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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接下来三天,王逸把华强北跑熟了。

不是之前那种“知道哪条路通哪条路”的熟,是“知道哪家档口收什么货、哪家老板什么脾气、哪条巷子几点上人”的熟。他每天早上八点到振华路,挨家档口看货拿货,下午回出租屋修手机,傍晚再跑一趟华强北出货。

刘大壮跟着他跑了三天,笔记本上画满了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哪家老板姓什么、收什么牌子的机子、给价高还是低,全记下来了。字虽然丑,但记得认真。

王逸每天的花费也在慢慢往上滚。从最开始一天花几百块进货,到现在一天能花出去两千多——拿的货多了,十几台十几台地拿。系统余额涨得比现实收入快得多,一万三、一万八、两万四,数字往上蹦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盯着看几秒。

但他没忘了更重要的事。钱在系统里是数字,在现实里是人脉。

这三天他出货的时候,每个档口老板都多聊几句。有的老板抱怨租金涨了,有的抱怨货源不稳,有的问他“你这手艺在哪学的”。王逸一律说“跟我叔学的”,然后把话题转到对方的生意上。

三天下来,振华路上至少七八家档口的老板认识他了。见了他不再是“那个修手机的小孩”,而是“小王”——这个称呼的变化,前世他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才挣到。

第五天下午,周三给王逸打了个电话。

“小王,晚上有空不?”

“有空,周三哥什么事?”

“带你去见个人。”

王逸到顺达通讯的时候,周三正在关卷帘门。华灯初上,振华路的档口陆陆续续都关了,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三哥,见谁?”

“一个老朋友。”周三锁好门,把钥匙往兜里一揣,“你来了华强北这么久,光知道进货出货,生意场上的事也得接触接触。今晚茶楼有个老头,我认识十几年了,以前在华强北做元器件批发的,现在退了。你认识认识没坏处。”

两人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安静得不像华强北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底层,门口挂着个木头招牌,上面写了两个字——“清心”。

王逸抬头看了看。前世他在华强北混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进过这个地方。

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茶室。四五张木头桌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空气里飘着铁观音的香味。整个茶室就一个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六十出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三个小茶杯,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资治通鉴》。

“老周。”周三走过去,“我把那小子带来了。”

老周抬起头,视线在王逸身上停了片刻。

那眼神不像打量,更像是在读什么东西。一个六十岁老生意人看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王逸被他看了几秒,心里竟然有一种被透视的感觉。

“坐。”老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逸坐下。周三在旁边拉了把椅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就是小王?”老周递过来一杯茶。

“是,周叔。”

茶很烫。王逸吹了两口才喝。

老周看着他喝茶的动作,突然问了一句:“来鹏城多久了?”

“不到十天。”

“家里知道你在这做什么吗?”

“知道出来打工,不知道具体什么。”

老周端起茶杯,没喝,拿杯盖拨了拨茶叶:“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王逸端着茶杯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鹏城以后没人问过他。刘大壮没问过,周三没问过,连他自己也没认真想过。重生以后他只有一个念头——赚钱,赚够了钱让父母别那么累。但赚钱之后呢?钱赚完了什么?

“开个档口。”王逸放下茶杯,“在华强北。”

“然后呢?”

“把生意做大。”

“多大?”

王逸没接上话。

老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在考他,更像是在帮他理东西。他把茶杯放到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

“周三跟我说了你这几天的事。十五岁,一个人从通城跑到鹏城,在华强北修手机,一天能修十几台,拿货卖货的利索劲比了三五年的老手都不差。”老周顿了一下,“你觉得你能走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手艺。”王逸想了想,“会修手机,能看出什么货能收什么货不能收。”

“那手艺是谁教的?”

王逸嘴边的“跟我叔学的”差点脱口而出,但他看着老周那双安静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借口在这个老头面前未必管用。

“我自己学的。”他说了这个回答里最接近真相的一部分。

老周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但眼睛亮得很。

“行,你说自己学的就自己学的。那手艺能让你赚多久?”

“什么意思?”

“华强北这地方,以前我在这做元器件批发的时候,整条街全是做收音机、BP机的。后来BP机没了,改做手机。手机从功能机做到智能机,现在智能手机才刚起来没几年。你能修现在的手机,三五年后呢?手机越做越集成,坏了的手机厂家直接返厂,你修什么?”

王逸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前世遇到过。智能机到了2016年以后,维修门槛越来越高,屏幕和主板集成的程度让街边维修店本没法下手。前世华强北有一大批修手机的,最后要么转行卖配件,要么关了档口去开网店。

“我说这些不是吓你。”老周给自己续了杯茶,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你手艺好,脑子好,十五岁就比别人了三五年的还利索。但手艺再硬,一个人也只能修那么多台手机。你现在一天修十几台,等你有档口了,一天能修多少?二十台?三十台?修到头也就这个数了。靠手艺吃饭,有天花板。”

周三在旁边了一句:“老周,你这话说得太狠了,人家孩子才来几天。”

“不狠。”老周看了周三一眼,“说软话他才废了。”

王逸没说话。他把老周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确实没想那么远。重生带给他的优势是先知和手艺,但先知有用完的时候,手艺有被淘汰的时候。如果光靠修手机赚钱,到死也是个手艺人。

“周叔,您说我该怎么做?”

老周似乎对他能问出这句话有点意外,多看了他一眼。

“我问你,这几天你在华强北出货,那些档口老板为什么愿意收你的货?”

