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五年,秋。
陈北望的万福洼,今年扩种了。
在周老三一家的帮助下,洼地周边的可种面积已经扩展到了将近八亩,分成几个区块,莲藕、生姜、菱角、慈姑,各占一部分,另外在地势稍高的边缘地带,新种了一块芋头,这是陈北望在今年尝试的新品种,芋头耐湿、产量高,在湖广这一带的集市上卖价不错,本地人爱吃,但种的人不多。
秋天到了,万福洼迎来了建立以来收获量最大的一次。
莲藕依然是大头,今年扩种之后,出藕量达到了将近两百斤,比去年多了将近三倍,按照三文一斤的均价,仅莲藕一项就有将近六百文的收入。
生姜今年种了整整两亩,出姜量是去年的将近四倍,有将近三百斤,其中一部分提前卖给了厨子,另一部分按照去年的经验储存起来,等冬天涨价再卖。
菱角和慈姑加在一起,大约有一百斤,也卖了不少钱。
芋头是新种的,收成一般,陈北望不满意,在心里调整了来年的种法,打算把土垄加高,排水改善,相信明年的产量会好一些。
全部加起来,万福洼今年的总收入,包括周老三他们三七分之后陈北望拿到的那三成,以及陈北望自己直接管的那部分,折合下来有将近三两半银子。
这是一个让洗马池的很多人看了之后说不出话来的数字,因为村里绝大多数种地的农户,一整年的收入,也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
但陈北望没有把这个数字拿出来炫耀,他把账算清楚,分给周老三一家,分给帮忙的郭铁锤,把自己的那部分压进了箱子底,然后转过身,继续去想下一步的事。
下一步的事,是账本。
这件事的起因,是他在和刘维贞的一次对账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刘维贞那边记的账目,和郭铁匠这边记的账目,有几处不对——不是故意作假,而是双方记录时用的计量单位和折算方式不完全一致,导致数字出入了将近一成。一成的出入,在总量不大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但如果规模扩大,这一成的误差就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陈北望把两边的账本拿来,对着看了半天,找出了所有的出入点,写了一张对账的说明,把双方的差异一条一条列清楚,然后拿去找刘维贞。
刘维贞看完,愣了一下,说:”你是说,我们的账记错了?”
“不是错,是记法不一样,”陈北望说,”你们用的是一种计量方式,郭铁匠这边用的是另一种,两边折算的时候,产生了误差。这笔误差很小,但如果以后货量大了,会越来越明显。”
刘维贞把那张对账说明又看了一遍,脸色变得认真,”那怎么解决?”
“统一记法,”陈北望说,他取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账目格式,把每一列的含义写清楚,”双方都用这个格式记,每次对账,一目了然,不会有误差。”
刘维贞看了那张格式,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家的账,几十年都是老格式记的,改起来……”
“不用全改,”陈北望说,”只把和我这边往来的这部分账,用新格式记,其他的照旧,不影响你们自己的业务。”
刘维贞想了想,点头,”行,就这么办。”
这件事处理完,陈北望在回家的路上,想到了一个更大的应用场景。
他把那个账目格式,重新在脑子里打磨了一遍,把它做得更简洁,更通用,然后花了两个晚上,写成了一份简单的记账指南,专门针对小规模的农户和手工业者,说明如何记进账、出账、结余,如何核对借贷,如何用最少的字记录最完整的信息。
他把这份指南给张有才看,张有才是学过算学的,看完之后提出了几处改进建议,陈北望采纳了其中两条,修改之后,整份指南只有两页纸,但条理清晰,实用性高。
他把这份指南加进了下一版《农家用》的修订计划里,作为一个新的章节。
十月,周道临兑现了他的承诺,把一百本《农家用》通过各乡的里正发了下去,同时出具了一份公文,说明是县衙推广的农事参考,各乡里正配合传阅。
陈北望拿到那份公文,折好,放进了一个专门保管重要文件的小木箱里,和地契放在一起。
有了这份公文,他下乡走访的时候,多了一层便利——不再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少年到处乱窜,而是有官府背书的农事推广人。这个身份不高,但够用,能让陡然警惕的里正和农户愿意开门说话。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走访了华容县内十一个村子,看了各村的田地状况,了解了各地的土质、水源、主要作物、常见问题,把这些情况记录下来,带回来整理。
走访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农家用》发下去之后,真的在用的村子不超过三个,其他的要么没有识字的人,要么里正把册子收着、没有传给农户,要么农户看了看,不信,没有按着做。
这个结果他在意料之中,不气馁,只是把这个问题记下来,作为改进下一版内容和推广方式的依据。
第二件,他在走访中发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况:有两个村子,用了他册子里的追肥方法,但用错了,浓度太高,烧了,反而减产了,农户因此对整本册子产生了怀疑,不愿意再用。
