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灯光照进屋子时,最先崩溃的不是那个没有影子的女孩。
而是中年男人。
他刚刚才从影子离体的恐惧里缓过来,脸上还挂着鼻涕和泪,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可当他看见角落里那个女孩脚下空荡荡的一片时,他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
“她没有影子!”
他声音尖得变了调。
“规则说了!不要相信没有影子的人!她是鬼!她肯定是鬼!”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角落。
那个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浅蓝色卫衣,头发很长,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她安静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一点诡异的弧度。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脚下确实没有影子。
血红灯光落在她身上,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地面净净,空无一物。
寸头青年握紧木棍,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女孩忽然抬头。
她眼眶发红,声音发抖,刚才那种诡异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了真正的恐惧。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我什么都没做!”
中年男人指着她大喊:“你刚才还笑!你还说天快黑了!大家都听见了!”
女孩哭了出来:“我没有!我不知道,我刚才像做梦一样,我控制不了自己……”
“放屁!”
中年男人抄起地上的破陶碗就砸过去。
陶碗砸在女孩肩膀上,碎片划破她的脸,鲜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女孩尖叫一声,缩进墙角。
屋里几个人被吓得后退。
寸头青年没有阻止。
眼镜男生脸色惨白,想说什么,又不敢。
林知夏皱眉,立刻站起来:“先别动手!”
“你还护着她?”中年男人扭头瞪着林知夏,“你是不是疯了?规则都说了不能相信没有影子的人!”
林知夏冷声道:“规则说不要相信,不是说立刻掉。”
“有什么区别?”
中年男人声音拔高。
“等她把我们全害死吗?你想死你自己死,别拉上大家!”
他说完,又抓起一块碎木板,朝女孩冲过去。
这一次,他没能砸下去。
陈砚伸手拦住了他。
中年男人猛地甩手:“你什么?你没看见她没有影子?”
“看见了。”
陈砚声音很平静。
“所以更不能现在她。”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寸头青年都眯起眼:“什么意思?”
陈砚没有看女孩,而是看向窗外。
外面的红灯笼越来越亮。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孩童笑声、老人唱戏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那座刚才还死寂的古城,像是在夜色降临的瞬间活了过来。
只是这种活,不像人间烟火。
更像坟地里有人在办喜事。
陈砚收回视线,说:“规则三是‘不要相信没有影子的人’,不是‘没有影子的人一定会立刻人’。如果她真是某种东西,她未必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触发别的规则。”
中年男人咬牙:“那你说怎么办?把她供起来?”
“隔离。”
陈砚说。
“先让她离所有人三米以上,不让她接近门窗,不让她碰任何人。问她醒来前后发生了什么,但她说的话只能作为参考,不能直接相信。”
寸头青年冷笑:“你倒挺会安排。”
陈砚看向他。
“你有更稳的办法,可以说。”
寸头青年盯着他几秒,没说话。
因为他也没有。
在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危险,而是不知道危险怎么运作。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摆在面前,了会怎样?不又会怎样?
没人知道。
陈砚不敢赌。
至少现在不能赌。
林知夏看了一眼陈砚,随后走到女孩身前,却没有靠太近。
“你叫什么?”
女孩哽咽着说:“周……周茜。”
“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周茜抱着膝盖,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醒来以后很冷,听见有人叫我名字。不是你们,是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它说,让我看一眼灯,我就能回家。”
陈砚眼神微动。
林知夏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真的抬头了。”
周茜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见灯笼里有一张脸。那张脸……那张脸长得和我一样。她一直冲我笑,说她替我留下,让我出去。”
屋里温度仿佛降了一点。
中年男人脸色发白,嘴上却还硬:“编!继续编!”
陈砚低声问:“你看了多久?”
周茜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像睡着了一样,醒来就看见你们在救那个女生。”
林知夏看向陈砚。
陈砚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信息重新排了一遍。
周茜直视灯笼。
周茜失去影子。
但她没有像中年男人那样立刻被影子攻击。
她醒来后曾经出现过异常笑容,并说出“天快黑了”。
现在她表现出恐惧和求生欲。
两种可能。
第一,周茜已经不是本人,现在的哭泣也是伪装。
第二,周茜仍然是本人,但她被某种东西标记或部分侵蚀。
规则说不要相信没有影子的人。
如果是第一种,不能信。
如果是第二种,也不能完全信。
但“不能相信”不等于“不能利用”。
陈砚问:“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吗?”
