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地勘探成功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找上门来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谈生意的。
最先来的是河北一家钢铁厂的采购经理,姓张,叫张国强,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说话带着一股子保定口音,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他在阳泉转了两天,看了三家民营煤矿,最后让秘书把车开到了长青矿业的门口。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秋天的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暖黄色。
张国强是个精明人,业内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样的煤老板没见过。他来之前已经做了功课——长青矿业,成立不到一年,老板二十四岁,手里七座矿,去年刚完成了整合整改。规模不算最大,但在郊区这一片算是后起之秀。他坐在林长青对面,接过王德厚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标语,桌上摆着整齐的文件,柜子里码着各类资质证书,一切井井有条。
“林总,我直说了,我们厂每个月需要五千吨主焦煤,长期合同,价格按市场价走。但是有一个条件——质量必须稳定,不能这个月灰分十个点,下个月十五个点,我们高炉受不了。”张国强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对上林长青的眼睛。
“张经理,长青矿业的煤,低硫低灰,热值六千大卡以上,灰分控制在百分之十二以内。”林长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煤质分析报告,推到张国强面前,“这是省煤炭质量监督检验站出具的权威报告,每批煤都有第三方检测,数据可追溯。你看一下。”
张国强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数据翔实,检测频次密集。他做采购这么多年,能从这些数字背后看出一个企业的管理水平,看出老板对质量的重视程度。他把报告放下,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林总,价格呢?”
“市场价,不做低价竞争。”林长青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长青矿业的煤,质量摆在这里。同等质量,我不比别家贵;同等价格,我质量比别家好。”
张国强看着林长青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林总,你跟我见过的那些煤老板不一样。他们上来就吹自己的煤天下第一,恨不得把煤说成金子。你是拿数据说话,我喜欢。”他站起身,把手伸过来,手掌厚实,掌心燥有力。“先签半年,每个月五千吨。价格按季度定价,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五。”
林长青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悬在办公桌上方,阳光正好落在他们的手背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合同签完的第二天,张国强安排的第一辆运煤车就到了长青矿业的煤场。
那是一辆解放牌重型卡车,墨绿色的车身,车厢上蒙着军绿色的帆布,车头挂着河北牌照。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刘,跑这条线跑了七八年。他把车稳稳地停在煤场地磅上,王德厚带着两个工人开始装车。铲车一斗一斗地把煤铲进车厢,煤尘飞扬,在阳光下像黑色的雪花。刘师傅站在车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随便扒拉了一下煤堆,挑了几块煤放在手心掂了掂。“好煤。”他把煤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硫味,烧起来肯定旺。”
王德厚听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他这辈子挖了二十年煤,头一回听人说“好煤”听得这么理直气壮。
七座矿,七台铲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装车。林长青把运输业务也接下来了,自己养了十五辆运煤车,组建了长青矿业的运输车队。司机是他在镇上和周边村子里招的,都是跑了十几年运输的老司机,路况熟悉,车技过硬。从河底镇到河北这个钢铁厂,单程三百多公里,跑一趟需要两天。路况复杂,有山路,有省道,有国道,还要经过几个车流量大的县城。林长青给每辆车都装了那时候还算稀罕物的GPS定位,亲自设计了一条最经济的路线,绕开了两个经常堵车的路段。第一批煤顺利运到钢铁厂的时候,张国强亲自到厂区门口接的车。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一车车黑亮的煤卸进料仓,转头跟旁边的副厂长说了一句:“这个林长青,做事靠谱。”
第一批煤送检的结果出来,各项指标全部优于合同要求。灰分比承诺的还低了一个点,硫含量只有零点几个百分点,发热量超出了预期。张国强当天就给林长青打了个电话:“林总,合同续到一年,每个月增加到八千吨。”
张国强的这笔订单,是长青矿业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每个月八千吨,一年接近十万吨,光这一家客户就能吃掉长青矿业将近三分之一的产量。林长青没有急着签续约合同,而是先核实了自己的产能,确认没问题之后才答应下来。
这笔订单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它是一个信号,告诉阳泉煤炭圈的每一个人:长青矿业的煤,质量过硬,大客户认可,值得信赖。消息传出去之后,其他的客户也接踵而至。
山东一家焦化厂的老板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孟,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林总,听说你的煤质量好,我专程从济南赶过来的,你能不能给我每个月供三千吨?”
