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人来得比沈绾宁想的更快。
夜还未深,青黛送出去的那枚香丸才不过半个时辰,听雪阁外便又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来的还是前回那个小太监。
只是这一回,他连客套都省了,进门先行一礼,便低声道:“殿下说,请沈姑娘即刻入宫。”
青黛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这“即刻”两个字,在宫里从来不是好听的。
沈绾宁却只略一沉吟,便起了身。
“走。”
小太监领路极快,马车一路从偏门入宫,竟直接进了东宫后侧的静水门。夜里的宫城像一头沉睡的兽,宫灯一盏盏隔着长廊照下来,将青砖照得发白,越发显得寂静人。
萧昭临没有在白那座临水暖阁等她。
这一次,见她的是东宫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太多灯,只案前亮着两盏宫灯,映着满桌卷宗和地图,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冷香。萧昭临仍穿着月白常服,立在书案后,指间却正夹着一枚被银针剖开的香丸。
香丸断口处,细如尘丝的一点灰青色,在灯下几乎不可察。
沈绾宁眼神微微一紧。
果然有问题。
她刚要行礼,萧昭临便抬了抬手。
“免了。”
他把那半枚香丸放回白瓷碟中,嗓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你送来的东西,孤让人验过了。”
“香底无碍,蜜调无碍,只有夹层里藏了一线乌藤露,轻得几乎尝不出来。若不是你特意送来,便是太医院那帮人,也未必能一次验净。”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永和宫这回,试得很直白。”
“是。”沈绾宁没有否认,“她不是来送香,是来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那你知道多少?”
他问得极平,像只是顺着话往下接。
可沈绾宁知道,真正的试探,往往就藏在这种最平静的时候。
她垂眸片刻,才道:“比昨多一点,比贵妃想的,或许也多一点。”
萧昭临轻轻看了她一眼。
“你倒会说话。”
“可孤今夜叫你来,不是听你打机锋的。”
他转过身,从案上抽出另一卷旧册,丢到她面前。
“翻开。”
沈绾宁照言翻开。
册子里记的,是春露坊易主后的银货去向。最上头几笔还算寻常,越往后看,字迹越密,去处也越杂。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时,心口蓦地一沉。
“城西,德仁药铺。”
正是程嬷嬷方才说过的那一家。
而德仁药铺之下,还接着一个更眼熟的名字。
“靖远侯府外院,周成。”
周成是侯府外院管事,专替袁氏跑账和走人情,前世她进侯府后没少见他出入。
沈绾宁手指一点点收紧。
萧昭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道:“你送来的香,和孤今拿到的账,正好接上了。”
“侯府刚动,永和宫便来试你。若说这两边没牵连,你信么?”
“不信。”沈绾宁答得很快。
萧昭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孤也不信。”
“所以今夜你有两个选择。”
他说着,绕过书案,缓缓走到她面前。
那种压迫感随着距离近,不靠声势,只靠他这个人本身,便足以让旁人下意识收住呼吸。
“第一,从今夜起,把你知道的都吞回去。孤可以保你暂时无事,也能让永和宫和侯府短时不再动你。”
“代价是,往后你只做旁观者。有人替你查,查到什么,算你运气。”
“第二,跟孤一起进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你知道的,你来补;你想查的,孤给你路;你想报的仇,孤不替你报,但可以让你自己走到够得着它的地方。”
“相应的。”
他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再普通不过的规矩。
“贵妃试你,侯府盯你,孤不会每一次都替你挡在前头。能给你的,是看局的资格,是该到你手里的证据,是你被人咬时,不至于连咬回去都没地方落口。”
“你若进局,就要自己站得住。”
沈绾宁抬起眼。
书房里灯火沉静,映得萧昭临那双眼更深。
他不是在许诺情分。
他是在把一张真正的局票,摆到她面前。
她若接了,往后便再不是退婚后自保的沈家长女。
她会是东宫局里的一枚明棋。
也会是永和宫和侯府真正开始忌惮的人。
这条路比她想的更快,也更险。
更要命的是,一旦走上去,她便连后退装糊涂的资格都没了。
往后每一步,都得踩着真刀真账往前走。
她没有别的路。
至少今生,她不想再被人按着死。
一次都不。
可她若不走,前世那场雪夜,那碗药,那些一个个站在她床前看她咽气的人,就永远都只能隔着雾看。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殿下为何选我?”
萧昭临看着她,竟也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因为旁人闻见乌藤露,会怕。”
“你闻见乌藤露,先看的是谁该死。”
沈绾宁呼吸一滞。
他这话,几乎把她骨子里最锋利的那一点都挑出来了。
书房里安静极了。
半晌,她才缓缓福身。
“臣女选第二条。”
“但臣女也有一个要求。”
萧昭临像早料到她会提要求,只道:“说。”
“臣女入局,可以。”
“可臣女不做随传随用、用完即弃的刀。”
她抬起眼,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我要知道自己在查什么,也要知道自己在替谁挡刀。”
“另外。”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臣女身边的人,殿下不能随意动。”
“青黛、程嬷嬷,都是陪臣女从死局里走出来的人。殿下若疑我、试我,都可以冲臣女来,别拿她们先开刀。”
这要求提得并不讨巧。
可沈绾宁知道,若连这句话都不先说,往后她便算真进了局,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被人捏命门。
这话若换个人说,已足够算不知分寸。
可萧昭临听完,却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竟笑了。
这次的笑意比白暖阁里更清楚一点,却仍旧浅。
“好。”
“既然要你做局中人,便该让你看局。”
“你的人,只要不坏孤的事,孤不动。”
“可你也记住,一旦她们被人盯上,孤最多替你留一线,不会替你时时看着。”
他说着,回身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枚极薄的青玉小牌。
小牌不过两指宽,上面没有任何华丽纹饰,只刻着一个很小的“慈”字。
沈绾宁看见那牌子,眸光微微一动。
“这是太后身边行走女官偶尔用的出入牌。”萧昭临将牌子搁到案上,语气平静,“不常用,也不算正式授职。但拿着它,你往后入慈宁宫,不必再像寻常外命妇那样层层通传。”
“三后,太后会借赏花宴再召你入宫。”
“那一,孤要你当着永和宫的面,认出另一味东西。”
沈绾宁心头一跳。
“什么?”
萧昭临垂眸看她,嗓音不高。
“一味曾在七年前宫中旧案里,和乌藤露一起出现过的香。”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
“那桩旧案,后来被压下去了。”
“孤怀疑,它和你要查的东西,是同一条线。”
最后一句落下,沈绾宁指尖微微发麻。
七年前的宫中旧案。
与乌藤露同线。
这已经远远不是她原先以为的后宅毒害了。
她盯着那枚青玉小牌,许久没有说话。
萧昭临却已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半枚香丸,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现在。”
“你还想只做旁观者么?”
沈绾宁缓缓伸出手,将那枚青玉牌握进掌心。
玉是凉的。
可凉意顺着指尖上来时,她反而觉得心口那团火,烧得更稳了。
“不想。”
她抬眸,声音很轻,却一字比一字稳。
“既然局已经开到我门前……”
“那臣女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