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结束后的第一天,林屿睡到了上午十一点。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周洋的闹钟吵醒的——周洋的闹钟从早上七点开始,每隔十分钟响一次,一直响到八点半。但周洋本人七点就出门去图书馆了,闹钟是他忘关的。
林屿在“第七次闹钟响的时候”终于爬起来,把周洋的手机按掉,然后躺回去继续睡。
又睡了一个多小时。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明亮的线。林屿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分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成绩还要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三十多天,八百多个小时。
他可以用这些时间来做什么呢?
答案是:什么都不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又眯了二十分钟。
彻底清醒之后,林屿做了一件他期待了很久的事——他把手机里的所有考公群全部设置了“免打扰”。
不是退群,是免打扰。
退群显得太刻意,好像他多恨考公似的。他不恨考公,考公是他通往躺平人生的船票,他对船票没有意见。他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些“这道题谁能解”“有没有人拼课”“距离面试还有XX天”的消息了。
船已经开了,他不想再听汽笛声。
设置完免打扰,他又把桌面上的行测教材、申论范文、时政热点打印件全部收进了抽屉里。
桌面上只剩下:一杯水、一包抽纸、一个手机充电器、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但已经过期了的饼。
完美。
净的桌面,净的心情。
林屿对着桌面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手机,开始追一部新出的古装剧。
剧情讲的是一个将军被冤枉了,然后他逃出京城,在江湖上遇到了一个神医,神医给他治好了伤,然后他们一起……林屿看到第五集的时候已经记不清了,不是记不住,是懒得记。他的大脑自动归纳出了剧情主线,但他选择不去调用,就让剧情在后台放着,跟前世的记忆混在一起,变成一个模糊的、温暖的背景音。
这才是追剧的至高境界——不费脑子。
下午三点,周洋从图书馆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新的模拟卷,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连续学了六个小时”的疲惫感。
看到林屿窝在被子里看剧,周洋的表情复杂了一瞬。
“你……”周洋开口,又停住了。
林屿暂停视频,抬头看他:“嗯?”
“你就这么等着?”
“不然呢?”
“你不准备面试吗?万一笔试过了,面试也就一个多月准备时间。”
林屿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洋血压升高的话:“等笔试成绩出来再说吧。万一没过呢?”
“你上次说你能进面!”
“我说的是‘能进面’,不是‘一定能进面’。万一我估分估错了呢?”
周洋深呼吸了一下:“你会估错?”
林屿笑了:“不会。”
周洋:“……那你还说万一。”
“人生嘛,总要留点余地。”林屿重新按下播放键,“而且面试那点东西,我看一遍就会了,不用提前准备。”
周洋站在他床尾,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模拟卷啪地拍在桌上,坐下,开始做题。
做题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一倍。
林屿在心里默默给他配了个音效:周洋心理活动——你这个凡尔赛怪,我要用笔戳死你。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周洋不是真的生气。周洋只是在用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替林屿的“不上进”感到焦虑。
这种焦虑,林屿前世也有。看到别人不努力,比自己考差了还难受。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因为别人的焦虑而改变自己的节奏了。
摆烂的第一要义:稳住自己。
考完试的第三天,王秀芬打来了电话。
这次不是周晚上,而是周三下午。时间不对,说明有急事。
林屿接起来:“妈?”
“小屿,你二姨刚才来家里了。”
“哦。”
“她说小伟考完第二天就开始准备面试了,报了一个什么面试培训班,八千多块钱。”
林屿:“……”
“你在听吗?”
“在。妈,然后呢?”
“然后你二姨问我你有没有报班,我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报没报?”
“没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王秀芬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八千多确实有点贵,但你如果要报,家里出得起这个钱。”
林屿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斟酌了一下措辞:“妈,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不需要报班。”
“你怎么知道你不需要?人家小伟笔试成绩还没出来就报了,这叫有准备。”
“妈,小伟报班是因为他需要。我不报班是因为我不需要。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王秀芬沉默了一会儿。林屿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巴微微抿着,这是她“我很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
“你真不需要?”王秀芬又确认了一遍。
“真不需要。”
“不会是因为怕花钱吧?”
“不是。”
“骗人是小狗。”
林屿差点笑出来:“妈,你今年多大岁数了还说这种话。”
“你别管我多大,你就说你骗没骗我。”
“没骗你。”
“那行。”王秀芬的语气松了一些,但马上又紧了起来,“那你总得做点什么准备吧?不能天天躺着吧?”
林屿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被窝。他确实天天躺着。
“我在看新闻。”他说,“面试会考时政热点,我每天都在关注。”
这话不算撒谎。他确实在看新闻——追剧的广告间隙会切出去看一眼微博热搜。热搜算新闻吗?勉强算吧。
王秀芬信了:“那你看的什么新闻?给妈说说。”
林屿今天的热搜记忆:“某地动物园一只熊猫越狱了,爬到树上不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屿。”王秀芬的语气变了,变得像她当年当老师的时候,站在讲台上叫一个走神的学生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好骗?”
