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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红色的灯光照进屋子时,最先崩溃的不是那个没有影子的女孩。

而是中年男人。

他刚刚才从影子离体的恐惧里缓过来,脸上还挂着鼻涕和泪,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可当他看见角落里那个女孩脚下空荡荡的一片时,他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

“她没有影子!”

他声音尖得变了调。

“规则说了!不要相信没有影子的人!她是鬼!她肯定是鬼!”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角落。

那个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浅蓝色卫衣,头发很长,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她安静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一点诡异的弧度。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脚下确实没有影子。

血红灯光落在她身上,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地面净净,空无一物。

寸头青年握紧木棍,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女孩忽然抬头。

她眼眶发红,声音发抖,刚才那种诡异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了真正的恐惧。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我什么都没做!”

中年男人指着她大喊:“你刚才还笑!你还说天快黑了!大家都听见了!”

女孩哭了出来:“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刚才像做梦一样,我控制不了自己……”

“放屁!”

中年男人抄起地上的破陶碗就砸过去。

陶碗砸在女孩肩膀上,碎片划破她的脸,鲜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女孩尖叫一声,缩进墙角。

屋里几个人被吓得后退。

寸头青年没有阻止。

眼镜男生脸色惨白,想说什么,又不敢。

林知夏皱眉,立刻站起来:“先别动手!”

“你还护着她?”中年男人扭头瞪着林知夏,“你是不是疯了?规则都说了不能相信没有影子的人!”

林知夏冷声道:“规则说不要相信,不是说立刻掉。”

“有什么区别?”

中年男人声音拔高。

“等她把我们全害死吗?你想死你自己死,别拉上大家!”

他说完,又抓起一块碎木板,朝女孩冲过去。

这一次,他没能砸下去。

陈砚伸手拦住了他。

中年男人猛地甩手:“你什么?你没看见她没有影子?”

“看见了。”

陈砚声音很平静。

“所以更不能现在她。”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寸头青年都眯起眼:“什么意思?”

陈砚没有看女孩,而是看向窗外。

外面的红灯笼越来越亮。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孩童笑声、老人唱戏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那座刚才还死寂的古城,像是在夜色降临的瞬间活了过来。

只是这种活,不像人间烟火。

更像坟地里有人在办喜事。

陈砚收回视线,说:“规则三是‘不要相信没有影子的人’,不是‘没有影子的人一定会立刻人’。如果她真是某种东西,她未必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触发别的规则。”

中年男人咬牙:“那你说怎么办?把她供起来?”

“隔离。”

陈砚说。

“先让她离所有人三米以上,不让她接近门窗,不让她碰任何人。问她醒来前后发生了什么,但她说的话只能作为参考,不能直接相信。”

寸头青年冷笑:“你倒挺会安排。”

陈砚看向他。

“你有更稳的办法,可以说。”

寸头青年盯着他几秒,没说话。

因为他也没有。

在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危险,而是不知道危险怎么运作。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摆在面前,了会怎样?不又会怎样?

没人知道。

陈砚不敢赌。

至少现在不能赌。

林知夏看了一眼陈砚,随后走到女孩身前,却没有靠太近。

“你叫什么?”

女孩哽咽着说:“周……周茜。”

“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周茜抱着膝盖,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醒来以后很冷,听见有人叫我名字。不是你们,是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它说,让我看一眼灯,我就能回家。”

陈砚眼神微动。

林知夏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真的抬头了。”

周茜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见灯笼里有一张脸。那张脸……那张脸长得和我一样。她一直冲我笑,说她替我留下,让我出去。”

屋里温度仿佛降了一点。

中年男人脸色发白,嘴上却还硬:“编!继续编!”

陈砚低声问:“你看了多久?”

周茜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像睡着了一样,醒来就看见你们在救那个女生。”

林知夏看向陈砚。

陈砚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信息重新排了一遍。

周茜直视灯笼。

周茜失去影子。

但她没有像中年男人那样立刻被影子攻击。

她醒来后曾经出现过异常笑容,并说出“天快黑了”。

现在她表现出恐惧和求生欲。

两种可能。

第一,周茜已经不是本人,现在的哭泣也是伪装。

第二,周茜仍然是本人,但她被某种东西标记或部分侵蚀。

规则说不要相信没有影子的人。

如果是第一种,不能信。

如果是第二种,也不能完全信。

但“不能相信”不等于“不能利用”。

陈砚问:“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吗?”