河南一个贸易商也找上门来,姓李,四十多岁,精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不做生产,只做贸易,把煤从产地运到沿海港口,再装船卖到南方。他对煤质的要求不是特别高,但对价格很敏感。“林总,你的煤质量好是好,但价格能不能再让一点?我拿货量大,每个月至少一万吨。”“李总,价格我让不了,但我可以跟你签长约,三年起步,价格锁定。”林长青说。李总犹豫了一下:“三年太长了,煤价变化大,锁死了我怕吃亏。”“那你怕不怕我明年把煤卖给更贵的客户?”林长青反问道。李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林总,你这个人有意思。先签一年,试试看。”
孙老板的饭店最近又热闹了起来。不是本地人来吃饭,而是外地来的客户多。这些人开着小车,着南腔北调的口音,点名要找林长青谈生意。林长青大部分都没见,不是摆架子,是实在没时间。他把客户接待的事交给了王德厚和一个新招的销售经理,自己专心盯着生产和整合。他对王德厚只交代了一句话:不管谁来,价格不能降,质量不能降,服务不能降。
年底的时候,林长青把七座矿的全年数据汇总了一下。整合后的七座矿,总产量突破了三十五万吨,比整合前提高了将近三成。全年营收超过了四千万,净利润突破了五百万。五百万,在2001年的阳泉,是一个让很多人眼红的数字。
消息传到刘建国耳朵里的时候,这位镇长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镜片,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桌上的茶杯早就凉了,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涩的,但他觉得比热茶还好喝。“这小子,还真让他成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拿起电话,拨通了林长青的号码。“长青,恭喜你啊。”
“刘叔,同喜。镇里的税收今年也涨了不少吧?”林长青笑着说。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这个小狐狸,什么都算到了。”
年底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分红。林长青早就承诺过,年底有分红,效益越好分得越多。他不打算食言。腊月二十那天,长青矿业在孙老板的饭店摆了二十桌,比上次多了十桌。矿工们带着家属,把饭店挤得满满当当。孩子跑来跑去,女人聊着家常。孙老板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锅铲在铁锅里翻飞。
林长青站在台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拿稿子,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各位叔伯,长青矿业今年赚了五百万。这五百万,不是林长青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一起挣的。”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掌声。
分红方案是按工龄和出勤率来算的。在长青矿业满一年的矿工,最低的分到了五千块,最高的分到了一万二。王德厚是老矿工里工龄最长、出勤率最高的,分了一万二。老矿工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长青,叔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钱。”他转过身,把信封递给身后的老伴,老伴打开一看,眼眶当场就红了。一万两千块,在2001年的河底镇,够一家三口舒舒服服过两年。
新矿工里分得最多的是小孙,分了一万出头。他是矿上最年轻的采煤司机之一,技术好,活不要命,出勤率全年第一。小孙接过钱,当场就哭了。他家里穷,父亲瘫痪在床,母亲一个人种地养家。这笔钱,够他父亲半年的医药费。
会计老赵在角落里一笔一笔地核对着分红名单,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跳动。有人问他在嘛,老赵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我在算,林老板这半年自己拿了多少。”算出来之后,他愣住了——林长青给自己的工资,跟矿上的中层部一个标准,每个月两千块,半年加起来一万二。分红他没给自己留一分钱,全部利润都投入了公司的再发展和工人的分红。
老赵把计算器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重新算了一遍。数字没有变。
“林总,你这是……”老赵走到林长青面前,声音有些哽咽。
“老赵。”林长青打断了老赵的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年轻,不急着花钱。矿上需要用钱的地方多,设备要更新,安全要投入,新矿要开发。钱留在公司里,比揣在我兜里有用的多。”
老赵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紧紧握住林长青的手,很用力,用了一个老知识分子能表达出的最大敬意。
酒过三巡,孙老板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杯酒。“林老板,我孙胖子开了这么多年饭店,你是第一个让我真心佩服的老板。我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这个月的饭钱,多了的,算我请客。”林长青没有收。“孙叔,你生意也不容易,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要真想请客,等明年长青矿业赚了一个亿再说。”
孙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林老板,那我等你赚一个亿那一天。”
吃完饭,林长青一个人走到矿区后面的小山上。山不高,从山顶望下去,整个河底镇的灯火尽收眼底。路灯昏黄,房子里的灯光有白有黄,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一幅用光点绘成的画。七座矿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七颗落在地上的星星。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2001年,营收四千三百万,利润五百二十万,还清全部债务。七座矿整合完成,年产突破三十五万吨。新增客户六家,长期合同占比百分之六十。工人最低分红五千元,最高一万两千元。公司账面现金三百八十万,无负债。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口。
远处的矿灯还在闪烁,工人的说笑声从山下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混着夜风,像一首遥远的歌。他就那样站在小山上,吹着夜风,看着灯火。
这才是起点。明年,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他要让这些灯火,照亮整个阳泉,照亮整个山西,照亮整个中国。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