周茜一怔:“什么?”
“比如头顶那盏灯,外面的声音,或者某种想让你做的冲动。”
周茜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颤声说:“有。”
“是什么?”
“我想……我想出去。”
周茜死死咬着嘴唇。
“不是我想,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说,让我出去挂灯。只要我出去,它就把影子还给我。”
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挂灯。
外面那些欢呼的人,也在喊挂灯。
陈砚后背微微发寒。
规则五:城中每个人都喜欢灯笼节。
所以没有影子的人,正在被变成“城中人”?
寸头青年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还不?”
林知夏说:“她至少现在还能交流。”
“那等她不能交流就晚了!”中年男人喊。
“闭嘴。”
陈砚忽然开口。
中年男人一愣,随即暴怒:“你说什么?”
陈砚没有提高音量,但眼神冷了下来。
“刚才你抬头看灯,差点害死所有人。现在最没资格大喊大叫的人就是你。”
中年男人脸涨成猪肝色。
“你……”
“如果你还想活过今晚,就先闭嘴。”
陈砚说完,不再看他。
这不是装狠。
是他发现,队伍里必须有人把混乱压下去。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周茜,而是恐慌。
恐慌会让人乱跑,乱喊,乱碰东西,乱人。
而这个世界,明显很喜欢利用人的本能反应。
屋外锣鼓声越来越近。
木屋门缝下,红光像水一样慢慢渗进来。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咚。
咚。
咚。
很慢。
不像正常人走路。
更像有人拖着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从街道尽头走来。
屋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像有人在门口挂什么东西。
陈砚盯着门缝。
红光更亮了。
随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外乡人,灯笼节到了。”
“城主有令,今夜家家户户都要挂灯。”
“不开门,便是不给城主脸面。”
屋内没人敢出声。
中年男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门外声音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响起。
“外乡人,灯笼节到了。”
“城主有令,今夜家家户户都要挂灯。”
“不开门,便是不给城主脸面。”
同样的话。
同样的语调。
连停顿都一模一样。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面板。
当前时间:酉时一刻。
还没到子时。
规则四说,子时之后有人敲门,不要回应。
但现在不是子时。
而门外的人也没有敲门。
它只是在说话。
这就麻烦了。
规则没有告诉他们,子时之前门外有人说话,该不该回应。
不回应,会不会违反城主命令?
回应,会不会等于承认自己在屋里?
开门,更危险。
不开门,也可能触发“不给城主脸面”。
这就是规则六的含义。
规则不完整。
甚至可能故意留白。
门外第三次响起那句话。
“外乡人,灯笼节到了。”
“城主有令……”
陈砚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他蹲下身,侧着耳朵听。
除了门外那个声音,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
像纸张摩擦。
又像某种东西贴在门板上嗅。
陈砚看向门缝下面。
红光里,有一道细长的影子。
不是人的脚影。
而是灯笼的影子。
门外被挂了一盏灯。
陈砚立刻明白,门外那东西未必非要他们开门,它真正目的可能是让他们看灯。
如果有人因为好奇凑近门缝往外看,就会直视红灯笼。
他压低声音:“都退后,不要看门缝。”
几个人立刻后退。
寸头青年却低声问:“一直不开门?”
陈砚没回答。
他看向周茜。
周茜身体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像是在压制某种冲动。
陈砚问:“你听见什么了?”
周茜嘴唇哆嗦。
“它说……它说让我去开门。”
众人脸色骤变。
中年男人猛地后退:“看!我就说她有问题!”
周茜哭着摇头:“我没有,我没有动,我在忍……”
她话还没说完,门外的声音忽然停了。
下一刻,木门被轻轻敲响。
笃。
所有人头皮一麻。
笃。
第二声。
笃。
第三声。
陈砚迅速看手机。
酉时二刻。
仍然不是子时。
门外终于敲门了。
可规则说的是子时之后不能回应。
现在能不能回应?
