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畅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电瓶车推进巷子里的充电棚,拔了钥匙,拎着外卖箱往回走。今天跑了五十三单,腿有点酸,但比起昨天那种浑身不对劲的感觉,今天已经好多了。
身体好像在适应他。
或者说,他在适应身体。
他没想明白这件事,也懒得想。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债、房租、明天的单、沈栀——等等,沈栀身上是什么味道来着?
他走神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他经过巷口的时候,有个男人靠在墙边抽烟。
一开始他没注意。这种巷子里抽烟的人多了去了,农民工、网约车司机、或者就是单纯蹲着发呆的社会人。他见怪不怪,低着头继续走。
然后他听见那个男人开口了。
“戴畅?”
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而是因为那个声音。
很平。不是普通的那种平。是那种见惯了事情、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的那种平。
他转过头。
男人四十来岁,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很久没打理过。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烟灰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看了戴畅一眼,然后把烟灰弹了。
“抽个烟。不介意吧?”
戴畅没说话。
男人也没等他回答,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今天爬了趟十七楼。走楼梯上去的。”
戴畅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件事发生在下午。他送一单外卖的时候,十七楼,白领开门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有病”。
这件事没人知道。他没发朋友圈,没跟任何人说,甚至没跟系统报备。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味道。”
“哪个人?”
“昨晚雨夜,十字路口,代价反噬的时候,你碰了他一下。”
戴畅没说话。
他在想。
昨晚的事,他知道。十字路口,他看到那个男人倒在路边,眼睛白茫茫的,像瞎了一样。他去扶了一把。然后他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
但代价反噬是什么?他不知道。
男人似乎也不打算现在解释。
“你丢了什么?”男人问。
戴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代价。你替别人扛了代价,你得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我没丢什么。”戴畅说,“我只是变强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就上桌的赌徒。
“甜味。”男人说,“你丢了甜味。”
戴畅没说话。
他确实丢了甜味。今天早上喝冰红茶的时候,那股甜味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他以为是自己错觉。
“我能尝出来。”他说。
“能。但不甜。”男人说,“那层玻璃会越来越厚。越来越厚。直到有一天,你连’甜’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记得了。”
戴畅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只有三个字:季德发。下面一串号码。没有公司名,没有头衔,什么都没有。
“老季。”男人说,“叫我老季就行。”
戴畅没接名片。
“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季把名片塞进他手里,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的:
“昨晚那个白眼睛的,是我们这行的。叫觉醒者。觉醒者用能力,得付代价。代价这东西,躲不掉,赖不掉,硬扛就死人。”
他停了一下,看了戴畅一眼。
“你昨晚碰他的时候,他的代价正好要反噬。正常情况下他得瞎三天。但他瞎的是你,不是他。”
戴畅的手捏紧了那张名片。
纸很薄,但他好像能感觉到上面老季的体温。
“你是说,我替他扛了?”
“对。”
“为什么?”
老季抽出一烟,没点,就叼在嘴里。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他说,“你身上有个东西,叫代偿。别人用了能力,代价得自己扛。你不一样,你能替别人扛。你扛了之后,你会变强。相应的,你会丢掉点什么。”
“丢掉什么?”
“看情况。”老季说,“感知,情感,记忆,都有可能。丢了就是丢了,回不来。”
戴畅沉默了。
他在消化这件事。
昨晚他以为自己只是扶了一个路人。今天他以为自己只是变强了。但原来不是。原来他替别人付了一笔钱,代价是他尝不出甜味。
这笔账怎么算?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这玩意儿,能赚钱吗?”
老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这小子有意思”的笑。
“能。”他说,“很多人有觉醒能力,但不想付代价。付不起,或者舍不得。你能替他们扛,他们付钱给你。生意就这么简单。”
戴畅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
四十万。三年。他每个月跑到手六千多,房租两千,剩下四千全还债。三年下来,还了不到十五万。本金还有四十万,利息早就把本金吃了一半。
照这个速度,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你能给我多少钱?”他问。
老季看了他一眼。
“看你扛多少。扛得多,拿得多。一单下来,几千到几万都有可能。”
几千到几万。
戴畅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点。
“有什么风险?”
老季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
“风险很简单。你扛一次,丢一点。扛十次,丢十点。丢完了,你就不是人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还有呢?”
“没了。”
“没了?”
“没了。”老季说,“不会死,不会疯,不会突然暴毙。代价会一点一点地落在你身上,但不会一下子把你压死。这就是你的本事。”
戴畅盯着他看。
老季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算盘珠子,什么都往里算,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但他说的话,不像是在骗人。
戴畅见过骗他的人。那个人笑起来比老季真诚一百倍,但最后还是把他卖了个净。
老季没笑。
老季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你找我什么?”戴畅问。
“给你介绍活儿。”老季说,“有人要找人扛代价,我手上有资源,你有能力。咱们。”
“分成呢?”
“三七。”老季说,“我三你七。先后收,不压钱。”
戴畅没说话。
他在想。
三七分,他拿七。一单五千,他拿三千五。一单一万,他拿七千。一个月只要接三五单,就比他现在跑外卖强得多。
但代价呢?
他抬起头,看着老季。
“那些代价……真的回不来?”
“回不来。”老季说,“我说过了。丢了就是丢了。”
“那我怎么知道我丢了什么?”
老季又笑了。这次是那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你不知道。你只能等它丢了之后才知道。”他说,“但你放心,丢之前会有感觉。有点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你每次接单之前,都能感觉到自己会丢掉什么。到时候你再决定接不接。”
戴畅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是什么歌。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昨晚那个人呢?那个白眼睛的?”
“他付过代价了,没死。”老季说,“代价转移到你身上之后,他那边就没事了。”
“他知道是我替他扛的?”
“知道。”老季说,“他是第一个知道你存在的人。所以你的资料才会到我手上。”
戴畅又沉默了。
他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活儿,你能保证稳赚不赔吗?”
老季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人能保证稳赚不赔。”老季说,“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你目前能找到的、最划算的买卖。”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你也可以继续跑外卖。但你身上那个代偿的东西,闲着也是闲着。不用白不用。”
戴畅把名片攥在手心里。
纸张被他的汗浸软了一点,皱巴巴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季。
“第一单,什么时候?”
老季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了嘴里叼着的那烟。
“明晚。”他吐了一口烟,“明晚八点,城南旧货市场。你去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小子。”
“……嗯?”
“想清楚。”老季说,“这买卖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你想好你能承受多少。”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然后老季就走了。
戴畅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
名片上的字被汗浸得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楚。
季德发。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把名片塞进了口袋。
风有点凉。
他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变强,丢东西,赚钱,还债。
一笔账。
他想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二天晚上,城南旧货市场。
戴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铁门。
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