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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戴畅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电瓶车推进巷子里的充电棚,拔了钥匙,拎着外卖箱往回走。今天跑了五十三单,腿有点酸,但比起昨天那种浑身不对劲的感觉,今天已经好多了。

身体好像在适应他。

或者说,他在适应身体。

他没想明白这件事,也懒得想。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债、房租、明天的单、沈栀——等等,沈栀身上是什么味道来着?

他走神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他经过巷口的时候,有个男人靠在墙边抽烟。

一开始他没注意。这种巷子里抽烟的人多了去了,农民工、网约车司机、或者就是单纯蹲着发呆的社会人。他见怪不怪,低着头继续走。

然后他听见那个男人开口了。

“戴畅?”

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而是因为那个声音。

很平。不是普通的那种平。是那种见惯了事情、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的那种平。

他转过头。

男人四十来岁,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很久没打理过。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烟灰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看了戴畅一眼,然后把烟灰弹了。

“抽个烟。不介意吧?”

戴畅没说话。

男人也没等他回答,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今天爬了趟十七楼。走楼梯上去的。”

戴畅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件事发生在下午。他送一单外卖的时候,十七楼,白领开门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有病”。

这件事没人知道。他没发朋友圈,没跟任何人说,甚至没跟系统报备。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味道。”

“哪个人?”

“昨晚雨夜,十字路口,代价反噬的时候,你碰了他一下。”

戴畅没说话。

他在想。

昨晚的事,他知道。十字路口,他看到那个男人倒在路边,眼睛白茫茫的,像瞎了一样。他去扶了一把。然后他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

但代价反噬是什么?他不知道。

男人似乎也不打算现在解释。

“你丢了什么?”男人问。

戴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代价。你替别人扛了代价,你得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我没丢什么。”戴畅说,“我只是变强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就上桌的赌徒。

“甜味。”男人说,“你丢了甜味。”

戴畅没说话。

他确实丢了甜味。今天早上喝冰红茶的时候,那股甜味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他以为是自己错觉。

“我能尝出来。”他说。

“能。但不甜。”男人说,“那层玻璃会越来越厚。越来越厚。直到有一天,你连’甜’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记得了。”

戴畅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只有三个字:季德发。下面一串号码。没有公司名,没有头衔,什么都没有。

“老季。”男人说,“叫我老季就行。”

戴畅没接名片。

“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季把名片塞进他手里,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的:

“昨晚那个白眼睛的,是我们这行的。叫觉醒者。觉醒者用能力,得付代价。代价这东西,躲不掉,赖不掉,硬扛就死人。”

他停了一下,看了戴畅一眼。

“你昨晚碰他的时候,他的代价正好要反噬。正常情况下他得瞎三天。但他瞎的是你,不是他。”

戴畅的手捏紧了那张名片。

纸很薄,但他好像能感觉到上面老季的体温。

“你是说,我替他扛了?”

“对。”

“为什么?”

老季抽出一烟,没点,就叼在嘴里。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他说,“你身上有个东西,叫代偿。别人用了能力,代价得自己扛。你不一样,你能替别人扛。你扛了之后,你会变强。相应的,你会丢掉点什么。”

“丢掉什么?”

“看情况。”老季说,“感知,情感,记忆,都有可能。丢了就是丢了,回不来。”

戴畅沉默了。

他在消化这件事。

昨晚他以为自己只是扶了一个路人。今天他以为自己只是变强了。但原来不是。原来他替别人付了一笔钱,代价是他尝不出甜味。

这笔账怎么算?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这玩意儿,能赚钱吗?”

老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这小子有意思”的笑。

“能。”他说,“很多人有觉醒能力,但不想付代价。付不起,或者舍不得。你能替他们扛,他们付钱给你。生意就这么简单。”

戴畅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

四十万。三年。他每个月跑到手六千多,房租两千,剩下四千全还债。三年下来,还了不到十五万。本金还有四十万,利息早就把本金吃了一半。

照这个速度,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你能给我多少钱?”他问。

老季看了他一眼。

“看你扛多少。扛得多,拿得多。一单下来,几千到几万都有可能。”

几千到几万。

戴畅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点。

“有什么风险?”

老季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

“风险很简单。你扛一次,丢一点。扛十次,丢十点。丢完了,你就不是人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还有呢?”

“没了。”

“没了?”

“没了。”老季说,“不会死,不会疯,不会突然暴毙。代价会一点一点地落在你身上,但不会一下子把你压死。这就是你的本事。”

戴畅盯着他看。

老季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算盘珠子,什么都往里算,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但他说的话,不像是在骗人。

戴畅见过骗他的人。那个人笑起来比老季真诚一百倍,但最后还是把他卖了个净。

老季没笑。

老季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你找我什么?”戴畅问。

“给你介绍活儿。”老季说,“有人要找人扛代价,我手上有资源,你有能力。咱们。”

“分成呢?”

“三七。”老季说,“我三你七。先后收,不压钱。”

戴畅没说话。

他在想。

三七分,他拿七。一单五千,他拿三千五。一单一万,他拿七千。一个月只要接三五单,就比他现在跑外卖强得多。

但代价呢?

他抬起头,看着老季。

“那些代价……真的回不来?”

“回不来。”老季说,“我说过了。丢了就是丢了。”

“那我怎么知道我丢了什么?”

老季又笑了。这次是那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你不知道。你只能等它丢了之后才知道。”他说,“但你放心,丢之前会有感觉。有点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你每次接单之前,都能感觉到自己会丢掉什么。到时候你再决定接不接。”

戴畅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是什么歌。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昨晚那个人呢?那个白眼睛的?”

“他付过代价了,没死。”老季说,“代价转移到你身上之后,他那边就没事了。”

“他知道是我替他扛的?”

“知道。”老季说,“他是第一个知道你存在的人。所以你的资料才会到我手上。”

戴畅又沉默了。

他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活儿,你能保证稳赚不赔吗?”

老季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人能保证稳赚不赔。”老季说,“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你目前能找到的、最划算的买卖。”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你也可以继续跑外卖。但你身上那个代偿的东西,闲着也是闲着。不用白不用。”

戴畅把名片攥在手心里。

纸张被他的汗浸软了一点,皱巴巴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季。

“第一单,什么时候?”

老季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了嘴里叼着的那烟。

“明晚。”他吐了一口烟,“明晚八点,城南旧货市场。你去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小子。”

“……嗯?”

“想清楚。”老季说,“这买卖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你想好你能承受多少。”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然后老季就走了。

戴畅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

名片上的字被汗浸得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楚。

季德发。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把名片塞进了口袋。

风有点凉。

他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变强,丢东西,赚钱,还债。

一笔账。

他想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二天晚上,城南旧货市场。

戴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铁门。

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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