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第三十七天,成绩终于出来了。
那天下午,林屿正在看一部关于深海巨兽的纪录片。画面里一条巨大的章鱼正缓缓游过沉船的舷窗,旁白用低沉的声音说:“这种生物的存在,证明深海仍然是人类未知的领域。”
林屿打了个哈欠。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考公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虽然他已经免打扰了,但未读消息的数字还是从“47”跳到了“48”。
他没在意,继续看章鱼。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洋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成绩出了!!!”
三个感叹号。周洋从来不打三个感叹号,他最多打两个。
林屿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把纪录片暂停,退出播放器,打开了人事考试网。
网站卡了。
很正常,几十万人同时查分,不卡才怪。
林屿靠在床头,耐心地等。他甚至在等待页面转圈的时候,顺手把旁边那包已经开封的薯片吃完了。
一分钟后,页面加载出来了。
他输入姓名、身份证号、验证码,点击“查询”。
页面又卡了。
他又等。
吃完了薯片的最后一片碎屑,舔了舔手指。
页面刷新了。
一行一行的数据慢慢显示出来——
行测:89.2
申论:84.5
笔试总分:173.7
岗位排名:1
林屿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钟。
173.7。
他前世考过最高的分数是高考数学的137,那还是他拼了老命考出来的。现在这个173.7,是他躺在宿舍里、每天学一个小时、剩下时间全在追剧的情况下考出来的。
他甚至觉得有点离谱。
不是对分数离谱,是对自己的人生离谱。
上辈子累死累活,最后死在工位上。这辈子轻轻松松,考试拿第一。
老天爷给他开这个金手指,大概就是为了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不公平的优势”。
他截了个图,点开周洋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然后退出,点开妈妈的对话框,发了同样的截图。
想了想,又加上一行字:“妈,笔试第一。”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继续看纪录片。
那条大章鱼还在游。
他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先是一连串微信消息。
周洋:“???????”
周洋:“173.7????”
周洋:“满分200你告诉我你考了173.7????”
周洋:“你还是人吗?????”
周洋:“不对,你本来就不是人。”
周洋:“我要冷静一下。”
周洋过了十秒钟又发了一条:“冷静不了。”
然后是王秀芬的语音通话请求。
林屿接了。
“喂,妈。”
“小屿!!!”王秀芬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林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点,“173.7!你考了173.7!你爸在旁边已经哭了!”
“爸哭了?”
“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分!老林你小点声,邻居以为我们家怎么了呢!”
背景音里传来老林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在小声念叨:“我儿子……我儿子考了第一……”
林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就一个笔试,还有面试呢。”
“那也高兴!你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考了多少,我说173.7,她那边就没声了。后来她说小伟考了142,已经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林屿忍不住笑了:“妈,你别跟二姨比。”
“我没比,我就是跟你说说。”王秀芬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那什么,你面试什么时候?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过去陪你。”
“不用不用不用,”林屿赶紧说,“面试我自己能行,你们别折腾。”
“你自己怎么行?你要穿什么衣服?要不要剪个头发?面试要说什么你准备好了吗?”
“妈,都准备好了,真的。”
“你连衣服都没买,上次视频我看你还穿着大学那件卫衣。”
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确实有点松了。
“我明天去买。”
“买像样的啊,别买那种带大logo的,面试要穿正经的。你爸当年跟我相亲穿的那件衬衫……”
林屿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相亲的衬衫,嘴角一直翘着。
他没有打断。
他忽然觉得,听妈妈唠叨也是一种幸福。上辈子他没机会听,这辈子要补上。
挂了电话,手机还没放下,又震了。
这次是外卖小哥马哥。
“兄弟,我看到了。你太牛了。173.7,这是人考的分数吗?”
林屿回了一句:“你不是刷了八百遍人事考试网吗?我的分数你都看到了?”
“我不是刻意看你,是查分的时候顺手输了一下你的身份证号——你上次点外卖的时候我在你身份证上看到的。”
林屿:“……”
“你别生气啊,”马哥赶紧说,“我就是好奇。你知道你那个岗第二名考了多少吗?”
