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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节刚过,河底镇的雪还没化净。

路边的雪堆成了灰黑色,上面落满了煤灰和尘土,像一条条脏兮兮的棉被盖在道路两侧。林长青办公室里的炉子烧得很旺,松木柈子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热气把窗户玻璃熏出了一层白雾。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阳泉市地图,比例尺足够大,大到能把每一个乡镇、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浓茶,已经续了三次水,茶叶早就泡得没了颜色,但茶水还是热的。旁边摆着一沓厚厚的区域地质资料,是李工从省煤炭设计院帮他复印来的,摞起来有半尺高。

红笔在他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在地图上圈出了三个地方——郊区东北方向的河滩地已经在手了;平定县东南的那片丘陵,他标记为“二号目标”;盂县北部的山区,靠近太行山脉的那一片,标记为“三号目标”。三处,三座新矿。这是他接下来一年的目标。

走出河底镇,不是一句口号,是必须迈出的一步。长青矿业在河底镇已经有了七座矿,规模不小,但河底镇的煤炭资源终究有限。七座矿的年产能加起来不过三十五万吨,放在阳泉市不算什么。要想做大,必须走出去。

开春之后,林长青开始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寻找新矿上。感知范围五公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五公里半径的圆,面积将近八十平方公里,足够覆盖好几个乡镇。但阳泉市总面积超过四千五百平方公里,光靠他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感知,效率太低了。他需要更高效的方法。

李工帮了大忙。省煤炭设计院的资料库里,有阳泉市所有区域的地质资料。有些资料年代久远,数据不准,但能提供方向性的参考。林长青把李工复印来的资料全部看完,结合感知能力验证过的区域地质信息,建立了一套自己的找矿方法论。先看区域地质图,找有利的成煤构造——向斜、背斜、断裂带。然后用感知能力快速扫描大范围的地质情况不求多精确,只要能判断有没有煤。锁定目标区域之后再用感知能力精准勘探,确定煤层的位置、厚度、埋深、储量。三步走,效率比单纯靠感知瞎蒙高多了。

三月份第一个目标区域锁定在郊区东北方向,河滩地附近。

那片区域跟河滩地的地质条件类似,属于沁水煤田的北缘。林长青在李工提供的地质资料中发现,河滩地周围还有一个隐伏的向斜构造,面积比河滩地大得多,但资料上标注为“勘探程度低,成煤条件不明”。成煤条件不明,不代表没煤。林长青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开着他那辆桑塔纳,沿着河滩地以北的土路,磕磕绊绊地开了十几公里。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烂,最后连水泥路面都没了,变成纯粹的土路。春天翻浆,路面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好几次,他用铁锹挖了半小时才把车弄出来。到了目的地,他下了车,站在一处高地上,极目远眺。光秃秃的丘陵,稀稀拉拉的野草,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枣树,枝条上刚冒出嫩绿的新芽。方圆几公里内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只有风吹过荒草时发出的沙沙声。

林长青闭上眼,将感知能力开到最大。

五公里。在这个范围内,地下的一切尽收眼底。泥沙层、粘土层、卵石层、砂岩层、泥岩层——一层一层,像翻书一样翻过去。在地下大约两百米深处,他“看到”了一层煤。厚度不算大,不到两米,但煤质不错。走向稳定,倾角平缓,适合机械化开采。储量呢?林长青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大约五十万吨。

五十万吨,放在河滩地那个两三百万吨的大矿面前不算什么,但也不小了。一座中型煤矿,足够长青矿业吃好几年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片区域的更深层,大约四百米深处,“看到”了另一层煤——厚度更大,煤质更好,但埋藏太深。以长青矿业目前的技术和设备,还采不了。

林长青睁开眼,在随身带的地图上标记了这个位置。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埋深约两百米,可采。下方四百米处还有一层,暂时采不了,留着以后。”

四月份,二号目标——平定县东南的那片丘陵。

平定县在阳泉市的东南方向,跟郊区隔着一条桃河。这里的煤跟河底镇的不太一样,不是主焦煤,是优质的动力煤。发热量虽然没有主焦煤那么高,但含硫量更低,燃烧更清洁,适合电厂和工业锅炉使用。2000年代初,国家对煤电的依赖越来越重,动力煤的需求量逐年攀升。林长青在上辈子的记忆中清楚地知道未来十几年动力煤的价格走势——一路看涨。

