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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屿是被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整。这是他重生以来起得最早的一天。

没有赖床,没有按掉闹钟再躺五分钟。他睁开眼,坐起来,发现周洋已经不在床上了。对面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周洋昨晚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结果七点不到又爬起来了。

林屿揉着眼睛走进卫生间,牙膏已经挤好了,放在杯子上。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洗个脸,精神点。——周洋”

林屿看着那张便利贴,愣了一下。周洋这个人,平时自己考试都不见得这么细心。

洗完脸出来,桌上摆着一份早餐:热好的牛(就是昨天买一送一那瓶)、一个煮鸡蛋、两片全麦面包,旁边还有一香蕉。

周洋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错题集,但他明显没在看——眼睛盯着同一页已经有五分钟了。

“你几点起来的?”林屿问。

周洋回过神:“六点半。”

“你昨晚两点才睡,六点半就起来了?”

“睡不着。”周洋合上错题集,看了一眼林屿的早餐,“你快吃,吃完我送你过去。”

“送?”林屿咬着面包,“我自己骑车去就行,才二十多分钟。”

“今天我送。”周洋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借了隔壁老张的电动车,考场门口不好停车,我把你放下来就走。”

林屿看着他,没有拒绝。

他知道周洋这是紧张。有些人的紧张方式是失眠、刷题、坐立不安;有些人的紧张方式是照顾别人——把自己无处安放的焦虑,转化成对别人的关怀。

林屿不拆穿他,安静地吃完了早餐,把透明文件袋又检查了一遍,塞进书包。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

桌上那本行测教材还翻在昨晚那一页,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来,落在他那张从来不叠被子的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珍贵。不是因为这间宿舍多好,而是因为——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为了一个正经事早起出门,而身边还有人在替他心。

上辈子,他出门考试、面试、上班,从来都是一个人。

“走了。”他说。

周洋已经骑在电动车上了,拧开钥匙,拍了拍后座。

林屿坐上去,书包背在前面,文件袋抱在怀里。

电动车嗡嗡地启动了。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凉意。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前排着三四个人,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

“紧张吗?”周洋在前面问,风声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不紧张。”林屿说。

“真的?”

“真的。你呢?”

周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比你紧张。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你没带身份证,然后监考老师不让你进考场,你在考场外面哭。”

林屿:“……我在你梦里形象这么脆弱吗?”

周洋没理他,继续说:“然后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考了全市第一,电视台来采访你,你说你的复习方法是睡觉。”

“那不是挺好吗?说出大家的心声。”

“好什么好,全国人民都要骂你凡尔赛。”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被风吹散了,但林屿能感觉到周洋的肩膀没那么僵硬了。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

家长、考生、培训机构发传单的人,把学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横幅上写着“2025年省公务员录用考试笔试考点”,几个穿制服的保安在维持秩序。

周洋把车停在路口,林屿跳下来。

“你东西都带齐了吧?”周洋问。

“带了。”

“身份证?”

“在。”

“准考证?”

“打印了两份。”

“笔?”

“四支。”

“橡皮?”

“带了。”

“水?”

“……没带,考场里有。”

周洋还想问什么,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真的能考上。你回去也看看书,你比我更需要分。”

周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考完给我打电话。”

“好。”

林屿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周洋还骑在电动车上,伸长脖子往他的方向看。

林屿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挤进了人群。

考场设在一栋教学楼的二楼。

林屿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光线不错。他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好,环顾四周。

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低头默念着什么,嘴唇飞快地动。右边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生,头发有点稀疏,桌上摆着满满一盒笔,目测不下十支。

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支铅笔,两支签字笔,够了。

他在心里默默复习了一下脑内的题库——行测所有题型、申论所有范文、甚至《档案法实施条例》的每一个条款,都像刻在光盘里一样清晰。

然后他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旁边的眼镜女生偷偷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林屿假装没看到。

钟声响了,九点整。考试开始。

监考老师发下试卷。林屿拿到卷子,先翻了一遍——题量正常,难度中等偏上,有几道题出得挺有意思,设了陷阱。

他拿起笔,做了三次深呼吸。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在享受这个时刻——不用加班、不用改方案、不用回甲方消息,只需要安静地做题。

这种感觉,真好。

他开始答题。

言语理解,扫题,看选项,秒选。

判断推理,逻辑链条自动展开,陷阱一眼识破。

数量关系……林屿做到第12题的时候,笔顿了一下。不是不会,是太好笑了。这道题明明可以用公式三秒解出来,出题人偏偏把数据设计得很复杂,故意引导考生用笨方法算。他差点笑出声。

资料分析,四张图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林屿用了不到五分钟全部搞定,每一道题验证了两遍。

涂答题卡的时候,他用的是自己削的扁平的铅笔,一格一格涂得很仔细,不急不躁。

全部做完,还剩二十分钟。

旁边的眼镜女生还在做最后几道数量关系,眉头皱得很紧。右边那位头发稀疏的哥们已经开始涂卡了,但明显涂得很急,手在抖。

林屿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其实不用检查,他的脑子已经核对过了,但他觉得“不检查一遍就交卷,对不起这二十分钟”。

检查完毕,全对。

他举手示意,提前交卷。

监考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接过他的卷子时,看了看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么快?”