周茜一怔:“什么?”

“比如头顶那盏灯,外面的声音,或者某种想让你做的冲动。”

周茜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颤声说:“有。”

“是什么?”

“我想……我想出去。”

周茜死死咬着嘴唇。

“不是我想,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说,让我出去挂灯。只要我出去,它就把影子还给我。”

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挂灯。

外面那些欢呼的人,也在喊挂灯。

陈砚后背微微发寒。

规则五:城中每个人都喜欢灯笼节。

所以没有影子的人,正在被变成“城中人”?

寸头青年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还不?”

林知夏说:“她至少现在还能交流。”

“那等她不能交流就晚了!”中年男人喊。

“闭嘴。”

陈砚忽然开口。

中年男人一愣,随即暴怒:“你说什么?”

陈砚没有提高音量,但眼神冷了下来。

“刚才你抬头看灯,差点害死所有人。现在最没资格大喊大叫的人就是你。”

中年男人脸涨成猪肝色。

“你……”

“如果你还想活过今晚,就先闭嘴。”

陈砚说完,不再看他。

这不是装狠。

是他发现,队伍里必须有人把混乱压下去。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周茜,而是恐慌。

恐慌会让人乱跑,乱喊,乱碰东西,乱人。

而这个世界,明显很喜欢利用人的本能反应。

屋外锣鼓声越来越近。

木屋门缝下,红光像水一样慢慢渗进来。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咚。

咚。

咚。

很慢。

不像正常人走路。

更像有人拖着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从街道尽头走来。

屋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像有人在门口挂什么东西。

陈砚盯着门缝。

红光更亮了。

随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外乡人,灯笼节到了。”

“城主有令,今夜家家户户都要挂灯。”

“不开门,便是不给城主脸面。”

屋内没人敢出声。

中年男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门外声音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响起。

“外乡人,灯笼节到了。”

“城主有令,今夜家家户户都要挂灯。”

“不开门,便是不给城主脸面。”

同样的话。

同样的语调。

连停顿都一模一样。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面板。

当前时间:酉时一刻。

还没到子时。

规则四说,子时之后有人敲门,不要回应。

但现在不是子时。

而门外的人也没有敲门。

它只是在说话。

这就麻烦了。

规则没有告诉他们,子时之前门外有人说话,该不该回应。

不回应,会不会违反城主命令?

回应,会不会等于承认自己在屋里?

开门,更危险。

不开门,也可能触发“不给城主脸面”。

这就是规则六的含义。

规则不完整。

甚至可能故意留白。

门外第三次响起那句话。

“外乡人,灯笼节到了。”

“城主有令……”

陈砚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他蹲下身,侧着耳朵听。

除了门外那个声音,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

像纸张摩擦。

又像某种东西贴在门板上嗅。

陈砚看向门缝下面。

红光里,有一道细长的影子。

不是人的脚影。

而是灯笼的影子。

门外被挂了一盏灯。

陈砚立刻明白,门外那东西未必非要他们开门,它真正目的可能是让他们看灯。

如果有人因为好奇凑近门缝往外看,就会直视红灯笼。

他压低声音:“都退后,不要看门缝。”

几个人立刻后退。

寸头青年却低声问:“一直不开门?”

陈砚没回答。

他看向周茜。

周茜身体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像是在压制某种冲动。

陈砚问:“你听见什么了?”

周茜嘴唇哆嗦。

“它说……它说让我去开门。”

众人脸色骤变。

中年男人猛地后退:“看!我就说她有问题!”

周茜哭着摇头:“我没有,我没有动,我在忍……”

她话还没说完,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了。

下一刻,木门被轻轻敲响。

笃。

所有人头皮一麻。

笃。

第二声。

笃。

第三声。

陈砚迅速看手机。

酉时二刻。

仍然不是子时。

门外终于敲门了。

可规则说的是子时之后不能回应。

现在能不能回应?

没有答案。

一个年轻男人声音发颤:“要不……问问它是谁?”