没有答案。
一个年轻男人声音发颤:“要不……问问它是谁?”
陈砚立刻看向他:“别说话。”
可年轻男人已经怕到失控。
人在极度恐惧里,会本能想用交流确认对方是不是人。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谁……谁在外面?”
话音落下。
门外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陈砚心里猛地一沉。
几秒后,门外那个苍老声音变了。
它不再重复城主命令,而是用年轻男人的声音,轻轻回答:
“是我啊。”
屋里的年轻男人脸色瞬间惨白。
因为门外的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门外继续说:
“我回来了。”
“给我开门。”
“外面好冷。”
年轻男人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门板开始渗水。
不。
不是水。
是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慢慢漫进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血里浮着几黑色头发,散发出腥甜腐臭的味道。
周茜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它生气了!”
陈砚一把抓住她肩膀,隔着衣服,没有碰她皮肤。
“它想让你做什么?”
周茜眼神涣散,嘴唇一点点张开。
“开门……挂灯……把没有灯的人挂起来……”
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轻飘飘,像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喉咙说话。
寸头青年不再犹豫,抡起木棍就朝周茜砸过去。
“先弄死她!”
陈砚猛地侧身,用肩膀撞开他的手臂。
木棍擦着周茜耳边砸在墙上,震落一片灰。
寸头青年怒道:“你还拦?”
陈砚冷声说:“她现在是我们唯一能提前知道门外意图的人。”
“那又怎么样?她快变了!”
“所以更要利用她变之前的时间。”
寸头青年死死瞪着他。
陈砚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气氛绷得像快断的弦。
最后,是林知夏开口打断。
“门缝里的血在变多。”
陈砚立刻低头。
血已经漫过门槛,沿着地面朝屋内蔓延。血流速度不快,却很稳定,像门外有一整条血河。
屋内空间有限。
如果继续蔓延,他们迟早会被到墙角。
陈砚扫视四周。
破桌子。
草席。
陶罐。
封窗木板。
梁上瘪掉的灰灯笼。
墙角的旧香炉。
地面的血。
门外的灯。
灯笼节。
家家户户要挂灯。
不开门不给城主脸面。
没有灯的人挂起来。
陈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它要他们挂灯。
那他们能不能挂一盏自己的灯?
不一定要开门。
也不一定要用人皮。
灯笼是一种象征。
规则里的“挂灯”可能不是动作本身,而是确认这间屋子参与灯笼节。
陈砚猛地看向梁上那盏瘪掉的灰灯笼。
刚才红线被割断后,它没有消失。
它还在。
只是不亮。
陈砚问周茜:“如果我们挂灯,不开门,它会不会走?”
周茜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
她像是在听什么。
几秒后,她用一种茫然的语气说:
“灯……要红的。”
陈砚追问:“怎么变红?”
周茜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用皮。”
众人心里一寒。
林知夏立刻说:“不可能。”
陈砚没有接话。
他看着地上的血,又看向梁上的灰灯笼。
红色。
不一定必须是人皮。
至少新手世界第一夜,不应该直接玩家剥人皮做灯笼。否则不是筛选,是屠。
灰灯笼刚才通过红线吸收发烧女孩,可能是在“制作”。但它还没完成。
那有没有临时替代品?
陈砚捡起地上的破陶碗碎片,划破自己手指。
鲜血渗出来。
林知夏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试试。”
陈砚把血抹在一块撕下来的白衬衫布料上,然后让眼镜男生和另一个人用木条撑开,做成一个极其简陋的灯罩。
寸头青年看得眉头紧皱。
“你疯了?就这东西能骗过去?”
陈砚说:“不是骗,是回应规则。”
他看向众人。
“它说家家户户要挂灯,不一定说必须挂城里给的灯。它说灯要红的,也不一定说必须用完整人皮。我们没有工具,没有材料,任务是新手难度,理论上应该存在不立刻死人的解法。”
中年男人声音发抖:“理论上?万一错了呢?”
