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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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龙御世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正统五年,六月,陈北望第一次见到了周道临。
不是他主动去见,而是周道临派人来找的他。
来传话的是县衙的一个皂隶,说县丞大人听说洗马池有一个少年,写了一本《农家用》,在周边传阅,引起了一定的反响,县丞想见一见此人,请他去县衙一叙。
陈北望接到这个消息,在心里把可能的情况过了一遍。
最坏的情况,是周道临认为《农家用》里的算账那部分,有教导百姓与地主和官府对抗的嫌疑,要来找麻烦。次坏的情况,是他只是例行了解,没有特别的意图,但这种了解本身就意味着他被官府盯上了,后行事要更加谨慎。最好的情况,是这个县丞真的是个想做事的官员,对《农家用》里的农业改良内容有兴趣,想借助他的东西推行一些政策。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得去。
不去,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华容县城,陈北望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是很久以前,原身的记忆里那次,跟着陈氏来赶集,买了一把菜刀。这一次他一个人来,走了二十里路,进了县城,找到县衙。
县衙的大门开着,两边是石狮子,门口站着两个懒洋洋的衙役,陈北望报上名字,说是受周县丞相邀,那衙役打量了他一眼,让他在门口等,进去通报。
等了约一刻钟,那衙役出来,让他跟着走,穿过前堂,进了后院,在一间书房前停下。
周道临坐在书案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偏白,留着整齐的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服,没有什么官架子,看见陈北望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坐。”
陈北望坐下,没有拘谨,也没有刻意表现出超乎年龄的老练,只是坐得端正,眼神直接。
周道临打量了他一会儿,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今年多大?”
“十七,”陈北望说。
“十七岁,”周道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农家用》是你写的?”
“大部分是我写的,整理文字靠了新河镇沈梦松先生的帮助,图是沈先生的女儿画的。”
周道临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农家用》,放在桌上,”我看过了,农事那部分,是你自己实践过的?”
“是,在洗马池村,我自己的田和租种的洼地,都试验过,追肥的方法用了两年,有效果。”
“你家里种地?”
“是,两亩七分自家田,另外租了将近五亩的洼地,改造成水田,种莲藕、生姜、菱角。”
周道临沉默了一下,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算账那部分,用指头点了点,”这里,”他说,”教人算借贷利息,是什么用意?”
这是陈北望预料中最敏感的问题。他不慌不忙,说:
“百姓借了贷,还了多少年,不知道本金利息各是多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有时候还了十年,反而越还越多,被利滚利套住一辈子,但他们不是不愿意还,是不知道怎么算,也就没有办法去谈判,去争取合理的条件。我教这个,不是要让他们不还债,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欠多少、还了多少、还有多少,这样至少不会糊里糊涂地被人骗。”
周道临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慢慢地合上册子。
“你说的这个问题,县里确实存在,”他说,语气里有一种陈北望没有料到的坦诚,”的事,我上任之后也在查,情况比我想的复杂,刘家和另外几个大户,这些年通过放贷,控制了不少农户的田地,利率高得违制,但百姓不懂,也不敢去告。”
陈北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你那本册子,”周道临说,”我不打算禁,但你要小心,刘家迟早会注意到,他们注意到了,会来找你的麻烦。”
“已经注意到了,”陈北望说,”刘家二公子刘维贞,我认识,也和他有生意往来,目前相安无事。”
周道临扬了扬眉,”你和刘维贞有生意往来?”
“是,我在帮他们家铺子往府城卖铁件,”陈北望说,语气毫不遮掩,”对他来说是挣钱的生意,他会权衡轻重,不会因为一本教人算账的小册子就来找我麻烦,如果他认为有必要,我可以再谈。”
周道临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你懂农事,懂算学,会炼焦炭,会改农具,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学来的?”
陈北望想了想,还是那个答案,”读书,想,看,做。”
“华容县有什么书,能让你学到这些?”周道临语气里带着一点直接的怀疑,”我在官场做了二十年,走过很多地方,没见过这样的十七岁的年轻人。”
“大人见多识广,但世界之大,总有我这样的怪人,”陈北望说,声音平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只是比同龄人多想了一些,多做了一些,没有什么神奇之处。”
周道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北望读不太准的东西,最后他叹了口气,把那本《农家用》推到陈北望面前,说:
“你的这本册子,我想拿一百本,发给县里各乡的里正,让他们推给农户,钱由县衙出,你来定价。”
陈北望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有预料的结果。
他看着那本册子,想了片刻,说:”大人,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一百本,不能只发,发下去之后,要有人跟进,看看哪些方法有效,哪些方法在本地的情况下需要调整,把结果整理回来,这样下一年还可以改进再发,否则发下去等于白发,识字的少,看不懂的多,发了也是废纸。”
周道临沉默了片刻,”你说的跟进,由谁来做?”
“我来,”陈北望说,”但我需要官府出一封公文,让各乡的里正配合,不然我一个人跑,没有身份,人家不理我。”
周道临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最后忽然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真的好笑。
“你倒是会谈条件,”他说。
“这对大人也有好处,”陈北望说,”若是农事改良有了实际的效果,县里的税赋自然会多一些,大人的政绩也会好看一些,这是互利的事。”
周道临摇了摇头,把那本册子重新拿起来,”你这孩子,话说得太直,当心将来得罪人。”
“谢大人提醒,”陈北望站起来,行了一礼,”那这件事,大人答应了?”
“答应了,”周道临说,”三天后来取公文。”
走出县衙,阳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官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空气里有一股闷热的尘土味。
陈北望走在县城的青石板路上,把这次见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周道临这个人重新在心里评估了一遍。
这是一个可以打交道的官员。不是清官,也不是纯粹的好人,但他聪明,务实,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在规则里行事,不会做傻事,也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这样的人,是最难对付的,也是最值得的。
陈北望在心里把周道临放到了另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放的人,不是朋友,不是对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叫做”可能的同路人”的关系。
他脚下加快步子,往城门走,出了城,走上回家的路。
二十里路,他走得很快,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的不是今天的事,而是将来的事,更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