陈砚立刻看向他:“别说话。”

可年轻男人已经怕到失控。

人在极度恐惧里,会本能想用交流确认对方是不是人。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谁……谁在外面?”

话音落下。

门外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陈砚心里猛地一沉。

几秒后,门外那个苍老声音变了。

它不再重复城主命令,而是用年轻男人的声音,轻轻回答:

“是我啊。”

屋里的年轻男人脸色瞬间惨白。

因为门外的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门外继续说:

“我回来了。”

“给我开门。”

“外面好冷。”

年轻男人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门板开始渗水。

不。

不是水。

是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慢慢漫进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血里浮着几黑色头发,散发出腥甜腐臭的味道。

周茜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它生气了!”

陈砚一把抓住她肩膀,隔着衣服,没有碰她皮肤。

“它想让你做什么?”

周茜眼神涣散,嘴唇一点点张开。

“开门……挂灯……把没有灯的人挂起来……”

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轻飘飘,像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喉咙说话。

寸头青年不再犹豫,抡起木棍就朝周茜砸过去。

“先弄死她!”

陈砚猛地侧身,用肩膀撞开他的手臂。

木棍擦着周茜耳边砸在墙上,震落一片灰。

寸头青年怒道:“你还拦?”

陈砚冷声说:“她现在是我们唯一能提前知道门外意图的人。”

“那又怎么样?她快变了!”

“所以更要利用她变之前的时间。”

寸头青年死死瞪着他。

陈砚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气氛绷得像快断的弦。

最后,是林知夏开口打断。

“门缝里的血在变多。”

陈砚立刻低头。

血已经漫过门槛,沿着地面朝屋内蔓延。血流速度不快,却很稳定,像门外有一整条血河。

屋内空间有限。

如果继续蔓延,他们迟早会被到墙角。

陈砚扫视四周。

破桌子。

草席。

陶罐。

封窗木板。

梁上瘪掉的灰灯笼。

墙角的旧香炉。

地面的血。

门外的灯。

灯笼节。

家家户户要挂灯。

不开门不给城主脸面。

没有灯的人挂起来。

陈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它要他们挂灯。

那他们能不能挂一盏自己的灯?

不一定要开门。

也不一定要用人皮。

灯笼是一种象征。

规则里的“挂灯”可能不是动作本身,而是确认这间屋子参与灯笼节。

陈砚猛地看向梁上那盏瘪掉的灰灯笼。

刚才红线被割断后,它没有消失。

它还在。

只是不亮。

陈砚问周茜:“如果我们挂灯,不开门,它会不会走?”

周茜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

她像是在听什么。

几秒后,她用一种茫然的语气说:

“灯……要红的。”

陈砚追问:“怎么变红?”

周茜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用皮。”

众人心里一寒。

林知夏立刻说:“不可能。”

陈砚没有接话。

他看着地上的血,又看向梁上的灰灯笼。

红色。

不一定必须是人皮。

至少新手世界第一夜,不应该直接玩家剥人皮做灯笼。否则不是筛选,是屠。

灰灯笼刚才通过红线吸收发烧女孩,可能是在“制作”。但它还没完成。

那有没有临时替代品?

陈砚捡起地上的破陶碗碎片,划破自己手指。

鲜血渗出来。

林知夏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试试。”

陈砚把血抹在一块撕下来的白衬衫布料上,然后让眼镜男生和另一个人用木条撑开,做成一个极其简陋的灯罩。

寸头青年看得眉头紧皱。

“你疯了?就这东西能骗过去?”

陈砚说:“不是骗,是回应规则。”

他看向众人。

“它说家家户户要挂灯,不一定说必须挂城里给的灯。它说灯要红的,也不一定说必须用完整人皮。我们没有工具,没有材料,任务是新手难度,理论上应该存在不立刻死人的解法。”

中年男人声音发抖:“理论上?万一错了呢?”