林屿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走廊的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周洋发来一条消息:“考得咋样?”

林屿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又打了一条:“下午申论也还行。”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欠揍,但懒得改。

中午,他在考场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上班的时候,午餐永远是外卖,十分钟吃完,然后继续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了吃饭而吃饭”了。

他慢慢地吃,把汤都喝完了。

下午申论。

材料是关于“基层减负”的。林屿看到这个主题的时候,差点在考场里笑出来。

基层减负。

上辈子他最懂这个。每次上级发文说“要减少文山会海”,然后基层就会迎来新一轮的“减负工作部署会”、“减负实施方案”、“减负台账”、“减负自查报告”。本来就已经很累了,减负一来,更累了。

林屿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吐槽压在心底。

申论不是让你真实表达的地方,申论是让你“据材料,适当引申”的地方。

他扫完所有材料,脑子自动归纳出三个论点,逻辑清晰,论据充分,每一条都能从材料里找到支撑。大作文的框架也同时成型,他甚至能预判阅卷老师会在哪里给高分、哪里扣分。

开写。

字迹工整,不快不慢。每一个分论点都卡在得分点上,每一段材料引用的恰到好处。

写完最后一个字,还剩十分钟。

他通读了一遍,改了两处标点符号,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教学楼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橘黄色。

校门口比早上更拥挤——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考生们三三两两对答案,培训机构的传单铺了一地。

林屿没急着走,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拿出手机。

周洋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考完了吗?”“你人呢?”“要不要我去接你?”“你到底考得怎么样啊?别只说还行,我要具体分数!”

林屿笑着打了一行字:“能进面。回去跟你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公交站走去。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王秀芬。

“小屿!考完了?怎么样怎么样?”

林屿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一边走一边说:“妈,考完了,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能考上吗?”

“能。”

王秀芬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真的?你这么有把握?”

“真的。”林屿说,“妈,你儿子这次不骗你。”

王秀芬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在跟老林说话:“老林!儿子说能考上!老林你别看手机了,儿子说能考上!”

隔着电话都能听到老林在那边喊了一声:“好!”

林屿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有点热。

他挂了电话,坐上了回出租屋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夕阳、行道树、骑自行车的人、牵着小孩的母亲、卖烤红薯的小摊。一切都很普通,但在这一刻看过去,却觉得格外温柔。

他想: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外卖小哥发来的消息(之前留过电话)。小哥说:“兄弟,考完了吗?我考完了!感觉自己能上岸!”

林屿回了一条:“我也考完了。一定上岸。”

小哥秒回:“哈哈,那咱俩可能是未来的同事了?”

林屿想了想,回了一句:“不,你是街道办,我是档案馆。差得远。”

小哥发了个哭脸表情:“你连我报哪都记得?”

林屿没回这句话。他不敢说,他不仅记得小哥报的岗位,还记得小哥说过的那句“我连《档案法实施条例》都背了”。

车到站了。

林屿下车,走回出租屋。

推开门,周洋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套模拟卷,但他明显没在做——笔在手里转,眼睛看着窗外发呆。

听到门响,周洋猛地转过头。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林屿把书包放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周洋,慢慢说了一句话:“周洋,你不是说要请我吃一个月酸菜鱼吗?”

周洋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你——你能进面?!”

“嗯。”

“你确定?!”

“确定。”

周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好像他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一样。

然后他忽然一把抱住了林屿。

林屿整个人僵住了。

“你嘛?”

“我替你高兴!”周洋的声音有点闷,“你知不知道,我考完回来对了一下答案,觉得自己悬了。但如果你能考上,咱们宿舍至少有一个上岸的,我也高兴。”

林屿愣住了。

他以为周洋会嫉妒,会不平衡,会说“凭什么你天天躺着考得比我好”。但周洋没有。

他替他高兴。

林屿拍了拍周洋的背,说了一句他不太擅长说的话:“你也一定能的。咱们一起上岸。”

周洋松开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恢复了一贯的语气:“你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数。”

“我没安慰你。”林屿说,“我是认真的。”

周洋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晚上,林屿破天荒地没有点外卖。

周洋去食堂打了两个菜回来,还多要了一份红烧肉,说是“庆祝你考完”。

两个人坐在宿舍里,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考试难不难,聊午饭吃了什么,聊考场里遇到的奇葩事。

林屿说他旁边那个眼镜女生做题的时候一直在自言自语,说的还是外语。

周洋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周洋忽然问:“林屿,你为什么想考公?”

林屿咬着红烧肉,含混地说:“为了不加班。”

“就这?”

“就这。”

周洋看了他一眼,好像不太信,但没再追问。

窗外,路灯亮了。

夜色从远处漫过来,把整个城市裹进一层柔和的暗蓝色里。楼下的烧烤摊已经开始摆桌子了,烟熏火燎的味道飘上来,混着晚风,钻进半开的窗户。

林屿吃完最后一块红烧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想:考完了。

不管结果如何,笔试这一关,过去了。

接下来是等待成绩的子。

等待,是他最擅长的事。

因为他每天都在等——等饭熟,等剧更,等子一天一天过去,等他梦寐以求的“躺平人生”慢慢铺展开来。

而现在,他只需要多做一件事:

等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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