必定会让翠儿去查我。翠儿去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春杏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严清婉抬起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入宫前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夺回祖母。
只要祖母醒了,继母就翻不了天。
只要祖母在,父亲就不敢轻易把她嫁给一个“合适”的人。
上一世,祖母死在她入宫后的第三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口热汤都没喝上。继母说她“病故”,可她后来才知道,祖母是被人捂死的。
和她的孩子一样。
严清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急。
一步一步来。
这一次,她要让那些人,把欠她的,一点一点还回来。
—
夜里,春杏悄悄溜进严清婉的房间。
“小姐,有消息了。”
严清婉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说。”
“翠儿下午去了太太院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她又去了门房,跟看门的老赵头说了好一会子话。老赵头收了她的银子,答应帮她盯着咱们院子的动静。”
严清婉点点头,并不意外。
“还有呢?”
“还有……”春杏犹豫了一下,“翠儿还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后街的一间茶铺。那茶铺看着普普通通,可奴婢打听过了,那铺子是靖王府一个下人的亲戚开的,常有那边的人往来。”
严清婉的眼睛微微眯起。
靖王府。
继母果然已经和靖王府搭上了线。只是不知道,和继母来往的,是靖王府的什么人?是世子的人,还是——
还是那位皇叔的人?
上一世,陷害她的,除了严清瑶,还有一位“皇叔”。
那位皇叔,是先帝幼子,当今皇上的亲叔叔,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为什么会和严清瑶勾结,严清婉到死都没想明白。
但这一世,她一定要查清楚。
“那茶铺叫什么?”
“叫福来茶铺。小姐,要不要奴婢再去盯着?”
严清婉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你盯着翠儿就够了。茶铺那边,我自有办法。”
春杏应下,又说了几句闲话,退了出去。
严清婉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听见婴儿的哭声。
细细的,弱弱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母妃……母妃……”
严清婉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抬手摸了摸脸,摸到一手冰凉的泪。
三年了。
上一世三年,这一世一夜。
可那哭声,她永远忘不了。
严清婉慢慢坐起来,擦脸上的泪。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石榴树上的新叶在晨光里泛着嫩绿,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小姐。”春杏端着水盆进来,“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严清婉点点头,坐下来。
铜镜里映出那张年轻的脸。
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看不出泪痕了。
“春杏。”
“奴婢在。”
“今我要去给祖母请安。”
春杏手一顿:“可是老太太那边——”
“我知道。”严清婉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静,“祖母不见人,不是祖母不想见,是有人不想让祖母见。既然如此,我就让她不得不见。”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
梳洗完毕,严清婉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春杏往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恭敬地行礼,她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到了老太太院门前,果然被一个嬷嬷拦住了。
那嬷嬷姓周,是继母的人。上一世,祖母茶里的药,就是她下的。
“大姑娘来了。”周嬷嬷笑着迎上来,却堵在门口不动,“老太太这几身子不适,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见人。大姑娘请回吧。”
严清婉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周嬷嬷。”她说,“我来给祖母请安,你拦着门做什么?”
周嬷嬷的笑容僵了僵:“大姑娘这话说的,奴婢哪敢拦您?实在是老太太——”
“祖母怎么了?”严清婉打断她,“是病得起不来床了,还是病得说不出话了?若是病得这么重,怎么不见太医?若是不见太医,又怎么知道要静养?”
周嬷嬷被她问得一愣,半天说不出话来。
严清婉不再理她,抬脚就往里走。
周嬷嬷想拦,被春杏一把推开。
“大姑娘!大姑娘您不能进去!”
严清婉充耳不闻,径直穿过院子,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味。那张紫檀架子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听见动静,吃力地转过头来。
严清婉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眼眶一热。
“祖母。”
她快步走过去,在床前跪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孙女来给您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