陈砚看着不断蔓延的血。

“那就死。”

没有人说话了。

因为继续等也是死。

陈砚让几个人把破桌腿拆下来,搭成支架,又把沾血的布料撑在外面,里面放上从香炉里找出的半截残烛。

林知夏替陈砚包扎手指,动作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其实也不确定。”

“嗯。”

“下次先说。”

陈砚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低头打结。

“至少割手这种事,我比你熟。”

陈砚怔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竟然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门外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

笃。

笃。

年轻男人已经瘫坐在墙边,因为门外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一直在轻轻叫他的名字。

“赵明。”

“赵明。”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为什么不开门?”

陈砚点燃残烛。

微弱烛光亮起。

血布灯笼被照出一种暗淡的红。

不够鲜艳。

也不够像灯笼。

但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出来的东西。

问题是,挂在哪里?

不能开门。

屋内原本梁上有灯笼,但那盏灰灯笼可能已经是诡异物的一部分。

窗户被他们拆开了一角。

外面红灯笼很多。

如果把灯挂到窗边,可能会被看见。

但靠近窗户,也可能看见外面的红灯笼。

陈砚想了几秒,说:“闭眼,我去挂。”

“不行。”林知夏立刻说。

陈砚摇头:“我知道窗户位置,我来过一次。”

“那我帮你。”

“你要按住周茜。”

林知夏回头。

周茜的状态越来越差,脖子上已经浮现出细细的红纹,像灯笼上的竹骨纹路。她牙齿打颤,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都翻了起来。

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陈砚提起简陋灯笼,闭上眼。

视觉消失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门外的敲门声。

地上血液流动声。

有人压抑的哭声。

周茜喉咙里的怪响。

窗外远处的锣鼓与欢笑。

他一步一步朝窗边走。

“往左一点。”林知夏低声提醒。

陈砚调整方向。

“再往前半步。”

他能感觉到窗外的红光落在脸上,即使闭着眼,也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的眼皮。

窗外有人在笑。

很近。

像有一张脸贴在拆开的窗缝外,正在看他。

陈砚握着灯笼的手指收紧。

一个小孩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大哥哥,你的灯笼不好看。”

陈砚没有回应。

小孩又说:

“你睁眼看看嘛,我的好看。”

陈砚仍然不说话。

那声音变得委屈。

“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不喜欢灯笼节吗?”

陈砚心跳越来越快。

他摸索着将木条灯笼挂到窗板突出的钉子上。

第一次没挂住。

灯笼掉下来,残烛差点熄灭。

窗外的小孩咯咯笑起来。

“掉啦。”

“大哥哥,你的灯掉啦。”

“没有灯的人,要被挂起来哦。”

陈砚深吸一口气,重新摸到灯笼。

他的手很稳。

至少看起来很稳。

第二次,他终于把灯笼挂了上去。

烛火摇晃。

血布透出暗红色。

就在灯笼挂起的一瞬间,屋内蔓延的血停住了。

门外的敲门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几秒后,门外那个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灯已挂。”

“外乡人懂礼。”

“城主会喜欢你们的。”

那道脚步声慢慢远去。

咚。

咚。

咚。

直到完全消失。

屋内仍然没人动。

陈砚闭着眼,站在窗边。

窗外的小孩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很轻。

“可是你的灯笼会饿呀。”

“它明天还要吃皮的。”

声音消失了。

陈砚等了几秒,才慢慢睁开眼。

他没有看外面,而是先低头看地面。

血不再蔓延。

门缝下的红光也暗了许多。

第一波危机过去了。

但没人觉得轻松。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明天还要吃皮。

寸头青年狠狠吐了一口气,骂道:“这他妈是新手难度?”

没人接话。

陈砚走回屋内,刚准备说话,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周茜倒在地上。

她脖子上的红纹退了一些,脸色惨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林知夏立刻检查她。

“还有呼吸。”

陈砚点头。

“先别靠太近,绑住她双手,不要伤她。她醒来后继续问。”

中年男人惊恐道:“还留着她?”

