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末降临前二十四小时。
沈璃早上七点整推开宿舍楼大门,迎面撞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晴天。天蓝得透亮,云轻飘飘的,梧桐树新叶被风一吹,翻出银闪闪的背面。校园广播正播早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春季流感预防通知。
“流感。”沈璃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扯出点没人看见的冷笑。要是那些马上要来的东西听得懂人话,听见有人把它们叫流感,指不定得乐成什么样——如果它们还会笑的话。
她甩了甩背包,往场走。包里塞着昨天一下午整理的东西:标满红点的校园地图、随手画的建筑结构草图、三份凑活能用的体能训练计划,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圈了圈,最顶上三个是陆延昭、林北、赵猛。
赵猛还没接触过。林北昨天在场被她一句话留住了——“林北学长,听说你做过无线通信课题,我们校运会集训队缺个懂行的搞通信调度。”林北当时推了推眼镜,一脸技术宅的审慎:“校运会要什么通信调度?”沈璃没废话,直接报出他上学期发的那篇冷门论文的标题和发表时间。林北的表情从质疑变成震惊,再变成“你到底是谁”。沈璃没答第三个问题,只说今天早上八点场。林北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离八点还有快一个小时。沈璃沿着跑道慢跑两圈热身,拐去单杠区练引体向上。上肢力量是她现在最大的短板——昨天第一组拉到第三个就开始抖,今天目标是五组,每组五个。第四组做到最后一个时,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她咬着牙撑下来,松手落地的瞬间,听见了脚步声。
陆延昭来了。还是黑速T恤,毛巾搭脖子上,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咖啡。看见沈璃在单杠上,脚步顿了顿,扫了眼单杠上的握痕,又看了看她抖个不停的小臂。
“来多久了?”
“一个小时。”
“几点起的?”
“五点半。”
陆延昭抿了口咖啡,像是在借这点时间捋思路。然后他没再说那句“你不对劲”,换了个更实在的问题:“你这训练强度太离谱了。平时也这么练?还是临时抱佛脚?”
“一直这么练。”
“你这身体扛不住。”他说得直白,一点情面都不留,“就你这点肌肉量,本扛不住这么造。说白了就是在透支。”
沈璃松开单杠,用T恤擦了擦手上的汗。她没反驳,陆延昭说的是实话。前世她花了整整两年才把身体练到巅峰,现在只有两天,只能靠意志力硬扛。可意志力这东西,耗完就没了,没地方补。
“我知道。”她说,“但没别的办法。”
陆延昭端着咖啡看了她好一会儿。他没接话,反而做了件沈璃完全没料到的事——把咖啡杯往单杠边一放,脱了外套,跳上单杠,一口气拉了二十个。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节奏稳得离谱,下来后面不改色心不跳。
“非要这么练也行,”他拿起咖啡杯继续喝,好像刚才那二十个只是伸了个懒腰,“至少我在旁边看着。一个人练到力竭,摔死都没人知道。”
沈璃看着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谢了。”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比昨天对张悦说的任何一句都真诚。
陆延昭没说“不客气”,反而问了句:“你在怕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璃没答。这个问题没法撒谎,可真相现在还不能说。她重新跳上单杠,开始第五组训练。陆延昭就站在旁边,没再追问,也没走。
七点四十,林北到了。今天换了身崭新的运动服,跑鞋一看就是刚拆封的,装备比昨天还全——心率带、运动手表、腰间挂着小水袋,背上那个大登山包鼓得更厉害了。活脱脱一个要去参加百公里越野赛的装备党。
“早。”林北放下包,冲陆延昭点了点头,转向沈璃,“你说的集训队一共几个人?”
“目前四个,算上我。”
“四个人搞什么通信调度?”
“校运会的调度是幌子,”沈璃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掌心的镁粉,“我要你两天之内,搭一套能覆盖整个校园的实时通信系统。不用复杂,不用加密,只要稳。对讲机频段、手机蓝牙组网、校园广播切入——这些对你来说不难吧?”
林北的表情一点点变了。听到“对讲机”时好奇,听到“蓝牙组网”时惊讶,听到“校园广播切入”时,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一个正常的校运会集训队,绝对不会需要这些。他没问为什么——昨天沈璃精准报出他论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手里有他不知道的信息。聪明人从不急着下判断,先收集信息再说。
“覆盖范围?”
“东门到图书馆,化工楼到场,越广越好。”
“时限?”