陈砚看着不断蔓延的血。
“那就死。”
没有人说话了。
因为继续等也是死。
陈砚让几个人把破桌腿拆下来,搭成支架,又把沾血的布料撑在外面,里面放上从香炉里找出的半截残烛。
林知夏替陈砚包扎手指,动作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其实也不确定。”
“嗯。”
“下次先说。”
陈砚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低头打结。
“至少割手这种事,我比你熟。”
陈砚怔了一下。
这种时候,他竟然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门外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
笃。
笃。
年轻男人已经瘫坐在墙边,因为门外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一直在轻轻叫他的名字。
“赵明。”
“赵明。”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为什么不开门?”
陈砚点燃残烛。
微弱烛光亮起。
血布灯笼被照出一种暗淡的红。
不够鲜艳。
也不够像灯笼。
但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出来的东西。
问题是,挂在哪里?
不能开门。
屋内原本梁上有灯笼,但那盏灰灯笼可能已经是诡异物的一部分。
窗户被他们拆开了一角。
外面红灯笼很多。
如果把灯挂到窗边,可能会被看见。
但靠近窗户,也可能看见外面的红灯笼。
陈砚想了几秒,说:“闭眼,我去挂。”
“不行。”林知夏立刻说。
陈砚摇头:“我知道窗户位置,我来过一次。”
“那我帮你。”
“你要按住周茜。”
林知夏回头。
周茜的状态越来越差,脖子上已经浮现出细细的红纹,像灯笼上的竹骨纹路。她牙齿打颤,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都翻了起来。
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陈砚提起简陋灯笼,闭上眼。
视觉消失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门外的敲门声。
地上血液流动声。
有人压抑的哭声。
周茜喉咙里的怪响。
窗外远处的锣鼓与欢笑。
他一步一步朝窗边走。
“往左一点。”林知夏低声提醒。
陈砚调整方向。
“再往前半步。”
他能感觉到窗外的红光落在脸上,即使闭着眼,也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的眼皮。
窗外有人在笑。
很近。
像有一张脸贴在拆开的窗缝外,正在看他。
陈砚握着灯笼的手指收紧。
一个小孩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大哥哥,你的灯笼不好看。”
陈砚没有回应。
小孩又说:
“你睁眼看看嘛,我的好看。”
陈砚仍然不说话。
那声音变得委屈。
“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不喜欢灯笼节吗?”
陈砚心跳越来越快。
他摸索着将木条灯笼挂到窗板突出的钉子上。
第一次没挂住。
灯笼掉下来,残烛差点熄灭。
窗外的小孩咯咯笑起来。
“掉啦。”
“大哥哥,你的灯掉啦。”
“没有灯的人,要被挂起来哦。”
陈砚深吸一口气,重新摸到灯笼。
他的手很稳。
至少看起来很稳。
第二次,他终于把灯笼挂了上去。
烛火摇晃。
血布透出暗红色。
就在灯笼挂起的一瞬间,屋内蔓延的血停住了。
门外的敲门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几秒后,门外那个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灯已挂。”
“外乡人懂礼。”
“城主会喜欢你们的。”
那道脚步声慢慢远去。
咚。
咚。
咚。
直到完全消失。
屋内仍然没人动。
陈砚闭着眼,站在窗边。
窗外的小孩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很轻。
“可是你的灯笼会饿呀。”
“它明天还要吃皮的。”
声音消失了。
陈砚等了几秒,才慢慢睁开眼。
他没有看外面,而是先低头看地面。
血不再蔓延。
门缝下的红光也暗了许多。
第一波危机过去了。
但没人觉得轻松。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明天还要吃皮。
寸头青年狠狠吐了一口气,骂道:“这他妈是新手难度?”
没人接话。
陈砚走回屋内,刚准备说话,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周茜倒在地上。
她脖子上的红纹退了一些,脸色惨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林知夏立刻检查她。
“还有呼吸。”
陈砚点头。
“先别靠太近,绑住她双手,不要伤她。她醒来后继续问。”
中年男人惊恐道:“还留着她?”
