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廿六,阴。
天还没亮,柔则就被一阵腹痛惊醒了。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隐隐的、钝钝的坠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腹里往下沉。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向自己的衣衫——没有血,床单也净。
但那种坠胀感真实存在,不容忽视。
“翠儿!”她压低声音喊道,不敢太大惊小怪,但声音里的紧张藏不住。
翠儿从外间跑进来,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睡意,但看到柔则捂着肚子坐在床上的样子,瞬间清醒了:“福晋?怎么了?”
“肚子不舒服。”柔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坠坠的,像是往下坠。”
翠儿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是在乌拉那拉府长大的,见过府里的姨太太小产是什么样子——先腹痛,后见红,然后就保不住了。
“福晋您躺着别动,奴婢去请太医!”翠儿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柔则叫住她,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大半夜的去请太医,全府都会知道。等天亮。”
“可是福晋——”
“我说等天亮。”柔则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出去,惊动了侧福晋,明天全府都会传我胎象不稳。到时候不怀好意的人一人动一手指头,这个孩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翠儿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不敢违抗柔则的命令,只能蹲在床边,紧紧地握着柔则的手。
柔则闭上眼睛,像做冥想一样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她在现代的时候学过一些基本的放松技巧,用来缓解焦虑和压力。此刻她不确定这些技巧对腹痛有没有用,但至少能让她自己不那么恐慌。
同时,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前天刚吃过德妃赏的安胎药,昨天她和翠儿一起喝的,药没有问题。昨天的晚膳是她自己定的菜单,翠儿亲自盯着做的,应该也没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
除非——不是食物,而是别的东西。
空气?不对。衣服?赵嬷嬷已经把所有可能有害的布料都换掉了。水?她喝的水都是烧开了的。
还有一种可能——不是今天的问题,是之前累积的问题。宜修在酱油里做手脚,虽然她昨天已经让翠儿换了酱油,但前几天的酱油她确实吃了。毒素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在体内慢慢累积,到了一定量才会显现症状。
“翠儿,”她睁开眼睛,“去把赵嬷嬷请来。就说我睡不着,想找她说说话。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的。”
翠儿擦了擦眼泪,快步出去了。
一盏茶的工夫,赵嬷嬷来了。她穿着整齐的衣裳,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完全不像半夜被叫起来的人。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柔则的脸色,眉头就皱了起来。
“福晋,手伸出来。”
柔则将手腕伸过去。赵嬷嬷三手指搭上她的脉,闭眼诊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福晋,您这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赵嬷嬷的声音很沉。
柔则将这几的膳食一一道来——小米粥、红枣、鸡蛋、时蔬、鲈鱼、鸡汤……都是温补的东西,没有寒凉的。
赵嬷嬷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酱油。福晋这几吃的酱油,跟以前一样吗?”
柔则的心猛地一沉。赵嬷嬷也想到了酱油。
“前天之前是一样的。昨天我让翠儿换了外面铺子买的。”
赵嬷嬷松开她的手腕,面色凝重:“福晋,您之前吃的酱油,是不是颜色比寻常的深、味道比寻常的咸?”
柔则回忆了一下。确实,府里厨房用的酱油颜色很深,咸味也重,跟她现代吃过的酱油不太一样。她当时以为是清朝的酿造工艺不同,没有多想。
“是。”她点头。
赵嬷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是加了红曲和明矾的劣质酱油。红曲活血,明矾伤胎。少量吃没什么,但天天吃、连吃几天,就会引起小腹坠胀、胎动不安。如果再吃下去,不出半个月就会见红。”
柔则的手紧紧攥住了被角。
宜修比她想象的还要狠。用的不是什么剧毒之物,而是常调味品——每天吃一点,积月累,不知不觉间胎儿就没了。到时候太医来看,只会说是“福晋体弱,保胎不力”,没人会想到一瓶酱油。
“赵嬷嬷,现在怎么办?”她稳住声音问。
赵嬷嬷想了想,说:“福晋既然已经停了那酱油,又喝了四物汤加味,应该不会有大碍。但为了稳妥起见,奴婢给您开一个方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阿胶、艾叶,水煎服,连服三。这三福晋要卧床休息,尽量不要下地走动。”
柔则点头,让翠儿拿纸笔来。赵嬷嬷写下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赵嬷嬷,”柔则叫住她,“今天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太后娘娘?”
