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廿七,阴雨。

一夜的雨,下得绵密而沉默。

柔则几乎整夜没睡。腹痛虽已减轻大半,但她不敢放松警惕,每隔一个时辰就自己摸一摸脉——当然她摸不出什么名堂,只是确认自己还活着,孩子还在。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翠儿端着药碗进来,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她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小声说:“福晋,药煎好了。赵嬷嬷昨晚又送了一包艾叶来,说让福晋用艾叶水泡脚,可以暖宫安胎。”

柔则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极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停顿,一口气喝完。

“翠儿,扶我起来走走。”

“福晋,赵嬷嬷说您要卧床休息——”

“躺了一天一夜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散了。”柔则掀开被子,“就在屋里走,不走远。”

翠儿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慢慢站起来。柔则在屋里来回踱步,从床走到窗,从窗走到门,再从门走回床。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了几圈之后,腹坠感确实减轻了。她重新坐回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福晋,早膳吃什么?奴婢去厨房拿。”翠儿问。

“小米粥,加几颗红枣,别的不要。”柔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粥你自己熬,不要经过王婆子的手。”

翠儿愣了一下:“福晋,您连王婆子都不信了?”

“不是不信,是怕她为难。”柔则的语气很平,“宜修和年世兰如果知道王婆子替我做事,会对付她。我不连累她。”

翠儿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福晋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替别人着想。

“奴婢这就去熬粥。福晋您歇着,奴婢马上就回来。”

翠儿走了,屋里只剩下柔则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那是她这几天陆续写下的“情报汇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府里的人脉关系图,有每个人的性格分析,有每一条可疑线索的记录。

她在酱油那条记录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年。”

酱油是年世兰送的,所以年世兰是第一责任人。但宜修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共谋。这两个人,一个动刀,一个递刀。

但那个在背后布局的人呢?

柔则在纸的空白处写下第三个字:“?”

这个问号,代表了她目前最大的未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想要什么,不知道那个人是敌是友。她只知道,那个人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在她的枕边放白梅,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能掌握整个王府的信息网络。

这样的人,要么是宫里的人,要么是胤禛的人。

如果是宫里的人——德妃?太后?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胤禛的人——那更可怕。说明胤禛在监视她。

柔则打了个寒颤,将纸折起来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有些事,想得太多不是好事。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这个孩子。至于那个神秘人,只要对方不害她,她可以暂时放一放。

巳时,胤禛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依然在。他大步走进来,看了一眼靠在床上的柔则,眉头就皱了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

“臣妾没事,”柔则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昨晚没睡好。”

胤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她的小腹上:“孩子呢?”

“也很好。今天早上还踢了臣妾一脚。”

胤禛的嘴角微微上扬,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他的手刚放上去,肚子里就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软化了。那不是一个帝王的威严,也不是一个丈夫的宠溺,而是一个父亲将要迎来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期待和忐忑。

“柔则,”他收回手,声音低沉,“本王这几想了很多。”

“爷想什么了?”

“想你那天说的话。”胤禛的目光有些复杂,“你说,做事的人要被刀砍,递刀的人反而安全。本王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柔则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本王以前只想把事情做好,让皇阿玛看到本王的能力。可是本王越做越好,盯着本王的人就越来越多。八弟那边的人,三哥那边的人,甚至太子那边的人,都在看本王的笑话。”

柔则心中一动。胤禛这是第一次主动跟她谈起夺嫡的压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她面前放下了部分防备,把她当成了可以倾诉的人。

“爷,”她斟酌着措辞,“臣妾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臣妾知道一个道理——过刚易折。爷越是锋芒毕露,盯着爷的人就越多。不如……藏一藏。”

“藏?”胤禛皱眉,“怎么藏?”

“爷不是喜欢佛法吗?不如多去寺庙走走,抄抄经,拜拜佛。让皇阿玛看到爷的‘淡泊’。”柔则顿了顿,“皇阿玛喜欢什么样的儿子?不是最能的,而是最不让他心的。”

胤禛沉默了很久。

“柔则,”他终于开口,“你这些话,本王会好好想想。”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本王听说年氏昨天来看过你?”

柔则的心猛地一跳。胤禛怎么知道的?是有人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在查?

“是。年侧福晋来请安,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寻常的问候。”

胤禛“嗯”了一声,面色看不出喜怒:“她性子烈,你少跟她来往。”

“臣妾明白。”

胤禛点点头,大步走了。

柔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胤禛刚才那几句话,不像是随口问问,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在确认年世兰有没有对她不利——或者,他在确认她知道多少。

“翠儿,”她叫来翠儿,“去问小顺子,爷这几天有没有查过年侧福晋的事。”

“奴婢这就去。”

午时,小顺子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进了屋就关上窗户,压低声音说:“福晋,奴才有重要的事禀报。”

“说。”

“奴才打听到,爷这几天让身边的人查了府里所有人的底细。不只是年侧福晋,还有侧福晋、李侧福晋,还有……福晋您。”

柔则的心沉了下去。

胤禛果然在查。他多疑的性格从年轻时就开始了。他查所有人,包括她这个枕边人。

“查到什么了?”