陈砚看向他:“你要是想活,就最好希望她能多撑一会儿。”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
经历刚才的事后,屋里大多数人已经意识到一件事。
陈砚不一定能救所有人。
但至少目前为止,听他的,比乱来活得久。
这就够了。
陈砚没有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恰恰相反,他感到压力。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天生领袖,也不是救世主。他只是比别人多想了几步,而在这里,多想几步未必永远够用。
他看向手机面板。
【当前时间:戌时一刻。】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多时辰。
他们还要在这间屋子里撑很久。
而灯笼节,才刚刚开始。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屋内没人敢大声说话。
陈砚让所有人重新自我介绍。
不是为了团建,而是为了掌握基础信息。
十四个人。
除去发烧昏迷的女孩和被绑住的周茜,还剩十二个能交流的人。
寸头青年叫周猛,二十八岁,健身教练,脾气暴,但身体素质最好。
中年男人叫孙建成,四十二岁,某公司销售总监,自尊心很强,刚才连续犯错后明显心态崩了。
眼镜男生叫罗小北,十九岁,大学生,胆子小,但观察力还可以,提供了反光充电宝。
那个刚才回应门外声音的年轻男人叫赵明,二十七岁,程序员,现在精神状态很差。
林知夏,急诊科规培医生,是当前最有价值的医疗位。
发烧女孩叫许瑶,二十岁,大学生,刚才被灰灯笼标记,现在仍未清醒。
周茜,没有影子,被某种灯笼节规则侵蚀,但能提前听到部分诡异指令。
剩下几人分别是:一个外卖员,一个小学老师,一对情侣,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货车司机。
这些身份未必都有用。
但陈砚知道,在无限世界里,任何现实技能都可能成为救命的点。
外卖员熟悉城市路线,方向感强。
小学老师擅长安抚情绪,记忆力不错。
货车司机体力好,长期跑夜路,胆子比一般人大。
情侣则麻烦一点,两个人太容易因为对方做出冲动决定。
陈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标记。
周猛冷眼看着他。
“你以前什么的?”
陈砚说:“普通上班族。”
周猛嗤笑:“就这样?”
陈砚看了他一眼:“就这样。”
周猛明显不信。
在他看来,陈砚太冷静了,不像普通人。
但陈砚自己知道,不是他冷静,是他不能乱。
他从小到大都不算胆大。遇到冲突会紧张,第一次上台汇报会手抖,半夜听见门外奇怪声音也会脑补一堆东西。
可他有个习惯。
越怕,越会盯着问题本身看。
怕没有用。
喊也没有用。
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才可能有用。
戌时二刻,门外脚步声再次多起来。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他们似乎在街上游行。
有人敲锣,有人吹唢呐,还有小孩拍手唱童谣。
“红灯笼,照新人。”
“一照皮,二照魂。”
“三照影子不归门。”
“挂高高,笑盈盈。”
“谁家灯暗谁家冷。”
“谁家无灯谁死人。”
童谣反复唱。
一遍又一遍。
屋里众人听得脸色发白。
陈砚却立刻看向罗小北:“记下来。”
罗小北愣住:“啊?”
“童谣是线索。”
罗小北慌忙拿出手机,发现打不开正常备忘录,只能从包里翻出笔,在一张皱巴巴的传单背面记录。
林知夏低声重复:“一照皮,二照魂,三照影子不归门……”
她忽然看向周茜。
周茜没有影子。
所以她是被照到了第三步?
那许瑶呢?
许瑶手腕红痕,体温异常,像是皮肤被灯笼吸收,也许是第一步。
陈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说:“被灯笼影响可能有三个阶段。第一是皮,第二是魂,第三是影子。”
林知夏接道:“许瑶是第一阶段,周茜是第三阶段?”
“不一定。”
陈砚看向周茜。
“周茜可能不是完整第三阶段。她失去影子,但还有自我意识。也就是说,规则转化不是瞬间完成的。”
周猛皱眉:“所以呢?”
“所以被规则污染的人,可能有救回来的机会。”
孙建成忍不住说:“救她们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活下去。”
陈砚看着他:“如果我们弄不清污染过程,下一个被照到的人,你也不知道怎么救自己。”
孙建成闭嘴了。
这句话比谈善良有用。
因为它关系到每个人自己。
林知夏看了陈砚一眼。
她明白,陈砚未必真的只是在利用许瑶和周茜获取信息。
但他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其他人接受留下她们。
这是他的温柔。
很别扭。
也很隐蔽。
戌时三刻,周茜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脚下。
仍然没有影子。
她怔怔看着地面,眼泪无声掉下来。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林知夏走近一点,蹲在她三米外。
“你还听得见那个声音吗?”