“不知道。”
“164.3。你比他高了9.4分。你跟第二名之间差了将近十分。”
林屿想了想,觉得这个差距确实挺大的。但他不太关心第二名是谁,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上岸。
“你呢?”他问马哥。
马哥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哭脸表情:“132。没进面。差5分。”
林屿不知道该怎么回。
安慰的话太假了,说“下次加油”又太轻飘飘。
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马哥,你送外卖的时候都能考132,说明你底子不差。明年再考,肯定没问题。”
马哥回了一个笑脸:“谢谢你兄弟。你面试加油,档案馆等着你呢。”
“好。”
林屿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纪录片已经播完了,屏幕自动跳到了下一集——关于深海热泉的生态系统。旁白说:“在极端的环境中,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周洋从图书馆直接冲回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周洋气喘吁吁,书包都没放下,站在门口,盯着林屿。
“你是不是人?”周洋说。
林屿平静地回答:“目前还是。”
“173.7!你考了173.7!全省前十!你知不知道全省前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进面?”
周洋深吸一口气,走过来,把手机举到林屿面前。屏幕上是他查到的林屿的成绩排名,旁边还有一个小字标注:“该岗位报名人数287人”。
287人里排第一。
林屿看了一眼,点点头:“嗯,还行。”
“还行?”周洋的声音都变了,“你跟我说还行?”
林屿认真地看着他:“周洋,你考了多少?”
周洋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转过身,假装整理书包。
“没多少。”
“多少?”
“……128。”
林屿没说话。
周洋把书包放下来,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报了那个市发改委的岗,你知道的。竞争太大了。我其实考完就知道悬了,但一直没敢查,是你跟我说成绩出了我才查的。”
林屿看着他,想起了前世自己没考好的时候。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心,是一种深深的“我明明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的无力感。
“周洋。”林屿说。
周洋抬起头。
“你还差多少进面?”
“按去年的分数线,大概差了8分。”
“明年还考吗?”
周洋咬了一下嘴唇:“考。”
林屿点点头:“那就行。今年就当练手了。你才第一次考,很多人考三四次才上岸。”
周洋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第一次考就考了全省前十。”
林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比较幸运。”
“你不是幸运。”周洋说,“你是真的强。”
林屿没反驳,也没承认。他站起来,走到周洋桌前,看到他桌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行测教材,翻了两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周洋,你把这本书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按题型分类,把错题全部归集,我帮你看。”
周洋愣住了:“你帮我?”
“嗯。反正我等面试也没什么事。”林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周洋知道的,林屿这个人,说“没什么事”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愿意为你花时间”。
周洋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
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晚上,林屿破例没有点黄焖鸡。
他换了家新店,点了份酸菜鱼——就是之前周洋说要请的那种。外卖送到的时候,他还多要了一份米饭,把菜分了一半,放在周洋桌上。
周洋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酸菜鱼和米饭,愣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急,像是要把今天的难过全部吞进肚子里。
林屿没看他,自己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王秀芬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林屿成绩的截图(名字被打了码,但王秀芬打码技术很差,那个码基本等于没打),配文:“我家林屿,笔试第一。儿子真棒,妈妈为你骄傲。”
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二姨说:“这孩子从小聪明!”舅舅说:“外甥厉害了!”楼下的张阿姨说:“秀芬,你家孩子有出息啊!”甚至还有一个人评论:“这分数,省考能排前十了吧?”
林屿默默地点了个赞。
然后他退出朋友圈,给王秀芬发了一条私信:“妈,下次截图记得把名字打严实点。”
王秀芬秒回:“怎么不严实了?我不是涂黑了吗?”
林屿放大截图看了一眼——他姓名的最后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他叹了口气。
算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考试第一,不丢人。
这一晚,林屿很晚才睡。
不是兴奋,是周洋在旁边翻来覆去,他不好意思关灯。
周洋睡不着,他就把台灯开着,让光线暗一点,自己靠在床头刷刷刷。
半夜十一点多的时候,马哥发来一条消息:“兄弟,我想了想,明年我还是考档案馆吧。你那个岗明年还招吗?”
林屿回:“不知道。但不管招不招,你都应该报一个你喜欢的岗。”
马哥:“我喜欢的就是能考上的岗。”
林屿笑了笑:“那就报人少的。”
马哥:“那不行,人再少也有你这种大神。”
林屿想了想,回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意外的话:“马哥,我不是大神。我只是运气好。你比我努力多了,明年一定能上岸。到时候咱俩说不定真能当同事。”
马哥发了一个拱手表情。
林屿把手机扣在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蛐蛐叫得很响。
他想:笔试过了,还有面试。面试过了,还有体检。体检过了,还有政审。政审过了,还要公示。
离真正的“上岸”,还有好几关。
但没关系。
他的心已经很稳了。
稳得像一条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咸鱼,任凭水涨落,它自岿然不动。
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耳朵。
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成绩出来了。
第一。
挺好。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
毕竟他要的从来不是第一,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走到终点。
而现在,他正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