陈砚看向他:“你要是想活,就最好希望她能多撑一会儿。”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

经历刚才的事后,屋里大多数人已经意识到一件事。

陈砚不一定能救所有人。

但至少目前为止,听他的,比乱来活得久。

这就够了。

陈砚没有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恰恰相反,他感到压力。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天生领袖,也不是救世主。他只是比别人多想了几步,而在这里,多想几步未必永远够用。

他看向手机面板。

【当前时间:戌时一刻。】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多时辰。

他们还要在这间屋子里撑很久。

而灯笼节,才刚刚开始。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屋内没人敢大声说话。

陈砚让所有人重新自我介绍。

不是为了团建,而是为了掌握基础信息。

十四个人。

除去发烧昏迷的女孩和被绑住的周茜,还剩十二个能交流的人。

寸头青年叫周猛,二十八岁,健身教练,脾气暴,但身体素质最好。

中年男人叫孙建成,四十二岁,某公司销售总监,自尊心很强,刚才连续犯错后明显心态崩了。

眼镜男生叫罗小北,十九岁,大学生,胆子小,但观察力还可以,提供了反光充电宝。

那个刚才回应门外声音的年轻男人叫赵明,二十七岁,程序员,现在精神状态很差。

林知夏,急诊科规培医生,是当前最有价值的医疗位。

发烧女孩叫许瑶,二十岁,大学生,刚才被灰灯笼标记,现在仍未清醒。

周茜,没有影子,被某种灯笼节规则侵蚀,但能提前听到部分诡异指令。

剩下几人分别是:一个外卖员,一个小学老师,一对情侣,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货车司机。

这些身份未必都有用。

但陈砚知道,在无限世界里,任何现实技能都可能成为救命的点。

外卖员熟悉城市路线,方向感强。

小学老师擅长安抚情绪,记忆力不错。

货车司机体力好,长期跑夜路,胆子比一般人大。

情侣则麻烦一点,两个人太容易因为对方做出冲动决定。

陈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标记。

周猛冷眼看着他。

“你以前什么的?”

陈砚说:“普通上班族。”

周猛嗤笑:“就这样?”

陈砚看了他一眼:“就这样。”

周猛明显不信。

在他看来,陈砚太冷静了,不像普通人。

但陈砚自己知道,不是他冷静,是他不能乱。

他从小到大都不算胆大。遇到冲突会紧张,第一次上台汇报会手抖,半夜听见门外奇怪声音也会脑补一堆东西。

可他有个习惯。

越怕,越会盯着问题本身看。

怕没有用。

喊也没有用。

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才可能有用。

戌时二刻,门外脚步声再次多起来。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他们似乎在街上游行。

有人敲锣,有人吹唢呐,还有小孩拍手唱童谣。

“红灯笼,照新人。”

“一照皮,二照魂。”

“三照影子不归门。”

“挂高高,笑盈盈。”

“谁家灯暗谁家冷。”

“谁家无灯谁死人。”

童谣反复唱。

一遍又一遍。

屋里众人听得脸色发白。

陈砚却立刻看向罗小北:“记下来。”

罗小北愣住:“啊?”

“童谣是线索。”

罗小北慌忙拿出手机,发现打不开正常备忘录,只能从包里翻出笔,在一张皱巴巴的传单背面记录。

林知夏低声重复:“一照皮,二照魂,三照影子不归门……”

她忽然看向周茜。

周茜没有影子。

所以她是被照到了第三步?

那许瑶呢?

许瑶手腕红痕,体温异常,像是皮肤被灯笼吸收,也许是第一步。

陈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说:“被灯笼影响可能有三个阶段。第一是皮,第二是魂,第三是影子。”

林知夏接道:“许瑶是第一阶段,周茜是第三阶段?”

“不一定。”

陈砚看向周茜。

“周茜可能不是完整第三阶段。她失去影子,但还有自我意识。也就是说,规则转化不是瞬间完成的。”

周猛皱眉:“所以呢?”

“所以被规则污染的人,可能有救回来的机会。”

孙建成忍不住说:“救她们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活下去。”

陈砚看着他:“如果我们弄不清污染过程,下一个被照到的人,你也不知道怎么救自己。”

孙建成闭嘴了。

这句话比谈善良有用。

因为它关系到每个人自己。

林知夏看了陈砚一眼。

她明白,陈砚未必真的只是在利用许瑶和周茜获取信息。

但他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其他人接受留下她们。

这是他的温柔。

很别扭。

也很隐蔽。

戌时三刻,周茜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脚下。

仍然没有影子。

她怔怔看着地面,眼泪无声掉下来。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林知夏走近一点,蹲在她三米外。

“你还听得见那个声音吗?”

