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站起来。
锦书小声凑过来:”夫人,太夫人的语气不太好,周嬷嬷传话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知道了。”
松鹤堂离正院不远,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到。
我走进去的时候,太夫人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串沉香佛珠,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看我进来,别过了脸。
“儿媳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没让我起来。
我跪在地上等了许久,膝盖被硬砖硌得发麻。
“你可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太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儿媳不知。”
“那我就直说了。”太夫人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方才周嬷嬷在茶楼里听见一桩事——说我们侯府的少夫人,十八年前花五两银子买通一个神婆子,骗自己的亲妹妹把个痴傻的孩子生了下来。”
佛珠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事,是真的?”
“是真的。”
太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大概她以为我会否认。
“你倒是痛快。”她抬眼看我,目光沉了几分。
“那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恨她。”
我跪在地上,腰背挺得很直。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就像在说今天刮了北风。
太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
周嬷嬷在旁边忍不住嘴:”夫人,这种话在太夫人面前可不能乱说。姐妹之间哪有——”
“嬷嬷,”太夫人抬手止住她,视线始终没从我脸上移开,”让她说完。”
“苏芸抢了我的嫁妆,抢了我的婚书,穿着我亡母的嫁衣嫁给了原本属于我的未婚夫。我被嫡母用一辆骡车从后门拉出去,卖给了全京城都在等死的安定侯。”
“十八年前,我手里只有五两碎银。五两银子买不了一间房、赎不回一封婚书,但能请一个神婆子说几句假话。”
太夫人沉默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你的意思是,你受了委屈,所以要报复?”太夫人的声音平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看我们侯府?”
我没说话。
“会说安定侯娶了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太夫人替我把话说完了,”会说我顾家看走了眼。”
周嬷嬷趁机又道:”太夫人,眼下沈家那边已经闹开了,茶楼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要是再不处置,恐怕——”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芸的哭嚎声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夫人!太夫人您给我做主啊!”
门被推开,苏芸一头扎了进来,直挺挺地跪在我旁边。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鬓角缠着碎发,脸上的泪早就了,新糊上一层更汹涌的。
嫡母跟在后头,由刘氏搀着,进门就颤巍巍地朝太夫人行了个礼。
“老身苏沈氏,给太夫人请安。今冒昧登门,实在是家丑外扬、不得已而为之。”
嫡母跪下去的动作比苏芸还熟练,膝盖落地的声响沉闷而精准,像演练了千百遍。
“太夫人,”嫡母的声音开始哽咽,”明珠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她打小就恨我偏心芸儿。可老身对她哪里不好了?她吃我的穿我的,我供她长到十五岁,没让她吃过一天苦……”
我跪在旁边,听着嫡母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偷来的说成给的,脊背一阵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