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发被抓之后,王逸在华强北出了名。之前人家叫他王老板,多少带点客套。现在是真服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把陈德发连拔了,手里有录音有收据有证人,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喉咙上。这事在华强北传了好几个版本,有的说他跟派出所有关系,有的说他是商会哪个大佬的私生子。
王逸一概不理。别人问他就说“运气好”,然后挠挠后脑勺,咧嘴笑一下。不过这几天来店里的人确实多了不少。不是来修手机的,是来搭关系、混脸熟、探虚实的。有隔壁档口的老板,有之前被陈德发欺负过的商户,还有几个振华路的老油子,进来就拍柜台说“王老板,以后有事你说话”。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就这么简单——你帮大家除了一个公敌,大家就认你是自己人。
周五下午三点多,一个中年男人推开逸达电子的门走进来。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个金丝眼镜,穿件淡蓝色的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请问是王逸王老板吗?”
“是,有什么事?”王逸放下手里的螺丝刀。
“我姓方,方海。以前在华强北做手机配件批发的,后来出了点事。”他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苦涩,“陈德发把我的店搞垮了。去年我在振华路尾开了个配件档口,生意不错。陈德发来收保护费,我没给。他就让张建民找理由查我的消防,说我仓库不合格,停业整改,停了我两个月。等你店关了再恢复营业,客源早散了。”
王逸没说话。方海摘了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张眼镜布来慢慢地擦,低着头继续说:“后来我在关外一个工厂里做了半年质检,又去了一家小档口帮人看店。陈德发被抓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警车把他带走。不瞒你说,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眼眶都红了。”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王逸,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就是想认识认识你。没别的意思。我在这行做了十几年,认识不少上下游的人,你要是以后生意做大了,用得上我,随时找我——就当是我谢谢你替我出了那口气。”
王逸看了一会儿方海,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台没修的HTC G11放在桌面上。“方哥,你以前在华强北做配件批发,那你应该懂进货渠道。这台机子排线松了,你看看,能修不。”
方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接过手机,从王逸桌上拿起螺丝刀,动作不快,但拆机拆得有板有眼。检查排线、重新接、装机、开机——屏幕亮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以前手还行,这几年荒了点。”方海把修好的手机放回桌上。
“方哥,你现在在关外那个厂里,一个月多少?”
“三千出头。”
“来我这边吧。”王逸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这边马上要扩店面,进货量也要往上拉。你懂配件批发,懂渠道,也能动手修。维修台现在只有小川一个人顶着,忙的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底薪三千五,提成跟小川一样。头一个月试用,第二个月转正。包午饭,住的地方你跟大壮和小川挤挤,城中村床位便宜。”
方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最后伸出一只手。
“王老板,我跟你。”
王逸握住了他的手。方海的手燥有力,握得很紧。
“以后叫逸哥就行。店里没有王老板,只有修手机的。”
收工的时候,刘大壮回来了。跑了一整天,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人晒黑了一圈,进门先往柜台上一趴说他腿快跑断了。王逸递了杯水给他。刘大壮灌完水看见方海愣住了,转头问周小川:“这谁?”
周小川推了推眼镜:“新同事,方海方哥。”
方海站起来咧嘴一笑伸出手:“你好。听说你贴膜技术突飞猛进,改天切磋切磋。”
刘大壮被戳中命门,咳了一声:“那个,还差得远……”
方海加入以后,店里的维修台重新布局。以前是两张维修台,王逸一张,周小川一张。现在摆了三张,方海占靠着窗户的那张,王逸还是老位置,周小川挪到旁边。
方海上班第一天没怎么说话,到了工位闷头修手机。上午周小川拿了台进水机,抠了半天抠不开壳子。方海看了一眼,拿起一把小平口螺丝刀沿着边缝轻轻撬了两下,壳子就开了,排线完好。周小川看得眼睛都直了:“方哥你以前到底修过多少台?”
“几万台吧。”方海说得很随意,手上已经开始拆主板了。
下午有个客人拿来台老款的诺基亚N8,说屏幕摔碎了但找不到配件。方海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纸盒子,打开里面全是老机型的拆机件,拣了个N8的屏幕递过去。周小川翻过来一看,屏幕上还贴着标签——“2010年3月拆”。
“方哥,这些零件你留了多少年?”