周茜点头。

“它小了很多。”

“它说什么?”

周茜闭上眼,努力分辨。

“它说……我们屋里的灯不够红。明天之前,如果不喂灯,灯会灭。”

陈砚问:“灯灭会怎样?”

周茜脸色发白。

“屋子会被灯笼节忘掉。”

罗小北小声问:“忘掉是什么意思?”

周茜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没有参加灯笼节的人,不是城里人。”

“不是城里人的东西……”

她声音颤抖。

“可以被随便拿去做灯。”

屋里一片死寂。

这个信息和刚才窗外小孩说的话对上了。

明天还要吃皮。

临时灯笼只能撑过第一波检查,但不能撑完整个灯笼节。

他们需要真正的灯。

或者找到不需要挂灯的办法。

周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所以明天得出去找线索?”

“不是明天。”

陈砚说。

众人看向他。

陈砚指了指手机面板上的主线任务。

“任务是存活七夜。规则第一条是入夜后不要独自走在街上,不是不要走在街上。”

孙建成脸色一白:“你想现在出去?”

“不是我想。”

陈砚看向那盏血布灯笼。

烛火已经变小了。

“这灯撑不到天亮。”

林知夏皱眉:“可外面都是红灯笼。”

“所以必须分组,而且每组至少两人。不能直视灯笼,不能回应未知声音,不能相信没有影子的人。”

陈砚顿了顿。

“还要找真正能过夜的地方。”

小学老师脸色发白:“这里不能待?”

“这里不是安全屋。”

陈砚说。

“我们醒来时就在这里,很可能只是投放点。门外第一次检查就差点进来,说明它最多只能挡一阵。”

货车司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刚才从窗缝看了一眼地面,没看灯。外面街对面有一块招牌,好像是客栈。”

陈砚眼睛一亮。

“多远?”

“大概三十米。”

三十米。

在现实里只是几十步。

在这里,可能要命。

但客栈两个字很关键。

如果这座城遵循某种古城逻辑,外乡旅人就应该住客栈。投放点是破屋,客栈才可能是正式身份对应的地点。

陈砚问周茜:“你听见关于客栈的声音吗?”

周茜脸色更白。

“它说……外乡人要住店。”

“哪家店?”

周茜的喉咙动了动。

“红……红福客栈。”

货车司机立刻说:“我看见的招牌上,好像就是红福两个字。”

线索对上。

陈砚很快做出决定。

“去客栈。”

孙建成急道:“现在?外面那么危险!”

陈砚看着他:“留在这里,灯灭之后一样危险。”

周猛冷笑:“你说去就去?万一路上死了呢?”

“那你可以留下。”

陈砚没有争辩。

周猛表情一僵。

留下?

当然不可能。

刚才他们亲眼看见门外的东西检查挂灯。临时灯笼快灭了,留下来就是等死。

可出去也危险。

这是诸天回廊最恶心的地方。

它不给安全选项,只给不同死法。

最后,所有人都决定走。

不是因为相信陈砚。

而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出发前,陈砚重新分组。

周猛和货车司机在前,负责开路,但必须听指令,不能擅自冲。

陈砚、林知夏、周茜、许瑶在中间。许瑶还没醒,由外卖员和赵明轮流背。

孙建成、罗小北、小学老师和那对情侣在后面。

每个人都用撕下来的布条绑住彼此手腕,保持距离不散。

陈砚强调三遍:

“低头,看脚下。”

“不要看灯。”

“有人叫你,不要回应。”

“如果发现身边人影子不对,立刻提醒,但不要尖叫。”

没人反驳。

门被打开前,屋外的锣鼓声正好远去。

陈砚透过门缝确认地面,没有看到门口有人影。

他缓缓拉开门。

冷风涌入。

外面的世界,彻底变了。

他们所在的是一条狭窄长街。

街道两侧全是木楼,每一栋楼檐下都挂满红灯笼。那些灯笼大小不一,有的圆润,有的狭长,有的表面隐约能看见类似五官的凸起。

整座街被红光浸透。

红得像一条血管。

远处有许多城中居民正在游行。

他们穿着喜庆的红衣,脸上涂着白粉,嘴角画得很高,笑容僵硬而夸张。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灯笼,走路时身体轻飘飘的,像脚不沾地。