赵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福晋,奴婢是太后娘娘的人。府里的事,奴婢不能不报。”
柔则心中一凉,但面上没有表露:“我知道。我只是想求赵嬷嬷一件事——等三天后再报。这三天我卧床休息,若胎儿保住了,就不让太后娘娘跟着担心了;若保不住,到时候再报也不迟。”
赵嬷嬷沉默了很久。
“福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您是一个好母亲。奴婢答应您,三天后再报。”
“多谢赵嬷嬷。”
赵嬷嬷走了。柔则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翠儿,”她低声说,“天亮之后,你去厨房把剩下的那瓶酱油拿来给我。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拿。”
“奴婢明白。”
—
天亮之后,翠儿从厨房拿来了酱油瓶。
柔则接过来,仔细端详。瓶子是普通的粗陶罐,没有标签,看不出产地和作坊。她拔开木塞,倒出一点在手心里——酱油颜色很深,几乎发黑,味道浓烈刺鼻,不像寻常酱油的酱香,而是带着一股子化学制剂的怪味。
“翠儿,你去问王婆子,这酱油是哪儿来的。”
翠儿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脸色很难看:“福晋,王婆子说,这酱油是年侧福晋入府的时候带来的。年侧福晋说这是年家自己酿的,比府里的好,就送给厨房用了。厨房的人用了觉得确实味道好,就一直用着。”
柔则的瞳孔微缩。
年世兰送的。
她原以为是宜修在酱油里做手脚,没想到是年世兰。不,也许不是“没想到”,而是她低估了年世兰的心机——年世兰不是只会张扬跋扈的莽夫,她也会用阴的。
“王婆子还说,”翠儿的声音更低了,“年侧福晋送酱油的时候,侧福晋也在场。侧福晋还夸了一句——‘年姐姐有心了’。”
柔则的心猛地一沉。
宜修知道。宜修不仅知道,还在推波助澜。年世兰送有毒的酱油,宜修在旁边夸“有心”,这是在暗示年世兰——你做得好,继续做。
这是一个局。年世兰负责投放“毒药”,宜修负责在旁边打掩护。两个人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她柔则,是这个局的猎物。
“翠儿,”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天起,府里任何人送的任何吃的、喝的、用的,统统不许进我的院子。王婆子那边你盯紧了,不许任何人碰我们厨房里的东西。”
“奴婢明白!”
—
巳时,宜修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上簪了一支碧玉簪子,妆容清淡,看起来温柔无害。她走到柔则床前,看到柔则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的样子,脸上立刻浮起担忧的表情。
“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柔则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张脸太会演了。如果她不是穿越者,如果她不知道宜修是什么人,她一定会被这份“姐妹情深”感动得热泪盈眶。
“没事,昨晚没睡好。”柔则虚弱地笑了笑,“妹妹怎么来了?”
“妹妹听说姐姐今早没去正院请安,心里不安,就过来看看。”宜修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摸了摸柔则的额头,“不发烧。姐姐是不是胃口不好?妹妹让人炖了燕窝粥,要不要喝一碗?”
柔则注意到,宜修说“燕窝粥”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她在观察。她在看柔则的反应——会不会拒绝?会不会怀疑?会不会露出破绽?
“谢谢妹妹,我喝过了。”柔则指了指床头小几上的空碗,“翠儿早上炖的。”
宜修的目光扫过那只空碗,笑着说:“姐姐身边有翠儿这样的贴心人,妹妹就放心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宜修始终保持着温婉的笑容,语气柔和,看不出任何恶意。但柔则注意到,宜修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这个孩子还在不在。
“妹妹,”柔则忽然开口,“你入府也有两年了吧?”
宜修微微一愣:“两年零三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柔则感叹,“我还记得当年你出嫁的时候,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哭得跟泪人似的。那时候我还笑你——‘嫁人是喜事,哭什么哭?’你说——‘姐姐,我舍不得你。’”
宜修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姐姐记性好,妹妹都快忘了。”
柔则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僵硬。她在试探——她在用原主的记忆唤起宜修的姐妹情谊,看宜修会不会心软。
结果让她失望了。宜修没有心软,只是有些意外——意外姐姐怎么突然提起从前的事。
“妹妹,”柔则握了握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宜修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轻轻抽走。
“姐姐说的是。”她站起身,“妹妹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先回去了。姐姐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就让人来找妹妹。”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柔则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不甘,有怨怼,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姐姐,”她说,声音很轻,“保重。”
帘子落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翠儿凑过来,小声说:“福晋,侧福晋她……”
“我知道。”柔则闭上眼睛,“她知道我动了胎气,也知道不是我自己的问题。她在试探我知不知道是年世兰动的手脚。”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那……那福晋怎么办?”