他在平定县东南的丘陵地带转了两天,终于在一片荒草坡下面发现了一个不错的目标。埋深不到一百五十米,厚度超过三米,储量将近一亿吨。一亿吨是个什么概念?长青矿业在河底镇的七座矿加起来,总储量不过几千万吨。这一个矿的储量,比七座矿加起来都多。林长青站在那片荒草坡上,心跳快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但他没有急着行动。这座矿的规模太大,不是长青矿业一家能吃得下的。探矿权、采矿权、征地、环评、设备、人员,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他需要好好谋划。

五月,三号目标——盂县北部山区。

盂县在阳泉市的北边,靠近河北。这里的山比郊区和平定都高,沟壑纵横,地形复杂。林长青的桑塔纳在这里彻底趴了窝,底盘被石头磕了好几个坑,最后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进山。

山路不好走。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只能踩着石头过河。林长青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处山谷里停了下来。他闭上眼感知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这里,埋藏着一座中型无烟煤矿。无烟煤是煤炭中的极品,发热量高,燃烧无烟,价格比普通动力煤高出将近一倍。这座矿的储量不大,但品质极好,利润空间大。林长青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重点符号。

六月,林长青把三个目标的勘探数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河滩地周边那五十万吨的煤矿,手续简单,小,见效快,可以作为今年的重点。平定县那上亿吨的动力煤田,规模太大,需要跟政府,争取政策支持。盂县那座无烟煤矿,品质好,利润高,可以作为长青矿业的利润增长点。

他拿着这份报告去找了刘建国。

刘建国看完报告,翻到平定县那个上亿吨的大矿那一页,手顿住了。“长青,这个数据准不准?”

“李工带人复核过了,误差在百分之十以内。”林长青说,“刘叔,这个矿我一个人吃不下,需要镇里和市里的支持。”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这个矿的价值。上亿吨的储量,就算只开采三十年,每年也能给镇里贡献几百万的税收。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整个河底镇甚至阳泉郊区经济结构转型的问题。河底镇穷了这么多年,缺的就是一个能长期、稳定提供税收和就业的大。

“我去找张市长。”刘建国合上报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把数据再核实一遍,这个矿如果真能拿下来,对河底镇、对阳泉市,都是大事。”

张国庆看到报告的时候,反应比刘建国还大。

他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清楚阳泉市的经济结构有多脆弱。国营大矿产量逐年下滑,每年都在减产,职工下岗、转岗、分流,引发了一系列社会问题。民营小矿虽然多,但大多是马三刀那种小打小闹的,成不了气候。如果长青矿业真能把这个上亿吨的大矿开发出来,那就不只是增加税收的问题了,那是给阳泉市的煤炭产业打了一针强心针。

但是,这么大的矿,探矿权和采矿权不是那么好拿的。平定县的煤炭资源属于国家,过去一直由省里的煤炭集团控制,民营企业从来没有染指过。张国庆就算再支持,也得按程序办事。程序很复杂,有很多关卡,每一关都可能被卡住,但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这个矿的开发,利大于弊。

“你让林长青准备材料,我让市里相关部门配合。探矿权的申请、评审、批复,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每一步都走扎实了。”张国庆顿了一下,“另外,你告诉他,市里支持长青矿业做大做强。但有一条——安全生产必须抓到位。出了事,谁的脸面都不好使。”

刘建国从张国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林长青的电话。

“长青,张市长表态了。探矿权的事,市里支持。”

林长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河滩地新矿的建设方案。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只是走出了第一步。

探矿权拿到了,还有采矿权。采矿权拿到了,还有征地、环评、设计、施工。每一步都要时间,每一步都要花钱,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但方向对了,路再远也不怕。

当天晚上,林长青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窗外的矿区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夜班工人的脚步声和机器的轰鸣声在夜色中回荡。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写有“三年规划”的那一页,在上面加了几行字:

平定县动力煤田,储量上亿吨,争取一年内拿到探矿权,两年内完成详勘,三年内开工建设。未来十年,长青矿业的产能要达到三百万吨以上。

他合上笔记本,关上灯,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河底镇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月亮挂在天上,清冷的光辉洒在矿区、村庄、田野上,把所有的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阳泉市区的灯光在地平线上闪烁,像一条蜿蜒的光带。

走出河底镇,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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