陈砚只看了一眼地面,便低下头。

“走。”

众人跨出破屋。

刚走出两步,屋檐下那盏他们自制的血布灯笼忽然晃了一下。

残烛熄灭。

身后破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下一刻,整间屋子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一样,木墙、门板、屋顶同时向内塌陷。

没有巨响。

只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咔嚓。

咔嚓。

几秒后,破屋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盏崭新的红灯笼。

灯笼皮面上,隐约浮现出半张人脸。

孙建成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如果他们晚出来半分钟,所有人都会被做成那盏灯。

陈砚后背冰凉,却没有停。

“别看,继续走。”

三十米的路,像三公里那么长。

他们低着头,只敢看彼此脚下的影子。

红灯笼的光在地上晃动,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像一群沉默的怪物跟在脚后。

走到一半时,街边一个卖糖人的摊贩忽然开口:

“外乡人,买糖人吗?”

没人回答。

摊贩笑嘻嘻地说:

“糖人不要钱,用影子换。”

赵明呼吸一乱。

他脚下的影子忽然抖了一下。

陈砚立刻低声说:“别听。”

赵明咬着牙点头。

摊贩的声音贴着他们后背飘来。

“你的影子好瘦呀。”

“不甜。”

“旁边那个姑娘的影子甜。”

周茜猛地颤了一下。

因为她没有影子。

摊贩像是发现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兴奋:

“咦?”

“谁家的灯奴跑出来了?”

“没有影子还敢走街?”

“抓住她,可以换一盏好灯。”

这句话一出,街道两边的居民同时停下动作。

一张张涂白的脸,缓缓转向他们。

陈砚心脏猛地一沉。

周茜暴露了。

下一秒,街上所有居民都笑了起来。

“灯奴。”

“灯奴跑了。”

“抓灯奴,换新灯。”

周猛脸色大变:“跑!”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开始狂奔。

但陈砚没有松开绑住众人的布条。

一旦散开,就违反规则一:入夜后不要独行。

他们必须一起跑。

红福客栈就在前方。

黑底红字的招牌在夜风里摇晃,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红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个驼背老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老人身后,是半开的客栈大门。

门内黑漆漆一片。

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身后的居民越来越近。

周猛吼道:“进不进?”

陈砚咬牙。

进。

当然进。

因为不进,马上就会被抓。

他几乎是撞进客栈大门的。

所有人跌跌撞撞冲进去。

最后一个人进门的瞬间,驼背老人伸手关门。

门外,无数张惨白笑脸贴了上来。

它们隔着门缝往里看,声音整齐又遗憾:

“灯奴进店了。”

“红福客栈护客。”

“不能抓。”

“明再抓。”

门关死。

所有声音被隔绝在外。

客栈里点着昏黄油灯。

柜台后,驼背老人慢慢转身。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笑容却很热情。

“诸位外乡客,住店啊?”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老人脚下。

有影子。

但影子很奇怪。

不是驼背老人。

而是一盏灯笼。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驼背老人笑得更深了。

“住店要登记。”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又拿出一支红得发黑的毛笔。

“写名字,按手印。”

“住一晚,交一样东西。”

孙建成声音发颤:“交……交什么?”

驼背老人抬起头,浑浊眼珠慢慢扫过众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周茜空荡荡的脚下。

老人笑了。

“客人有什么,就交什么。”

“没有钱,交皮。”

“没有皮,交魂。”

“没有魂……”

他顿了顿。

“交影子也行。”

客栈里静得可怕。

陈砚看着那本账簿,忽然发现,第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有新有旧,有的墨迹涸,有的还像刚写上去不久。

最下面一行,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周茜。

陈砚瞳孔骤缩。

周茜明明还没有登记。

那这本账簿上,为什么已经有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账簿上又慢慢浮现出第二个名字。

许瑶。

昏迷中的许瑶忽然睁开眼。

她眼神空洞,直勾勾看着柜台后的老人,用梦游般的声音说:

“掌柜的。”

“我来还灯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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