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五年,腊月,年关将近。
陈北望坐在油灯前,把账本翻开,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这两年的总账。
从正统三年三月他在洗马池村醒来,到现在正统五年末,将近两年时间,他从零开始做的所有事情,都在这本账本上留着痕迹,用数字说话。
家里的积蓄,两年前是零,现在是整整十二两三钱银子,外加铜钱若,粮食结余够吃大半年。陈氏不需要再靠帮人浆洗衣裳贴补家用,她现在把精力放在家里的饲养和院子里的小菜地上,气色比两年前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眼睛更亮了,笑得比以前多了。
万福洼扩大到了将近十亩,产出稳定,每年的净收入在四五两银子上下,还有上升空间。
郭铁匠的铺子,月收入是两年前的将近三倍,通过刘维贞的渠道往府城的出货量还在增长,张有才作为学徒,技术进步得很快,郭铁锤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复杂铁件的打造。
《农家用》发行了两个版本,第二版加入了记账指南和更多的实际作细节,在华容县境内发出去将近两百本,周道临通过官府的渠道帮着推广,影响范围超出了陈北望原本的预期。
冬学办了两年,洗马池和周边三个村子里,有将近四十个孩子经过了系统的识字和算术教育,其中有十几个已经达到了能独立看账本、写简单信件的水平,这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里,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那三个村级推广人,运作了将近一年,有一个中途放弃了,觉得不值得花那么多时间;另外两个坚持下来了,各自在本村推广了追肥和改良农具,效果都看得见,本村的人信了他们,他们的威信也跟着上去了。
这是两年的账目,数字是真实的,进展是真实的。
但陈北望合上账本,把这些数字从脑子里清出去,看的是另一件事。
他现在十七岁,再过一年,十八。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是明英宗正统三年,现在是正统五年,历史的轨迹按照他的记忆,正在往那个不可改变的节点走去——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土木堡之变,明英宗御驾亲征,被瓦剌俘虏,大明朝廷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那一年,是他来这个世界的第十一年,他届时二十七岁。
十一年,看起来很长,但他知道,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拿十一年的尺子来量,不过是刚刚开始。
他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想,接下来一年,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答案是两件事。
第一,钱。他现在的积蓄够他做很多小事,但还不够做大事,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快速放大资金规模的方式,在不失去控制的前提下,把积蓄变成产业。
第二,人。他现在身边的人圈子,郭铁锤、张有才、周老三,这是他的核心执行层;沈梦松父女,这是他的文化智识层;钱里正、王大爷,这是他的本地社会资源层。但这些人,加在一起,还是一个村子级别的力量,远远不够。他需要在更大的范围内,找到并培养更多的人,这些人需要比现在的他们更有能力,或者能补充他所缺少的能力。
他在油灯下,把这两件事写在纸上,每件事下面各列了三条具体的推进方向,然后把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屋外,除夕的炮仗声开始稀稀拉拉地响了,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灶火都旺,炊烟在冬夜的天空里弥漫,带着猪肉和年糕的香气飘进屋来。
陈氏在灶间喊他吃饭,他站起来,把油灯吹灭,走进灶间,坐到陈氏对面。
桌上有一碗红烧肉,一盘炒藕,一碗咸菜,还有一壶热米酒,是陈氏自己酿的,度数不高,但香。
“过年了,”陈氏给他倒了半碗酒,自己也倒了半碗,抬起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东西,温柔得让人无处躲,”北望,这两年,辛苦了。”
陈北望端起那半碗米酒,想了想,没有说什么,把酒喝了。
米酒是甜的,带着一点米香,暖的,从喉咙滚进胃里,在这个冬夜里,让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年后,正统六年正月,陈北望去了岳州府城。
这一次他不是去看市场,而是去找人。
他要找的人,是岳州府城里的一个商人,姓吴,名叫吴长德,专门做布匹生意,在府城有两家布庄,据说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在湖广布商圈子里有一定的地位。
陈北望找到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想做布匹生意,而是因为他在走访各村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华容县的农村里,很多人家有织布的习惯,用的是土法纺织,但产品粗糙,质量参差不齐,卖不上价,甚至卖不出去,只能自用。
但如果有人能帮这些家户整合纺织的生产,统一染色和处理,统一销售,就能把现有的原料和劳动力,变成真正的商品。
这是一个摆在那里的机会,缺的只是一个整合的人,以及一个销售的渠道。
陈北望不懂布商,但吴长德懂,而吴长德缺的,是稳定的货源。
这是一次值得见面谈的事。
他在府城找到了吴长德的布庄,进门,让伙计通报,说华容县有人来,有件布料的货源事宜想谈。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从后堂出来,打量了陈北望一眼,先是露出一个商人惯有的礼貌笑脸,但随即有点愣,显然没料到来人是个这么年轻的少年。
“你是……华容县来的?”
“是,”陈北望行了一礼,”在下陈北望,想和吴老板谈一件互利的事,请借一步说话。”
吴长德看了他一会儿,让伙计上茶,把他让进了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