“没有没有没有,”林屿赶紧说,“熊猫那个是热搜第一,我没骗你。但我还看了别的,比如……那个……某省出台了新的人才引进政策,给博士补贴一百万。”
“这还差不多。”王秀芬勉强满意,“你多看这种,别老看熊猫。”
“好。”
挂了电话,林屿真的去看了一眼那个“博士补贴一百万”的新闻。不是因为王秀芬说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除了熊猫,确实说不出第二条正经新闻。
他扫了一眼,记住了核心内容,然后放心地关掉了页面。
又过了两天,外卖小哥马哥发来一条微信:“兄弟,成绩出来了吗?”
林屿看了眼历——考完还不到一周。
“没有,还要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这么久?!我每天都刷人事考试网八百遍,都快把网站刷崩溃了。”
林屿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他一条都没刷过。
“你别刷了,”他回复,“出成绩了会发短信的。”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我连做梦都在查分。”
林屿想了想,发了一条语音过去:“马哥,听我一句劝。成绩已经定了,你刷不刷它都在那里。你不如趁这段时间多跑几单,攒点钱。万一考上了,还得买面试穿的衣服,那可不便宜。”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兄弟,你是哲学家。”
林屿回了一个“不用谢”的表情包。
哲学家不哲学家的无所谓,他只是觉得,为了一个已经确定的结果而焦虑,是世界上最不划算的事。
前世他焦虑了太多,这辈子,能少焦虑一天是一天。
等待的子里,林屿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周围的人都比他着急。
周洋着急,王秀芬着急,外卖小哥着急,甚至连楼下便利店的大姐都替他着急。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某天晚上,林屿下楼买可乐,收银台的大姐认出了他——他经常来买可乐,深夜那种,一看就是熬夜打游戏的大学生。
“小伙子,好久不见啊。”大姐一边扫码一边说。
“嗯,最近没怎么出门。”
“你是学生吧?大几了?”
“毕业了。”
“找工作了吗?”
林屿犹豫了一下,说:“考了公务员,等成绩呢。”
大姐的眼睛立刻亮了:“公务员!好工作啊!我侄子也考了,考了三年了还没考上。你考的哪?”
“档案馆。”
“档案馆?那是什么的?管档案的?”
“差不多。”
“管档案的好啊,清闲!”大姐把可乐递给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肯定能考上。我看人很准的,你这面相,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林屿拿起可乐,笑了笑:“谢谢大姐。”
“考上了来我这儿买可乐,我给你打折!”
“好。”
出了便利店,林屿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冰凉的,甜的。
他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挺可爱的。
虽然有时候唠叨了点、焦虑了点、爱心了点,但本质上,大多数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希望你好。
连楼下便利店的大姐都是。
四周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林屿每天的生活像一杯白开水: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吃外卖,下午追剧或打游戏,傍晚偶尔出门散步,晚上继续追剧,然后睡觉。
周洋每天早出晚归,继续备考——他的岗位竞争激烈,笔试虽然考完了,但他觉得自己发挥一般,已经开始准备“二战”了。
林屿有时候会劝他别太紧张,周洋每次都点头,但第二天照样七点出门。
林屿也就不劝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周洋的活法是努力,他的活法是摆烂。两种活法之间,不需要互相说服。
只是偶尔,在周洋深夜回来、疲惫地倒在床上的时候,林屿会多买一瓶牛放在他桌上。
什么都不说。
周洋也什么都不说,但第二天早上那瓶牛总是会出现在林屿桌上,变成了一杯热好的、放在保温杯里的牛。
两个人用一瓶牛,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互相照顾。
考完两周后的一个傍晚,林屿破天荒地主动给王秀芬打了个电话。
不是被催的,是他自己想打的。
“妈。”
“小屿?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出什么事了?”王秀芬的语气里带着警惕——林屿主动打电话,在她的经验里,通常不是好事。
“没事。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传来王秀芬有点哽咽的声音:“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真的。”林屿说,“等我考上了,回去住几天。”
“考上当然要回来,你姥姥说要给你炖猪蹄。”
“好。”
挂了电话,林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晚霞。
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融化了的橘子糖。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也有一片这样的橘红色。但他那时候没有心思看,他低着头,打开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来了,他上车,闭眼,睡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出租屋楼下。
那片橘红色的天空,被他从头到尾错过了。
而现在,他坐在出租屋里,什么也不做,专门看着这片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深蓝,直到路灯亮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
窗外有风,不冷不热,正好。
楼下有人在炒菜,香味飘上来,是青椒肉丝。
手机震了一下,周洋发来消息:“今晚不回来吃,你自己解决。”
林屿回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打开外卖APP,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
等外卖的时候,他靠着窗户,继续看星星。
城市的夜晚光污染很严重,看不到几颗。但他觉得够了。
不是每一片天空都需要繁星满天。
也不是每一个人生都需要光芒万丈。
有时候,能安静地坐在窗边,等一份外卖,看几颗星星,就已经很好了。
他低下头,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成绩通知——那还要等三个星期。
是外卖小哥发来的消息:“兄弟,我到楼下了。黄焖鸡,加辣。”
林屿愣了一下,他点的是青椒肉丝。
他打开外卖APP看了一眼——哦,是他自己点错了。
他笑着回复:“来了。”
穿上拖鞋,下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镜子映出他穿着大裤衩、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样子。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那个人也对他笑了笑。
像在说:别急,好子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