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寒。
新河镇上有一户人家,搬来已经有三个月了,陈北望一直知道这家人的存在,但一直没有主动去打交道。
这家人姓沈,只有父女两人。
父亲叫沈梦松,原是岳州府城里的一个秀才,十年前考中了秀才功名,此后屡试不第,家道渐渐中落,妻子病逝,积蓄耗尽,最后带着女儿搬到新河镇,靠给人写信、代笔诉状为生,子过得清苦,但还算清白。
女儿叫沈云舒,今年十四岁,跟着父亲识了一肚子的字,据说《四书》都能背,在镇上是个异数——这年头,女孩能识几个字已经算稀奇,能读书的,几乎没有。
陈北望知道这家人,是因为他每次去镇上,都会经过沈家那个小小的代笔摊子。那是路边一张旧桌子,一个木头箱子,沈梦松坐在桌后,替人写字,一封信收三文钱,一份诉状收十文。
他注意过沈梦松几次,这个中年男人写字的姿态很认真,一笔一划,不敷衍。但他的生意不好,每次来往镇上,他的桌前大多是空的,因为镇上的人大多不识字,不写信,有诉状要打,也宁愿找熟人带路去找讼棍,不信任这个外来的落魄秀才。
这一天,陈北望去镇上送那批储存了两个多月的老姜。
冬天姜果然涨价了,那批储存的姜,以四文半一斤的价格卖给了那个厨子,比九月新姜的价格翻了将近一倍,一共卖了二百七十文,比预期的还好一些。
卖完姜,他照例在集市上转了一圈,然后往回走,路过沈家的代笔摊。
今天沈梦松的摊子前,站着一个老农,正在争执什么,声音很大。
“……我就说我家的地不止四分,那狗官就是量错了,我要写状纸去告!”
沈梦松坐在桌后,神色平静,”老丈,状纸我可以帮您写,但您要想清楚,告谁,告什么,依据是什么,要说得清楚才行。”
“依据?”老农一拍桌子,”依据就是我们老沈家那块地,我爷爷的爷爷就在种,现在凭什么说只有四分?”
“这个说不了数,”沈梦松说,”您有地契吗?上面写了多少亩?”
老农愣了一下,”地契……不知道在哪,搬家的时候可能……”
“没有地契,这状纸写了也没用,”沈梦松说,语气不是冷漠,是真的坦诚,”您去告,县衙首先问的就是地契,没有地契,您说什么都是一面之词。”
老农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嘴里还在嘟囔,但已经没了底气。
陈北望站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这位老丈,您家的地,四至还记得吗?”
老农回头,看见一个少年,愣了一下,”四至?什么叫四至?”
“就是您家地块的四个方向,东南西北各接着什么地方,有什么界标。”
“这个我记得,”老农来了精神,”东边是大路,西边是李老二家的田,南边是条小沟,北边是……”
陈北望让他慢慢说完,然后问:”这四个方向,都有人证吗?邻居、族人,知道您家地界的人?”
“有,王老四跟我们家相邻四十年了,他知道。”
“那可以写状纸,”陈北望说,”但不是告量田不准,而是申请重新核查地界,以人证和旧时习惯为依据,请县衙重新确认。这样比直接告人好打一些。”
老农眨了眨眼,”这……这样能行?”
“试试。”
老农犹豫了一下,转向沈梦松,”先生,你看呢?”
沈梦松沉默了一会儿,看了陈北望一眼,点头,”这位说得有道理,这个思路比直接告人要稳,我来帮您写。”
老农这才满意地坐下来,沈梦松开始执笔,写状纸。
陈北望准备离开,刚转身,听见背后有个声音:
“这位公子,请留步。”
他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少女,十三四岁,站在摊子后面的阴影里,一直在那里,他刚才竟然没有注意到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木簪绾着,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黑,很亮,眼神直接,不像这个年代的女孩子那样低眉顺眼。
“你刚才说的那个思路,是从哪里学的?”她问,语气直接,没有客套,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陈北望想了想,说:”想的。”
少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摊子后面的屋子里。
陈北望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这件事之后,隔了几天,陈北望又去了一次镇上,这次是专程的。
他带了一小竹篓的艾草,是陈氏晒好的,镇上药铺在收,顺带也带了两把刚采的薄荷。
卖完之后,他在沈家摊子前停下来,问沈梦松:”先生,上次那个老丈的状子,县衙受了吗?”
沈梦松抬起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受了,正在核查,尚未有结果,但受状是个好开始。”
陈北望点头,在摊子前的凳子上坐下来,直接说明来意:
“先生,我想请您帮我做一件事。”
沈梦松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什么事?”
“帮我整理一份东西,”陈北望说,”是我自己想的一些农事上的做法,追肥、改地、套种,这些事我做过,有效。我想把它们写下来,让村里的人看,但我写字慢,而且写得不好。”
沈梦松沉默了片刻,”你想写一本农书?”
“不是书,就是几页纸,写清楚做法,识字的人能看懂,不识字的能让别人念给他们听。”
沈梦松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过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让更多人少饿肚子。”陈北望说,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
沈梦松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他是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年轻时也曾经抱负满怀,觉得天下事该由读书人来担,但考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考出来,最后连饭都快吃不上了,那些抱负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但眼前这个少年,穿着打了补丁的布衣,说出的话,却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埋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好,”他说,”我帮你写,不收钱。”
那份东西,他们花了三个下午写成,一共七页纸。
沈梦松的字写得很好,陈北望口述,他执笔,有时候会停下来,对陈北望说的某个说法提出疑问,陈北望一一解释,沈梦松听完,有时候点头,有时候补充一两句,让文字更通顺易懂。
在这个过程里,他们两个人渐渐发现对方是可以说话的人。
末了,七页纸写完,沈梦松放下笔,看着这份东西,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若是传出去,能救不少人。”
陈北望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问:”先生,您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沈梦松抬头,”云舒。怎么了?”
“她愿意学算术吗?”陈北望问,”我在村里教孩子们算学,若是她有兴趣,也可以来。”
沈梦松愣了一下,”她是女孩。”
“算术不分男女,”陈北望说,”她看起来比村里那些孩子聪明得多,这样的脑子,放着浪费了。”
沈梦松沉默了半天,没有回答。
但陈北望知道,这句话已经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