“别的人奴才不知道,但查到福晋的时候,爷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四福晋的底细很清楚,乌拉那拉家的嫡女,从小在府里长大,没什么可疑的。’”

柔则松了口气。

她的身份没有问题,因为原主确实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问题是,她现在的言行举止跟原主不一样。如果胤禛的人仔细查,就会发现“四福晋最近变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可疑的点。

“还有一件事,”小顺子的声音更低了,“奴才听到爷跟隆科多大人说话,提到了‘年羹尧’三个字。隆科多大人说——‘年羹尧此人,可用但不可信。’爷回了一句——‘本王知道。’”

柔则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可用但不可信。这是隆科多对年羹尧的评价,也是雍正的判断。这意味着,年家虽然现在如中天,但已经有人在准备收拾他们了。

“小顺子,继续盯着。爷身边的人查了什么,随时来报。”

“奴才明白。”

小顺子走后,柔则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理了理思绪。

胤禛在查所有人,说明他对所有人都缺乏信任。这种不信任,是帝王的本能,也是夺嫡的必然。他要确保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净的”,不会成为他的软肋。

而她柔则,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净”。

不,不只是“净”。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有用”——有足够的价值让胤禛舍不得动她,又不会“有用”到让胤禛忌惮她。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傍晚,翠儿从厨房回来,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福晋,王婆子跟奴婢说,剪秋今天又去了厨房。这次她没有翻膳食记录,而是直接问王婆子——‘福晋这几的膳食是谁经手的?’”

柔则的眼神冷了下来。

宜修在查。她在查柔则的膳食是谁经手的,想知道是谁在替柔则“挡刀”。如果让她查到是王婆子在帮忙,王婆子的命就保不住了。

“翠儿,你告诉王婆子,从明天起,她不用再管我膳食的事了。我以后吃的,你一个人经手就行。”

“可是福晋,奴婢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忙不过来。总比王婆子丢了命强。”

翠儿沉默了片刻,红着眼圈说:“福晋,您对人太好了。”

柔则苦笑。她对王婆子好,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需要王婆子活着。一个死了的王婆子没有任何价值,只有活着的王婆子才能继续替她传递消息。

但翠儿说得也对——她确实不忍心看着王婆子因为帮她而送命。

“翠儿,”她忽然说,“你替我去看看李侧福晋。就说我身子不好,不能去看她,让她见谅。顺便问问青柳的伤怎么样了。”

翠儿应声去了。

柔则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桃花瓣上,把剩下的那些花也打落了。院子里铺满了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浸泡得变了颜色,看起来凄凄惨惨的。

她忽然想起了现代的自己。

那时候她最喜欢下雨天,因为下雨天可以窝在家里看剧、吃零食、睡大觉。她从来不知道,下雨天也可以这么压抑、这么让人喘不过气来。

“宝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你说你娘我是不是有病?放着好好的现代不待,非要跑到清朝来受罪。”

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柔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眼泪,不敢哭出声。在宫里,哭是弱者的表现。哭了,就输了。

入夜,雨停了。

柔则正准备让翠儿熄灯,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风铃的声音,而是脚步声。很轻,很细,像猫踩在湿地上。

翠儿也听到了,脸色一变,挡在柔则面前:“谁?”

院子里没有回应。

翠儿壮着胆子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福晋……您看。”

柔则撑着身子走到门口,顺着翠儿的手指看去——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包草药,用黄纸包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每一剂,连服七,保胎无忧。”

字迹陌生,不是白梅上的那个“慎”字,也不是宜修的字,也不是年世兰的字。

柔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

“翠儿,这包药拿去给赵嬷嬷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煎了喝。”

翠儿接过药包,犹豫了一下:“福晋,万一是毒药呢?”

“如果那个人想我,我在枕边发现白梅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柔则的语气很平静,“他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送毒药。”

翠儿想想也对,但还是不放心:“奴婢还是先让赵嬷嬷看看吧。”

“去吧。”

翠儿拿着药包走了。柔则站在门口,看着被雨水洗过的院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花香,是药香,跟那包草药的味道很像。

那个人不仅送来了药,还来过这里,在她的院子里留下过气息。

可他到底是谁?

柔则回到屋里,没有睡,而是在灯下翻看原主留下的旧物——几封信、几本诗集、几张画。她想从这些遗物里找到一些线索,看看原主生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翻到最底下,她发现了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信的开头写着:“姐姐如晤。”是宜修的笔迹。

柔则将信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内容很寻常——问候姐姐的身体,说说府里的琐事,抱怨一下天气。但在信的最后一段,宜修写了一句:“姐姐,妹妹有时想,若是没有姐姐,妹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放在当时看来,可能只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但柔则知道,这句话背后隐藏着多少不甘和怨怼。

若是没有姐姐——宜修就可以做嫡福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胤禛身边,就可以拥有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柔则将信折好,放回原处。

她忽然有些理解宜修了。

不是原谅,是理解。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被仇恨吞噬,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但理解归理解,该防的还是要防。在宫里,同情对手就是自。

夜渐深,翠儿回来了。

“福晋,赵嬷嬷看了那包药,说是很普通的安胎药,比太医院的方子还温和些。可以用。”

“那就明天煎了喝。”柔则躺回床上,“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翠儿替她掖好被角,熄了灯。

黑暗中,柔则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那封信里的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若是没有姐姐,妹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可能。

如果宜修不是因为恨她而恨她,而是因为——爱而不得?

宜修爱胤禛吗?原著里没有明确说,但柔则觉得,宜修对胤禛的感情很复杂。有爱,有恨,有不甘,有占有欲。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嫡福晋的位置,更是一个男人的心——那个男人先给了她希望,然后亲手把希望夺走,转手给了她的姐姐。

这种伤害,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

“翠儿,”她轻声说,“你说,如果一个人爱你,但永远不能跟你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翠儿在外间迷迷糊糊地回答:“福晋,奴婢没想过这么深的事……奴婢只想着怎么伺候好福晋……”

柔则笑了笑,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色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得那枝新放的白梅格外清冷。

白梅的主人今晚没有来。但那包药,已经替他回答了柔则心里的那个问题——

他不是敌人。

但也不是朋友。

他只是……一个还没亮出底牌的玩家。

而这张牌桌上,所有人的底牌都还没翻开。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