这件事让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意识到,知识本身不够,知识的传递方式,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一本写得再好的册子,如果没有人来做示范,没有人来跟进,没有人来解答疑问,传下去就是半成品,甚至可能变成坏事。
他把这个问题压在心里,在脑子里开始想解决方案。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不算完美、但当下可行的办法——培养村级的推广人。从每个村子里找一个识字、有威信、愿意尝试的人,把方法教给他,让他在本村先试,试成了再推,出了问题来找陈北望,陈北望提供解决方案。这样形成一个网络,每个节点是一个人,这个人承担起本村的推广职责,陈北望只需要维护这些节点就够了。
这个想法,他在脑子里转了几天,觉得可行,便开始付诸实施。
他找了三个他在走访中看中的人,一个是邻村的老农,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在村里有威信,脑子也活;一个是一个年轻的小学徒,十八岁,帮里正家做杂活,识字,勤快;还有一个,是一个寡妇,三十多岁,家里种着四亩地,一个人撑着,把地管得井井有条,是个有实际作能力的人。
这三个人,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背景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对改变现状有真实的意愿,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寻找更好的做法。
陈北望分别和他们谈了一次,说清楚他想做什么,需要他们做什么,能给他们什么回报——暂时没有钱,但有知识,有陈北望的支持,以及将来如果情况变好,会有实质性的回报。
三个人都答应了。
这是陈北望在这个世界建立起来的第一个超出本村范围的人际网络,很小,只有三个节点,但这是一个开始。
冬天来临之前,沈梦松带着沈云舒最后一次来洗马池,说他接到了岳州府城一家书坊的聘请,去给书坊做誊抄和编辑,收入比在镇上代笔要稳定,准备举家搬去府城了。
陈北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
“沈先生觉得这是好事?”
沈梦松愣了一下,”去府城,总比在镇上强。”
“去了府城,先生的时间就不自由了,”陈北望说,”书坊的活,誊抄编辑,做的是别人的事,用的是先生的时间和才学,先生有没有算过,这笔账,是否划算?”
沈梦松被这话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那依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继续做《农家用》,”陈北望说,”我来出成本,先生负责写作整理,我们把这本册子做成一个系列,每年出一本,内容越来越深,发的地方越来越多,先生的名字,以后会被很多人知道。”
沈梦松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是一个落魄秀才,科举无望,半生蹉跎,对”名声”这件事,早已不敢有太多期待。但陈北望说这话,不是在哄他,眼神里没有那种敷衍的成分,是真的在算一件实际的事。
他看了陈北望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
“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让人没办法拒绝。”
“那先生是答应了?”陈北望问,声音里有一点点年轻人才有的那种轻快。
沈梦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府城的事先缓一缓,容我想想。”
这和答应了差不多。
沈云舒全程没有说话,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本最新修订的《农家用》草稿,低着头,用的那种专注看书的神情,但陈北望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页都停得久。
等到沈梦松站起来说要走的时候,沈云舒把那份草稿放下,起身,跟着父亲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北望一眼。
那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秒,然后转头走了。
陈北望在她走了之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脑子里那些关于她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收进一个角落,压住,盖上,不去想它。
有些事,现在不是时候。
他重新拿起那份账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