周茜点头。
“它小了很多。”
“它说什么?”
周茜闭上眼,努力分辨。
“它说……我们屋里的灯不够红。明天之前,如果不喂灯,灯会灭。”
陈砚问:“灯灭会怎样?”
周茜脸色发白。
“屋子会被灯笼节忘掉。”
罗小北小声问:“忘掉是什么意思?”
周茜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没有参加灯笼节的人,不是城里人。”
“不是城里人的东西……”
她声音颤抖。
“可以被随便拿去做灯。”
屋里一片死寂。
这个信息和刚才窗外小孩说的话对上了。
明天还要吃皮。
临时灯笼只能撑过第一波检查,但不能撑完整个灯笼节。
他们需要真正的灯。
或者找到不需要挂灯的办法。
周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所以明天得出去找线索?”
“不是明天。”
陈砚说。
众人看向他。
陈砚指了指手机面板上的主线任务。
“任务是存活七夜。规则第一条是入夜后不要独自走在街上,不是不要走在街上。”
孙建成脸色一白:“你想现在出去?”
“不是我想。”
陈砚看向那盏血布灯笼。
烛火已经变小了。
“这灯撑不到天亮。”
林知夏皱眉:“可外面都是红灯笼。”
“所以必须分组,而且每组至少两人。不能直视灯笼,不能回应未知声音,不能相信没有影子的人。”
陈砚顿了顿。
“还要找真正能过夜的地方。”
小学老师脸色发白:“这里不能待?”
“这里不是安全屋。”
陈砚说。
“我们醒来时就在这里,很可能只是投放点。门外第一次检查就差点进来,说明它最多只能挡一阵。”
货车司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刚才从窗缝看了一眼地面,没看灯。外面街对面有一块招牌,好像是客栈。”
陈砚眼睛一亮。
“多远?”
“大概三十米。”
三十米。
在现实里只是几十步。
在这里,可能要命。
但客栈两个字很关键。
如果这座城遵循某种古城逻辑,外乡旅人就应该住客栈。投放点是破屋,客栈才可能是正式身份对应的地点。
陈砚问周茜:“你听见关于客栈的声音吗?”
周茜脸色更白。
“它说……外乡人要住店。”
“哪家店?”
周茜的喉咙动了动。
“红……红福客栈。”
货车司机立刻说:“我看见的招牌上,好像就是红福两个字。”
线索对上。
陈砚很快做出决定。
“去客栈。”
孙建成急道:“现在?外面那么危险!”
陈砚看着他:“留在这里,灯灭之后一样危险。”
周猛冷笑:“你说去就去?万一路上死了呢?”
“那你可以留下。”
陈砚没有争辩。
周猛表情一僵。
留下?
当然不可能。
刚才他们亲眼看见门外的东西检查挂灯。临时灯笼快灭了,留下来就是等死。
可出去也危险。
这是诸天回廊最恶心的地方。
它不给安全选项,只给不同死法。
最后,所有人都决定走。
不是因为相信陈砚。
而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出发前,陈砚重新分组。
周猛和货车司机在前,负责开路,但必须听指令,不能擅自冲。
陈砚、林知夏、周茜、许瑶在中间。许瑶还没醒,由外卖员和赵明轮流背。
孙建成、罗小北、小学老师和那对情侣在后面。
每个人都用撕下来的布条绑住彼此手腕,保持距离不散。
陈砚强调三遍:
“低头,看脚下。”
“不要看灯。”
“有人叫你,不要回应。”
“如果发现身边人影子不对,立刻提醒,但不要尖叫。”
没人反驳。
门被打开前,屋外的锣鼓声正好远去。
陈砚透过门缝确认地面,没有看到门口有人影。
他缓缓拉开门。
冷风涌入。
外面的世界,彻底变了。
他们所在的是一条狭窄长街。
街道两侧全是木楼,每一栋楼檐下都挂满红灯笼。那些灯笼大小不一,有的圆润,有的狭长,有的表面隐约能看见类似五官的凸起。
整座街被红光浸透。
红得像一条血管。
远处有许多城中居民正在游行。
他们穿着喜庆的红衣,脸上涂着白粉,嘴角画得很高,笑容僵硬而夸张。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灯笼,走路时身体轻飘飘的,像脚不沾地。
陈砚只看了一眼地面,便低下头。
“走。”
众人跨出破屋。
刚走出两步,屋檐下那盏他们自制的血布灯笼忽然晃了一下。
残烛熄灭。
身后破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下一刻,整间屋子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一样,木墙、门板、屋顶同时向内塌陷。
没有巨响。
只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咔嚓。
咔嚓。
几秒后,破屋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盏崭新的红灯笼。
灯笼皮面上,隐约浮现出半张人脸。
孙建成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如果他们晚出来半分钟,所有人都会被做成那盏灯。
陈砚后背冰凉,却没有停。
“别看,继续走。”
三十米的路,像三公里那么长。
他们低着头,只敢看彼此脚下的影子。
红灯笼的光在地上晃动,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像一群沉默的怪物跟在脚后。
走到一半时,街边一个卖糖人的摊贩忽然开口:
“外乡人,买糖人吗?”