“不怎么办。”柔则睁开眼睛,眼神冷冽,“她试探她的,我养我的胎。等她认为我不知道的时候,就是我反击的时候。”
—
午时,年世兰也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装,像一团火,走到哪儿都扎眼。她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张扬、不屑、目中无人。
“给姐姐请安。”她敷衍地福了福身,目光在柔则脸上扫了一圈,“听说姐姐病了?妹妹来看看。”
柔则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年世兰今年才十七岁,放到现代还是高中生。她已经学会了用毒药害人,而且用的是最隐蔽的方式——把毒下在调味品里,每天一点点,积月累,人于无形。
这不是她的错,是时代的错。是这个把女人当工具、把当武器的时代的错。
但柔则不会因为同情她而放松警惕。
“多谢妹妹关心。”柔则虚弱地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累。”
年世兰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床头小几上放着的那瓶酱油——翠儿拿回来的那瓶。她的目光在那瓶酱油上停了一瞬间,然后迅速移开。
“姐姐这屋里什么味儿啊?”年世兰皱了皱鼻子,“怪怪的。”
柔则心中一凛。年世兰认出那瓶酱油了。
“是酱油。”她不动声色地说,“翠儿早上打翻了酱油瓶,还没来得及收拾。”
年世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年世兰便告辞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笑着说了一句:“姐姐,酱油打翻了不打紧,可别把自己打翻了。”
说完,她笑着走了。
柔则坐在床上,慢慢地品着这句话。
“酱油打翻了不打紧,可别把自己打翻了”——这是在威胁她?还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酱油有问题?
“翠儿,”她叫来翠儿,“从今天起,年侧福晋送的任何东西,不管是什么,一律退回去。就说我说的——‘嫡福晋有孕,不宜收礼。’”
“是。”
—
傍晚,小顺子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净的灰色袍子,帽子也戴正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他进了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福晋,奴才有要事禀报。”
“说。”
“今儿上午,年侧福晋身边的紫苏去了厨房,说是要取年侧福晋的燕窝。但她取完燕窝之后,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翻了一下福晋的膳食记录本。”
柔则的手攥紧了被角。
“王婆子怎么说?”
“王婆子说,紫苏翻完记录本之后,脸色不太好,走的时候还跟剪秋说了几句话。王婆子没听清说了什么,但看她们的表情,像是在说什么‘怎么办’之类的。”
柔则将这条信息记下。
紫苏看到她的膳食记录——几天的酱油都被换了,说明她已经知道了酱油的秘密被发现了。紫苏告诉剪秋,剪秋再告诉宜修,宜修就会知道——柔则已经察觉了。
这意味着,宜修和年世兰会换一种方式下手。
“小顺子,”她的声音很沉,“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奴才明白。福晋保重身体。”小顺子行了个礼,悄悄地退了出去。
—
夜。深了。
柔则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是谁在背后纵这一切?
宜修是个聪明人,但她没有足够的资源。年世兰有资源,但她不够聪明。这两个人联手,确实能做一些事,但从酱油这件事来看,这个局的精细程度超出了她们各自的能力范围。
能在调味品里下毒而不被察觉、能让厨房的人毫无戒心地用了几个月、能让所有线索都指向年世兰而不是宜修——这不是宜修或年世兰一个人能完成的。
背后一定还有人。
那个人深谙后宫之道,知道什么毒最隐蔽、什么时候下手最合适、怎么让替罪羊看起来像是主谋。
那个人,可能比宜修和年世兰加起来都危险。
柔则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赵嬷嬷的药方很管用,喝了两次之后,腹坠感减轻了许多,胎动也恢复了正常。
“宝宝,”她轻声说,“今天又有人想要你的命。你娘我又挡了一刀。”
“但是你不用担心。你娘我虽然不是什么女侠,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谁想动你,我先动她。”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微笑。
而在黑暗的角落里,那枝白梅又出现了。
不是放在窗台上,而是在她门框的缝隙里,像一把无声的钥匙。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白梅的主人来了又走了,风铃没有响,守夜的丫鬟没有察觉。
只有那一枝白梅,静静地开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暗示——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看着。
可那个人,到底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