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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二月二十,午夜。

沈砚辞没有回鼓楼地窖睡觉。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中山北路,军政部大楼旧址。

这座四层砖石建筑在南京保卫战期间一度是卫戍司令部的所在地,唐生智在这里的地下室里指挥过战斗。撤退命令也是从这里发出的。现在,大楼已被军占领,正门外站着一排穿呢子大衣的本卫兵,刺刀在探照灯下泛着白光。

沈砚辞当然不会走正门。

他绕到大楼背后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个木板钉死的地下室气窗。这扇气窗是他半个多月前在南京各处勘察备用据点时发现的——地下室的后勤通道有一个废弃的锅炉房入口,铁门锈得不成样子,但里面的通道直通地下室的主走廊。

他在军政部了两年,对这栋楼的内部结构熟悉得像自家的院子。哪间办公室是哪个处室的,哪条楼梯通哪里,哪里有可能存放着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他全记在脑子里。

木板被他几脚踹开。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确认没有鬼子在下面等,然后顺着锈蚀的铁爬梯滑了下去。

大楼的地下室阴冷湿,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柱在甬道中扫过——墙壁上到处是弹孔和水渍,地上散乱着纸张、文件柜的抽屉碎片、踩碎的钢笔和打翻的墨水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腐烂和硝烟混杂的气味。

沈砚辞猫着腰快速穿过走廊。他的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立刻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楼上隐隐约约传来军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离得很远。主楼梯的方向有人在唱歌,是一首他听过的语军歌。

他继续往前走。

目标是二楼东侧的机要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半开着,门框被炸弹震歪了,合页变形,门板只能斜挂着。他侧身挤进去,手电扫过——里面的档案柜大部分已经被搬空了,地上散乱着烧过一半的文件残片。窗户上挂着的厚窗帘被扯掉了一半,惨白的月光从另一半的缝隙中漏进来。

“来晚了。”他低声说。

鬼子把有价值的东西都搬走了。他们会在其中筛选出有用的情报,剩下的烧掉。

但他不死心。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检查着地上那些被烧毁的纸片。大部分烧得只剩边角,有些还能辨认出一两个字。他把那些残片一片一片地翻起来——调拨单、人事任命、军需报表、训令……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桐油专项运输审批单……经办人:方复生……”

他认得方复生的笔迹。此人写字有一个特征——“副”字的“畐”总是写成类似“富”的笔路,一横短一横长。眼前这张残片上的审批单是十一月初由方复生亲自签发的。货物名称:桐油。数量:三百桶。接收单位:军政部特别勤务处。运输路线:南京—芜湖—安庆,“芜湖”两个字后面被人拿红笔粗暴地打了一个叉。

可问题是——沈砚辞清楚地记得,这批货本该在南京就地储备的。十一月的南京已经在部署城防,唐生智要求全城物资集中储备。桐油是城防必备物资——做火障、营房取暖、机械润滑,哪一样都离不开。郑介民也三令五申,任何物资没有卫戍司令部签章不许出城。但这批三百桶桐油却“合法”地出了城门,沿着长江往芜湖方向流走。理由是“战况危急,疏散重要军需”。

签发人那一栏上,“方复生”三个字把沈砚辞的目光钉死在那里,活像看见了不该流走的血。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百桶桐油,按当时南京黑市的价钱,市价大约是每桶八十元法币。三百桶就是两万四千元。军方内部调拨价当然低得多,但方复生从中抽成的数目,恐怕不下五千元。五千元法币在1937年的中国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士兵全月饷银是七块。五千元是一个普通士兵六百个月的饷银,是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的价格乘五十。

但这不是最核心的。桐油是战略物资,军在上海方面一直缺润滑用油和防防腐材料。如果在南京围城期间有人把桐油卖给军情报机构——或者卖给中间人、最终落到军手上——那就不只是中饱私囊。那是通敌。

方复生也许不认为自己在通敌。他大概只是图钱。从中原大战开始,这批军政部的官僚就习惯了拿战争当生意做。淞沪会战,军需调拨昼夜不停,油水从指缝间哗哗地流过。有些人拿钱是为了养家,有些人是为了升官,有些人是觉得反正明天就城破人亡了,不捞白不捞。

但不管动机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那些桐油没有留在南京。南京守军少了一批本该用来构筑火障的关键物资。一批桐油到了芜湖之后的一部分,最终通过黄姓商人控制的运输线,出现在了下关码头占区的仓库里。

如果这份审批单还在,和之前掌握的照片、笔迹样本、文情报对上——方复生也好,他背后更大的遮阳伞也好,一整条通敌链就被坐实了。

沈砚辞把那份审批单残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他怀里那张油布包裹的夹层里。然后继续翻找。

在第三个档案柜的抽屉深处,他又找到了另一样东西——一份发报副本。纸张被烧掉了一个角,但内容还看清了八成。那是在淞沪会战末期,军政部内部有人收到了一份特殊的“人员档案注销通知”,受注销人员是沈砚辞,职务是“军委会特别情报侦搜处中校处长”,注销原因是“因故解除职务,另行分配”。签发栏的字迹模糊,但发出期就在十一月十二——也就是上海失守、军进入南京前两天——而那个时候卫戍司令部甚至还没正式部署城防。

郑介民任命他是十一月十。两天之后,军政部内部已经有人在注销他的档案。换句话说,有人在他接到任务的同时,就准备好了割掉他。他这颗“闲棋”还没走到一步,就已经被预定了“弃子”的身份。

沈砚辞把这份发报副本也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包裹一具尸体。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该走了。再待下去,鬼子的巡逻队迟早会发现有人翻进来过。

他从原路翻出地下室,回到后巷子里的时候,东方已经微微泛白。一夜没睡,但他并不觉得困。那份独特的清醒感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敏锐。像一把被冷水淬过了的刀刃,又硬又亮。方复生、桐油、注销档案、被抄据点、死在砖窑外的——所有的事件在他脑子里迅速地串联起来,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因果链。

这条链的终点,指向长江上游某座现在还安全的城市。可能是武汉,也可能是重庆。那里坐着的人现在还穿着国府的军装,还在发号施令,还在给前线拍电报说“与南京共存亡”。但他们口袋里的账本上,已经写好了跟本人做生意的进项。

煤炭港的计划,他本来只想炸鬼子一个库房、抢一艘汽艇。但现在,这个计划有了一层新的含义。那间库房里堆放着的,也许正是方复生走私出去的其中一批桐油。炸了它,不光是炸给鬼子看,也是炸给那座遥远的安全城市的办公室里某些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棋子在棋盘之外也能砸人。

沈砚辞迎着晨曦往鼓楼地窖的方向走。经过一处还没被收掉的尸体旁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弯腰,把那具尸体的眼睛合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轻,然后又继续走。

在凌晨的薄雾里,他低声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谁欠的债,谁自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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