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瑶的声音不大。
可落在客栈里,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掌柜的。”
“我来还灯皮了。”
背着她的外卖员吓得浑身一抖,几乎本能地把人甩出去。
林知夏反应最快,一把扶住许瑶的肩膀。
“许瑶?”
许瑶没有看她。
这个二十岁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她像一具被线提起来的木偶,直勾勾望着柜台后的驼背老人。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慢,像一张旧纸被人一点点撕开。
“好孩子。”
他低头看向账簿。
账簿上,许瑶两个字正在变红。
不是墨红。
是血红。
陈砚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飞快转动。
周茜的名字提前出现在账簿上。
许瑶的名字也出现了。
两个人都被灯笼影响过。
周茜失去了影子。
许瑶被红线勒过手腕,疑似“灯皮”标记。
所以这本账簿登记的,未必是住店客人。
也可能是“欠债人”。
欠灯笼节的债。
驼背老人拿起毛笔,轻轻敲了敲账簿边缘。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
“这位姑娘欠本店一张灯皮,今夜若不还,便住不得店。”
周猛脸色铁青:“什么灯皮?她什么时候欠你的?”
老人抬眼看他。
“灯照了她,她便欠了。”
周猛被那双浑浊眼睛看得后背一凉,声音硬生生卡住。
孙建成忍不住后退一步,小声说:“那……那让她还不就行了?”
林知夏猛地回头看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孙建成嘴唇哆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已经这样了,我们总不能都死在这里吧?”
这句话一出,客栈里更冷了。
没人接话。
但陈砚知道,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孙建成一个。
只是其他人没说出来。
这就是诸天回廊恶心的地方。
它不需要一开始就让人变成恶鬼。
它只要制造一个看似合理的困境,让人自己把别人推下去。
许瑶还在往柜台走。
林知夏死死抓住她。
“许瑶,醒醒!”
许瑶脚步停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下一刻,她手腕上那道红痕忽然亮起。
一圈细细的红线从皮肤下浮出来,沿着小臂往上爬。
许瑶痛得浑身发抖,却仍然往前伸手。
“还……”
“我要还……”
“灯皮……”
林知夏脸色一变,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陈砚忽然开口:“掌柜的,住店规矩是什么?”
老人看向他。
“客人要住店?”
“要。”陈砚说,“但既然是住店,总该先讲价。”
老人眼睛眯了起来。
“讲价?”
“对。”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靠近柜台太多。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账簿下方,没有去看老人脸太久。
“我们是外乡旅人,初来乍到,不懂灯笼节的规矩。掌柜既然开门做生意,总不能让客人连价目都不知道,就先剥一张皮。”
老人笑意更深。
“外乡人倒是会说话。”
陈砚说:“会说话没用,得活着住店。”
老人盯着他。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柜台后那道灯笼形状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晃。
几息后,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木牌,慢吞吞放在台面上。
木牌上用红字写着几行规矩。
【红福客栈住店规矩】
【一、天黑之后,外乡人不可露宿街头。】
【二、住店须登记真名。】
【三、每位客人须支付一件随身之物作为房钱。】
【四、若客人欠灯债,须先还债,再住房。】
【五、本店子时之后闭门,闭门之后,不收活客。】
【六、住店期间,请勿进入三楼。】
【七、若听见房中有人哭,勿问。】
【八、若发现同房客人不见,请当作从未有过此人。】
罗小北越看脸越白,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了。
“这……这比刚才规则还多。”
周猛骂道:“住个店还这么多破规矩。”
陈砚没理会他们,目光停在第四条。
若客人欠灯债,须先还债,再住房。
“灯债能不能换一种还法?”陈砚问。
老人笑道:“灯欠什么,便还什么。”
“她欠一整张皮?”
“欠一盏灯皮。”
“完整的人皮灯笼?”
老人不说话。
陈砚继续问:“还是只要能让灯变红的皮?”
老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这个反应很细微。
但陈砚捕捉到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
不能问太泛。
要问到规则边界。
“如果她已经被我们从灯线上救下来,说明灯皮还没收完。欠债应当按实际欠数计算,不该按完整一盏灯算。”
客栈里众人愣住了。
连林知夏都看向陈砚。
孙建成结结巴巴:“你跟它算账?”