“越快越好。”
林北推了推眼镜,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掏出平板就开始画拓扑图。进入工作状态的速度快得惊人。沈璃看着他低头画图的侧脸,心里松了口气。前世那个在废墟里破解尸王声波预警、救了上万人的通信大神,此刻正在画一张决定几十个人生死的网络草图。而他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八点整。沈璃看了眼手表。
赵猛还没来。她昨天在校内论坛给他发了条私信,就一句话:“校男篮赵猛,校运会集训队缺个体能教官,你的训练方法比体院老师实用。今早八点场,来不来随你。”她不认识赵猛,也没共同好友,发这条私信全凭前世的了解——这人吃软不吃硬,最吃“被需要”这一套。前世他一个人扛着塌了的城墙堵了十分钟,让所有人先撤,最后喊的不是救命,是“妈的,老子这一米九八的个子总算没白长”。
八点零五分。场入口传来大嗓门的嚷嚷声。
“谁啊谁啊,找我当体能教官?我这学期实训课都排满了——”
赵猛来了。一米九八的大高个,穿件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块在晨光里棱角分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一脸无奈的男生,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一看就是被硬拽来壮胆的。
赵猛走到沈璃面前,不得不低下头——俩人差了快三十厘米。“你就是沈璃?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璃坦然道,“但我看过你比赛。你体能分配和节奏控制是全队最好的,你们教练瞎,把你当中锋用,纯纯浪费人才。”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赵猛的两个痛点:被低估的技术,还有不被教练待见的怨气。他挑了挑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一个数学系的,还懂篮球?”
“我看人准。”沈璃说,“集训队需要你。来就留下,不来我也不勉强。”
赵猛扫了一圈周围。看见林北在平板上画的拓扑图,上面标着坐标和频段;看见陆延昭刚练完,气息稳得像刚睡醒;最后落在沈璃身上——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本不是普通女生的站姿,是随时能扑上去打架的架势。他在职业赛场上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全是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行吧,”赵猛挠了挠后脑勺,“反正实训课也无聊。丑话说在前头,我练人可狠,哭了我可不哄。”
“求之不得。”
跟来的那个男生被晾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那猛哥,我先……”
“等会儿。”赵猛回头摆了摆手,冲沈璃咧嘴一笑,露出点痞气,“你们集训队报了几个?我们队有个跑万米的,要不要一起——”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他的目光越过沈璃的肩膀,落在旁边梧桐树的阴影里。
沈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肌肉下意识绷紧。
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个人。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拉,手里捧着本书。姿态松松散散的,像是坐了很久。可沈璃敢肯定,八点整她看手表的时候,那里绝对没人。他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而她和陆延昭两个警惕性拉满的人,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顾辞。
他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看过来,依次扫过陆延昭、林北、赵猛,最后落在沈璃身上。那目光轻飘飘的,没温度,没情绪,却让沈璃有种被人从头到脚翻了一遍的感觉。
“他谁啊?”赵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本能的警惕。一米九八的体院生,居然对一个看起来比他瘦得多的人犯怵。
“报了万米的,”沈璃说,“叫顾辞。”
话音刚落,赵猛身后那个拎着包子的男生,突然猛地一哆嗦,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踩到赵猛的脚。脸刷的一下就白了,白得像纸。
“你咋了?”赵猛回头看他。
“没、没事!”男生摆着手,声音都在抖,“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课,先走了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跑,步速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赵猛愣在原地,一脸懵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场门口。
沈璃的目光重新落回顾辞身上。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沈璃看见了——在那个男生转身跑的瞬间,顾辞翻书的手指,顿了零点几秒。
他认识那个男生。或者说,那个男生认识他。而且怕他怕到了骨子里。
“赵猛,”沈璃收回视线,语气恢复正常,“你那个队友叫什么?”
“周晨,大二的,我们队替补控卫。怎么了?”
周晨。沈璃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前世六年,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要么死得太早,要么……他本就不叫这个名字。
“先不招人了,”沈璃说,“核心就我们四个。现在能开始训练了吗?”
“没问题!”赵猛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都热身完了没?没热身的先去跑三圈!我训练可不等人!”
陆延昭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林北恋恋不舍地合上平板,沈璃走到跑道边。三个人在赵猛的吼声里开始动态热身,高抬腿、侧滑步、折返跑。整个场都能听见赵猛的大嗓门:“腿抬高!林北你没吃饭啊!陆延昭你那折返角度不对!”