“因为我修好的手机品相好,卖得动。”

“那如果你不修手机,直接倒手卖呢?你有没有渠道拿到比他们便宜的好货?”

王逸想了想。周三给他供的货是批发价,但他如果直接去找上游货源,价格还能更低。华强北的上游在水贝、在观澜、在那些专门做回收的大仓库里。他修手机再快也只是零售思维,真要做大,得往上游走,做渠道。

“我现在本钱还不够。”王逸说。

“本钱不够可以慢慢攒。”老周看着他,“但脑子得先想清楚。你现在每花一分钱进货,赚回来的钱都靠手艺增值。等哪天你的进货量大到不需要自己动手修,你才是真正的生意人。”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王逸面前。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写着“周明远”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下面就一行字——“电子信息商会顾问”。

“我这辈子见过两种人,”老周把名片推到王逸手边上,“一种被钱追,一种追着钱跑。你两种都不是。”

“我是什么?”

“你在给钱铺路。”老周站起来,“这名片你收着。以后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可以来这个茶楼找我。周三知道我什么时候在。”

王逸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收进兜里。

“谢谢周叔。”

“别急着谢我。”老周摆摆手,“我这人不随便帮人,看你不顺眼的话,你再有本事我也懒得理你。”

周三在旁边笑了一声:“他看得顺眼的人可不多。”

“那是你没见过几个。”老周拿起桌上的《资治通鉴》夹在腋下,“我先走了。你们俩多坐会儿,茶钱我付过了。”

老周走的时候脚步不快,白衬衫的背影在茶室昏暗的灯光里晃了几下就出了门。

王逸看着手里的名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刚才老周说的那句话——“靠手艺吃饭,有天花板。”

前世他修了十几年手机,修到电子厂流水线,修到送外卖,修到三十多岁一事无成,从来没跳出过这个天花板。手艺只能养家糊口,做不大。

周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王逸发呆的样子笑了一声:“你周叔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见谁都想教。不过这人有资格教,当年华强北电子市场刚开的时候,他就在这批发。元器件、芯片、主板,什么经手过。后来功成名退了,天天在这茶楼看《资治通鉴》。”

“他为什么愿意帮我?”

“看你顺眼呗。”周三喝完最后一口茶,“你来了这几天,修手机的利索劲把我都看愣了。他大概在你身上看到了点他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不过最关键的——你是个愿意听话的,刚才他说的那些你要是顶嘴,他起来就走了。”

王逸把名片装好,跟周三一起出了茶楼。巷子里蚊子多,路灯昏黄。

回岗厦村的路上,他特意绕到华强电子世界那边看了一眼。晚上的华强北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白天是打仗,晚上是空城。卷帘门全拉着,路灯照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沿街的档口玻璃柜里还摆着样品,手机的屏幕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在华强电子世界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关着的大铁门,脑子里过着以后的事。

老周说得对,靠修手机赚的是手艺钱,手艺有天花板。但系统不一样——消费翻倍没有天花板。Lv1一天赚五千,Lv2一天赚五万,Lv3一天赚五十万。这个杠杆是手艺比不了的。

手艺是稳的,系统是加速的。两条腿走路,一条在地上踩稳,一条在前面狂奔。

以后不是修一台卖一台。

是拿货、找人修、统一出货。是渠道。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未来几年的关键节点。2013年微信支付上线,2014年楼市反转,2015年A股疯牛。每一条信息都是一张底牌,在合适的时候翻出来,配合翻倍系统积累的资本,实现跨越。

但现在还不是翻那些牌的时候。

现在是把基本功打扎实的时候。

回到岗厦村,刘大壮还没睡,趴在床上对着他那本笔记本写东西。

“逸哥,我今天自己拆了三台机子!一台屏幕换成功了,一台排线不会焊,还有一台拆废了……”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不少。

“拆废的给我看看。”

刘大壮从铺底下掏出一台后盖都合不上的诺基亚,外壳上全是撬痕,排线断了一。王逸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废了,排线断在这个位置修不划算。

“这台多少钱进的?”

“一……一百五。”

“行,学费。”王逸把废手机扔回给刘大壮,“下次用巧劲,别死撬。”

“你不心疼?”刘大壮有点不敢相信。

“不拆废几台怎么学得会,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拆废过。”

这话半真半假。他前世学修手机的时候确实拆废过好几台,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刘大壮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跟了个不吝惜教徒弟的老板。

“逸哥,”刘大壮抱着那台废手机,“等我学会了,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你能修多少。像我现在这个速度,一个月万把块。”

“万把块?我爹工地一年才挣两万多!”刘大壮一下子跳了起来,脑袋撞到上铺的床板,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坐床沿上傻笑。

“行了行了。”王逸拿手扇了扇床板上的灰,在靠墙的铺位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老周那张名片,借着楼道里漏进来的灯光看了又看。

“电子信息商会顾问”——这行字很净,不张扬。老周这个人也是,话不多,但每句都往上扎。

靠手艺吃饭,有天花板。那就不靠手艺——靠规模。

他把名片放进背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躺下来闭上眼睛。城中村的夜晚还在外面闹,烧烤摊的烟飘进窗户,楼上的电视在放抗剧,嗖嗖地响。

脑海里浮着系统面板。

系统余额稳步增长中。按这个速度,离目标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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