“有些留了三四年。都是当年做批发时留下来的,卖了不值钱,扔了可惜。”方海把纸盒子重新盖好塞回工具箱底下,声音很淡,“以前觉得是破烂,现在好歹能派上用场。”
接下来几天王逸都没怎么离开华强北。白天修手机,晚上算账。他发现三个人修手机的效率比两个人高了不止一半——周小川和方海两台维修台同时开工,他就能腾出手来跑进货和出货。以前一天几十台是做梦,现在已经是常态了。进货量从一天四五十台拉到七八十台,消费跟着水涨船高,每天花出去的钱稳定在两万上下,翻倍回来四万,系统余额从十一万涨到了将近十五万。离五万的消费额度还有距离,但已经比之前翻了一倍多。
周五下午他把店后面那堵墙敲了。这事其实想了好几天了——店面才八个平方,前面是柜台和货架,后面几平方堆着三个人的维修台,挤得跟罐头似的。货再多就堆不下了。
旁边是家卖电脑配件的,老板姓马,店面比王逸的大一倍,但生意一般。王逸找他谈过一次,问能不能让一半面积出来。马老板一开始说只租不卖,王逸还价说每月多给两千租金,连着隔壁的半间一起租下来,总共加到一万一。马老板犹豫了两天才回话说行。
敲墙那天刘大壮最兴奋,抡着锤子砸了第一下。灰掉了他一脑袋,嘴里呸呸呸吐着墙灰。店里几个人的反应各不一样——刘大壮咧着嘴说这下有地儿了,周小川看着大了不少的店面推了推眼镜,方海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说能多摆一排货架了。
接下来又招了两个人。一个是华强北本地的小伙子,姓何,二十出头,以前在赛格一楼做配件销售,人机灵嘴也甜。刘大壮说这人能说会道适合站柜台,免了以前王逸修手机还得抽空招呼客人的尴尬。另一个是维修学徒,姓郑,十六岁,刚从老家出来,什么都不会但手脚勤快,眼睛里有活,看谁杯子空了就倒水,螺丝刀掉地上马上弯腰捡。方海说这小子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主动说带一带。
逸达电子从一个档口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店。六个人,三个维修台,柜台后面有人站,货架有人整理,学徒有人带。每天上班拉开卷帘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店亮堂堂的,跟刚盘下来时空空荡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王逸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进货和出货上。每天早上带刘大壮去振华路拿货,一次七八十台起步,有时候连着一百台拿。周三那边的货不够就拿别家的,振华路上几家二手批发档口都跟逸达电子搭上了线。出货端也铺开了——修好的手机不再只卖给周三,顺达通讯、街尾那家新开的维修店、还有隔壁巷子两家档口,都成了固定客户。
维修已经是批量化作业了。方海和周小川各管一个环节——方海负责排障和主板维修,周小川负责换屏和换壳这些标准化作,小郑在旁边打下手学手艺。以前单枪匹马修一台手机要半个小时,现在分解成流水线,一个人专攻一个环节,效率翻着跟头往上涨。修好的手机按品牌和成色分好类,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等着刘大壮按单出货。
周六下午,老周回鹏城了。他在茶楼里坐着喝茶的时候,听周三把这两周的事说了一遍——店面扩了,人招了,出货量翻了几倍。老周听完没说什么,端着搪瓷缸子在窗边坐了很久。
当晚王逸去了清心茶楼。老周还是坐在老位置上,这次没看《资治通鉴》,在翻一本旧版的《鹏城年鉴》。见王逸进来,他把书合上搁在一边。
“听说你把隔壁半间租下来了。”
“嗯。”
“招了五个人。”
“对。”
“进货量拉到一天近百台了?”
“差不多。”
老周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沫,没喝,又放下了。“你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吗——你说你要在华强北盘个档口。现在档口盘了,人也有了,店面扩了。下一步呢?”
王逸想了想:“把量做上去。”
“光做华强北的量?”
王逸没接话。
“华强北是个池塘,你再怎么做大也是池塘里的鱼。”老周把《鹏城年鉴》往王逸面前推了推,“鹏城是大海,珠三角是大洋。你现在手里有店有人有货,但渠道还是那几条街,客户还是那几个档口。什么时候渠道能通到水贝的仓库、通到观澜的回收站,什么时候客户能通到外省——你才真正从池塘进了大海。”
王逸低头翻了翻那本《鹏城年鉴》,里面夹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鹏城电子商会水贝分会——孙建国”。
“孙建国是我以前的同事,现在在水贝那边做电子元器件回收。他手里常年有一批货,量比华强北大得多。你愿意的话,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
王逸把名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周叔,你为什么老帮我?不止是看我顺眼吧。”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从汕跑到鹏城,兜里只有八块钱。在码头上扛了两年包,后来有个开电子厂的老头给了我一份工,我才有了今天。那老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帮过你,你以后也要帮别人。’我这辈子帮过几个人,你是第五个。”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拿手背擦了擦。“前四个,有当了老板的,有出国了的,也有进了局子的。你别是最后一个就行。”
王逸站在原地,把老周的话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然后开口说:“周叔,水贝那边我想去一趟。店你先帮我照看一下,半天就够。”
“行。”老周端起搪瓷缸,“你那几个小子比你想的顶用。方海这人不错,以前被陈德发整惨了,现在在你手里能重新站起来,他不会辜负你。”
王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巷子里路灯昏黄,蚊子绕着灯光打转。回到岗厦村,几个人都在。方海坐在上铺用一块绒布擦他那盒老零件,周小川靠着床头记维修笔记,刘大壮趴在下铺算今天的出货单,额头上还贴着一张没撕净的贴膜边角料。小何住隔壁,已经睡了。
“明天我要去趟水贝。大壮,你跟我一起去。”
“水贝?水贝是嘛的?”
“做大生意的地方。”王逸把《鹏城年鉴》里面那张名片翻出来搁在桌上,孙建国三个字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