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正午。
煤炭港的鬼子正在吃午饭。炊事班在值班室后面搭了一个简易灶台,架着从附近民房里抢来的大铁锅,煮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肉的汤。肉香飘出很远,混着煤炭和江水的气味,变成了一种奇特的、让人反胃的味道。
码头上大部分鬼子都在值班室周围吃饭。固定哨还在站着,但心思明显不在警戒上了——一个哨兵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盹,另一个端着饭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米饭。巡逻队刚走完一趟,正在值班室里烤火。
没有人注意到煤堆后面有三个影子正在快速移动。
钱国栋用牙咬着导火索的一头,一手拿着钳子,一手按着炸药包。他在煤堆北侧的部安放了第一组炸药——六公斤TNT,紧贴货栈西墙的泄水沟盖板。第二条导火索从炸药包延伸出去,沿着煤堆边缘拖到废卡车底盘下面,用碎煤埋住。然后他迅速后撤,贴着煤堆的阴影摸向了装货平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钱国栋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但他握导火索的手纹丝不动。在固定最后一组炸药的时候,他肩窝里渗出的脓血顺着手背流了下来,他把手背在衣襟上擦,继续活。
“搞定了,”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带着小郑迅速撤出了。
十二点二十分,货栈区西墙,两条导线同时被点燃。
导火索在煤堆底下燃烧了三分钟多一点,发出嘶嘶的轻响,但被江风和煤炭的粉尘声音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十二点二十四分。
第一处炸药爆炸了。
巨响震得整个煤炭港都晃了一晃。货栈区最大的那间库房的西墙被整个掀飞出去,碎砖和木梁像弹片一样四散飞射。停在水边的两艘驳船被气浪推得剧烈晃动,船上的鬼子兵被惊得东倒西歪,一个没站稳的直接摔进了江里。
紧接着,第二处炸药也炸了。装货平台的钢架被冲击波扭成了麻花,平台上面的几桶桐油被掀翻,桐油泼洒出来,瞬间被炸药的高温引燃。烈火呼地一下窜起来,顺着平台一路蔓延到库房里面。库房里堆着棉花、桐油和木材——全都是最易燃的东西。
整个货栈区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变成了一片火海。
黑烟遮天蔽。浓烟卷起的煤灰把阳光都吞没了,码头上空仿佛被倒了一瓶浓墨。
鬼子的反应很快——巡逻队第一个冲出值班室,三个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朝货栈区冲过去。紧跟着,值班室里的机枪也开火了,九二式重机枪的朝煤堆方向疯狂扫射,但本看不到目标,只能朝着火海的方向无目的地射击。
他们以为有人在正面进攻。
但沈砚辞不在正面。他在侧面。
当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沈砚辞和刘德贵已经摸到了栈桥东侧的废吊车后面。固定哨的鬼子被爆炸吸引了注意力,正朝货栈方向跑去。沈砚辞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毛瑟两个点射,净利落地放倒了两个哨兵。
“走!”
他率先冲向栈桥。
栈桥上停着三艘汽艇。最大的一艘在栈桥最外端,是军专门用来往江心洲方向运送军需物资的。艇长约八米,吃水浅,速度快,油料充足。这正是沈砚辞要抢的目标。
但汽艇上还有一个鬼子。是个轮机兵,正在船舱里吃饭,听到爆炸声后才慌慌张张地爬出来,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沈砚辞用枪托砸翻在甲板上。刘德贵把那个鬼子拖下船,扔进了江水里。处置完了之后,刘德贵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快速握住汽艇的方向盘,检查仪表盘——油箱满的,发动机还能打着。
“大勇,走!”沈砚辞朝岸上吼了一声。
孙大勇在废卡车堆后面,架着那挺大正十一年式机枪,已经成功压制了值班室的鬼子。他打的是短点射——每隔三秒一次,正好卡在九二式重机枪的八毫米保弹板换弹间隙上。值班室外墙被他的打得火花四溅,鬼子射手在重机枪防盾后面连头都不敢抬。他听到沈砚辞的命令,立刻单手收起机枪,半蹲着朝栈桥方向撤退。
赵小栓和小罗正在用驳壳枪交替掩护,一边开火吸引巡兵注意,一边迅速朝栈桥方向收。小罗左小腿有伤跑不快,赵小栓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肩上扛。一枚三八式的从他们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飞过,小罗骂了一声,赵小栓回骂了一句更难听的,两人弓着腰朝栈桥跌跌撞撞地跑。
但鬼子已经反应过来了。东侧炮艇上的机关炮开火了。一式双联机关炮射速惊人,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栈桥入口处,把木制甲板打得粉碎,碎片四溅。孙大勇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但立刻爬起来继续跑。赵小栓扛着小罗最后一个冲上栈桥,他的左肩被一块弹片划过,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走!走!走!”沈砚辞站在汽艇上,一只手抓住船沿,一只手伸向栈桥。
赵小栓跑到栈桥最外端,把受伤的小罗推进汽艇,自己准备往上跳——就在这一瞬间,一枚机关炮弹击中了栈桥末端。
木头炸裂。碎片横飞。
赵小栓脚下的木板整个塌了。他身体一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有够到任何东西,然后整个人坠进了长江。
“小栓!”
刘德贵扑到船边往下看,但沈砚辞一把把他拽回来,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汽艇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吼,船身猛地一颤,离开栈桥向江心冲去。他不能让一船的人都死在这一个动作上。他把油门踩到底的那一刻,回了一下头——只有一下。
那是他在长江上失去的第一个兵。不会是最痛的,但会一直留在指骨的缝隙里。
江面上,赵小栓的脑袋在水里冒了一下。他还在挣扎,左臂受伤使不上力,右臂拼命划着,但江水太冷了,军装吸饱了水像铅一样往下坠。他朝汽艇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炮声和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
他没喊“救命”。他喊的是——“走啊!”
然后他一头扎进水里,再也没有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