陈砚没有回头。
他就是要算账。
既然客栈用“欠债还债”这套逻辑压人,那它就必须承认债有多少、怎么还、能不能抵。
只要它认规则,就有缝。
老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发出噼啪一声。
柜台上的账簿无风自动,纸页哗啦啦翻过,又停在许瑶那一页。
许瑶名字后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
【灯皮债:三寸。】
三寸。
陈砚心头一松。
不是整张皮。
这证明他的判断对了。
周猛也看懂了,立刻问:“三寸皮是多大?”
没人回答。
林知夏脸色难看。
三寸皮不算多。
但从活人身上割下来,仍然是皮。
老人慢悠悠道:“欠债人可自还,也可由亲友代还。”
他停了一下,扫过众人。
“只要是活皮,都算。”
客栈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更毒。
许瑶欠三寸皮。
可以她自己还。
也可以别人替她还。
那么问题来了。
谁替?
没人说话。
刚才还嚷嚷着“让她还”的孙建成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周猛冷笑一声:“谁要当好人,谁上呗。”
林知夏站了出来。
“我来。”
陈砚猛地看向她。
“不行。”
林知夏声音很稳:“我是医生,我知道从哪里取皮相对安全,也知道怎么处理伤口。”
“所以更不行。”陈砚说。
林知夏皱眉:“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陈砚看着她:“你是全队唯一医生。你受伤,后面所有人风险都会变大。”
“那让许瑶自己还?”林知夏反问。
她语气不重,但那双眼睛亮得让人无法躲避。
“她现在连意识都不清醒。”
陈砚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林知夏说得对。
让许瑶在这种状态下被割皮,和献祭没区别。
但让林知夏替,也不是最优解。
周猛忽然烦躁地骂了一句:“行了,三寸皮是吧?我来。”
众人都愣住了。
周猛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脸色很臭。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发善心。”
他指了指许瑶,又指了指周茜。
“这俩一个知道灯债,一个能听见鬼话,留着还有用。医生更不能动。你,”他看向陈砚,“脑子还能用,也不能动。剩下的人里,就我皮厚。”
孙建成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想嘲讽,但最后没敢出声。
陈砚看着周猛,第一次对这个暴躁健身教练有了新的判断。
冲动,粗鲁,爱逞强。
但不是纯坏。
而且在关键时候,他比孙建成更有担当。
林知夏立刻说:“我来处理。取上臂外侧,不要太深,三寸不是三寸宽,应该可以按长度算。”
老人笑眯眯地话:“三寸长,一寸宽。”
林知夏冷冷看了他一眼。
老人仍然笑。
“红福客栈,童叟无欺。”
陈砚低声问:“工具?”
老人从柜台下拿出一把薄薄的小刀。
刀柄是骨头做的,刀刃红得发暗。
林知夏没有马上接。
她问:“有没有净的刀?”
老人笑而不语。
陈砚拦住林知夏,盯着老人。
“住店规矩里说,每位客人要支付随身之物作为房钱。我们还没登记,不算客人。你现在提供的刀如果有问题,导致客人不能完成交易,是不是算客栈坏了规矩?”
老人脸上的皱纹轻轻抽动了一下。
几秒后,他把骨刀收回去,换了一把普通匕首。
仍然旧。
但至少不像诡异物。
林知夏接过匕首,又让罗小北拿出打火机消毒。
周猛坐在椅子上,把左臂袖子撸起来。
“快点。”
林知夏看着他:“会很疼。”
周猛咧嘴:“废话。割你你不疼?”
林知夏没再多说。
她动作极稳。
消毒、定位、下刀、止血。
客栈里安静得只剩周猛压抑的闷哼声。
三寸长,一寸宽的皮被割下时,周猛额头冷汗滚滚,右手几乎把椅子扶手捏裂,却硬是没叫出声。
林知夏迅速替他止血包扎。
陈砚把那片血淋淋的皮放到柜台前。
不是他不恶心。
他胃里早就翻江倒海。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老人拿出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笼,将那片皮轻轻贴上去。
诡异的是,皮一碰到灯笼骨架,就自动舒展开,变成一层薄而半透明的灯面。
灯笼红了。
许瑶手腕上的红痕瞬间暗淡下去。
她身体一软,终于真正昏了过去。
账簿上,她名字后的【灯皮债:三寸】缓缓消失。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
“债清。”
众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陈砚没有。
因为周茜的名字还在账簿上。
而且她名字后面的字,正在慢慢浮现。
【灯影债:一枚。】
影子。
陈砚看向周茜脚下。
空空荡荡。
周茜脸色惨白,眼神里只剩绝望。
“我没有影子了……”
她声音很轻。
“我还不起了,对不对?”