没人回答。
摊贩笑嘻嘻地说:
“糖人不要钱,用影子换。”
赵明呼吸一乱。
他脚下的影子忽然抖了一下。
陈砚立刻低声说:“别听。”
赵明咬着牙点头。
摊贩的声音贴着他们后背飘来。
“你的影子好瘦呀。”
“不甜。”
“旁边那个姑娘的影子甜。”
周茜猛地颤了一下。
因为她没有影子。
摊贩像是发现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兴奋:
“咦?”
“谁家的灯奴跑出来了?”
“没有影子还敢走街?”
“抓住她,可以换一盏好灯。”
这句话一出,街道两边的居民同时停下动作。
一张张涂白的脸,缓缓转向他们。
陈砚心脏猛地一沉。
周茜暴露了。
下一秒,街上所有居民都笑了起来。
“灯奴。”
“灯奴跑了。”
“抓灯奴,换新灯。”
周猛脸色大变:“跑!”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开始狂奔。
但陈砚没有松开绑住众人的布条。
一旦散开,就违反规则一:入夜后不要独行。
他们必须一起跑。
红福客栈就在前方。
黑底红字的招牌在夜风里摇晃,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红灯笼。灯笼下站着一个驼背老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老人身后,是半开的客栈大门。
门内黑漆漆一片。
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身后的居民越来越近。
周猛吼道:“进不进?”
陈砚咬牙。
进。
当然进。
因为不进,马上就会被抓。
他几乎是撞进客栈大门的。
所有人跌跌撞撞冲进去。
最后一个人进门的瞬间,驼背老人伸手关门。
门外,无数张惨白笑脸贴了上来。
它们隔着门缝往里看,声音整齐又遗憾:
“灯奴进店了。”
“红福客栈护客。”
“不能抓。”
“明再抓。”
门关死。
所有声音被隔绝在外。
客栈里点着昏黄油灯。
柜台后,驼背老人慢慢转身。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笑容却很热情。
“诸位外乡客,住店啊?”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老人脚下。
有影子。
但影子很奇怪。
不是驼背老人。
而是一盏灯笼。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驼背老人笑得更深了。
“住店要登记。”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又拿出一支红得发黑的毛笔。
“写名字,按手印。”
“住一晚,交一样东西。”
孙建成声音发颤:“交……交什么?”
驼背老人抬起头,浑浊眼珠慢慢扫过众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周茜空荡荡的脚下。
老人笑了。
“客人有什么,就交什么。”
“没有钱,交皮。”
“没有皮,交魂。”
“没有魂……”
他顿了顿。
“交影子也行。”
客栈里静得可怕。
陈砚看着那本账簿,忽然发现,第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有新有旧,有的墨迹涸,有的还像刚写上去不久。
最下面一行,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周茜。
陈砚瞳孔骤缩。
周茜明明还没有登记。
那这本账簿上,为什么已经有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账簿上又慢慢浮现出第二个名字。
许瑶。
昏迷中的许瑶忽然睁开眼。
她眼神空洞,直勾勾看着柜台后的老人,用梦游般的声音说:
“掌柜的。”
“我来还灯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