沈璃边热身,边用余光瞟着梧桐树的方向。
顾辞还坐在那里看书。可他翻书的速度太快了,十几秒就翻一页,本不是正常人的阅读速度。要么他本没在看,要么……他的阅读速度远超常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沈璃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大。
训练一直到上午十点。赵猛喊停的时候,林北直接瘫在草坪上,眼镜歪到了一边,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出来。陆延昭坐下来擦汗,呼吸还算平稳,额头上全是汗。沈璃靠在单杠上,腿在打颤,眼睛却亮得惊人。这具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三天前她跑一圈都喘,今天居然能跟完赵猛的整套训练。
傍晚,沈璃离开场,往图书馆走。今天必须搞定最后一项勘察——古籍室后面的防火门,还有门后的地下密集书库。她要确认排水、通风和电路的情况。
这次她带了家伙。撬棍、手电、螺丝刀,都是前天在化工楼旁边废弃仓库里顺的。回形针搞不定的锁,就用暴力解决。
古籍室门口的锁果然换了新的。大概是昨天她撬完被管理员发现了。不过对她来说,也就是多花两分钟的事。新锁“咔哒”一声弹开,她闪身进去,关上门,直奔最里面的防火门。
脚步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那把粗链条锁,不在门上了。它被完整地拆下来,整整齐齐地盘在门边的地上,锁芯完好无损,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有人比她先来了。
沈璃蹲下来检查那把锁。拆锁的人本没破坏锁的结构,用的是一种极其精细的手法,比她撬弹子锁的技术高了不止一个量级。要么是职业锁匠,要么……这个人的耐心和精确度,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她推开防火门。
应急灯亮着。地下书库的灯也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一排排钢制书架。空气里有翻动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她很熟悉的、淡淡的味道——深秋的枯树叶,或者放了很多年的旧纸。
顾辞来过。而且他现在,可能还在这里。
沈璃没开手电。在这种地方,手电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昏黄的灯光,脚步放得极轻,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往里走。轨道上积了一层薄灰,上面有两组脚印。一组是她今天穿的跑鞋印,另一组更浅,步幅稍长,没有明显的鞋底花纹,从防火门一直延伸到这里,然后……断了。
不是往回走了,是凭空断了。就像一个人走到这里,突然被人拎了起来,离开了地面。
沈璃缓缓抬起头。
书架和天花板之间,有个通风管道的检修口。金属盖板没有完全合上,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冷光。那光不是电灯的光,是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明灭着。
沈璃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缝隙。她没出声,也没伸手去碰。末世六年的直觉告诉她,有些盖子,不能随便掀。里面不管是什么,都不属于这个还没崩塌的世界。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和来时一样轻。
在书库最里面,她找到了需要的信息——通风管道的走向、备用排水口的位置、电路总闸的型号。全部记在心里之后,她走出防火门,轻轻把门带上。地上的链条锁,她没动。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食堂的饭菜香和远处场的哨声。沈璃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一直压到肺底,才慢慢呼出来。
法桐的影子在她脸上慢慢移动,她的表情在明暗交替中,平静得吓人。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没有人回答。但她有种强烈的直觉——他听见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悦坐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从屏幕后面探出头,一脸担心又好奇的样子。
“你又去图书馆了?待到这么晚?”
“嗯。”
“对了,今天校园广播出故障了!下午断断续续响了好几次怪声音,嘶嘶啦啦的,像什么东西在叫,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张悦皱着鼻子,“你没听见吗?”
沈璃在门口站住了。
“怪声音?几点响的?”
“大概五点多吧,那时候你不在。怎么了?”
沈璃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离明天下午两点二十三分,还有不到十七个小时。前世广播出现异常,是末当天的凌晨。这一世,提前了。
有人在加速。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打乱了这次循环的节奏。
“张悦,”沈璃的声音沉了下来,用一种她从未用过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从明天早上开始,不准离开我超过五十米。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在我视线范围内。”
“你到底……”
“你答应过我,这三天不管发生什么都听我的。”沈璃看着她的眼睛,“还剩最后一天。”
张悦张了张嘴,所有的疑问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沈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烧了很久很久,烧成灰烬又重新燃起来的火光。
“好。”张悦说,“我听你的。”
沈璃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校园的夜色安静得不像话。路灯昏黄,三三两两的学生往宿舍走,远处篮球场的灯光下,还有人影在晃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这是最后的平静了。
在图书馆地下书库的黑暗里,在梧桐树荫下的长椅上,在报名表上那个工整得像印刷体的签名里,有一个灰眼睛的人,正在和她一起倒计时。这一世和上一世最大的不同,不是更多的物资,不是更坚固的据点,也不是她能不能提前揪出内鬼。
最大的变数,是他。
沈璃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写了三天的那一页。倒计时的最后一行。她在“观察”后面的问号上,重重地涂了几笔,换成了两个字。
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