老人温和地说:“欠影还影,公平得很。”
孙建成立刻后退。
这一次,所有人都本能看向自己的影子。
如果灯皮还能割三寸,那影子呢?
影子能割一块吗?
还是必须交一个完整的人?
周茜缓缓低下头。
她刚刚被绑过的手腕还红着,脸上有陶碗碎片划出的伤,整个人缩在原地,像一只被所有人围观的、等待宰的小动物。
林知夏声音发沉:“影子也能代还?”
老人笑道:“自然。”
“怎么代?”
“借一夜。”
老人说。
“有影子的客人,可将影子借给她。天亮之后,若借影者还活着,影子自然归还。”
这话听起来比剥皮温和。
但没人觉得简单。
孙建成急忙问:“如果借影的人死了呢?”
老人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人死了,还要影子做什么?”
孙建成立刻闭嘴。
周猛捂着胳膊,脸色发白,冷笑道:“这次别看我。我刚割完皮,再借影子,真当我是铁打的?”
没人怪他。
他刚才已经替许瑶还债了。
林知夏正要开口,陈砚先一步说:“我来。”
林知夏猛地看向他。
“不行。”
陈砚看着账簿。
“周茜能听见灯笼节的声音,她比我更适合留下。”
林知夏压低声音:“借影子是什么意思我们本不知道。”
“所以我来试。”
“你不是说我不能受伤,因为我是医生吗?”林知夏盯着他,“那你呢?你如果出事,谁判断规则?”
陈砚一时无言。
林知夏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她不是激动。
是生气。
因为她看出陈砚在用理性包装自己的冒险。
陈砚沉默两秒,说:“那投票?”
“投票?”林知夏反问,“让一群害怕的人投谁去冒险?”
这句话让几个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陈砚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林知夏说得对。
这种时候投票,就是把责任稀释成群体意志,然后心安理得推出一个牺牲品。
他不想这么。
可不还债,周茜住不了店。
不住店,她就会被外面的东西抓走。
而失去周茜,他们就失去对灯笼节诡异指令的提前感知。
就在两人僵持时,罗小北忽然颤巍巍举起手。
“要不……我来吧。”
所有人看向他。
罗小北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什么用,体力也不行,刚才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要是借影子只是晚上危险一点,那我可以试试。”
周猛皱眉:“你想清楚。”
罗小北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想不想清楚的。刚才如果不是她听见声音,我们可能还不知道灯会灭。再说……”
他看向陈砚。
“我记线索还行。要是我真出事,你们记得把那张纸拿走。”
陈砚看着他,心里有点堵。
这个十九岁的男生明明怕得要死。
怕到手指一直在抖。
可他还是站出来了。
这不是什么燃到爆的英雄时刻。
没有音乐,没有掌声。
只有一个普通人,在极度恐惧里,小声说了一句“我来吧”。
陈砚问:“为什么?”
罗小北愣了一下。
陈砚说:“我需要知道原因。不是怀疑你,是判断风险。”
罗小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每一次都等别人上,那总有一次,别人也会等我。”
他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想变成那样。”
客栈里没人说话。
林知夏看向罗小北的眼神软了一些。
陈砚点头。
“好。”
孙建成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他刚松到一半,陈砚忽然看向他。
“你欠大家一次。”
孙建成脸色一僵。
“什么?”
陈砚平静地说:“刚才是你看灯,导致影子失控。赵明回应门外声音,导致门外东西变成他的声音。周猛替许瑶还债,罗小北替周茜借影。你现在还什么都没付出。”
孙建成脸色涨红:“你什么意思?你要我送死?”
“不是现在。”
陈砚说。
“但今晚之后,如果再出现需要有人承担风险的情况,你不能永远往后躲。”
孙建成恼羞成怒:“凭什么你来定?”
陈砚看着他。
“因为你想活,就需要这个队伍还愿意带你。”
孙建成嘴唇发抖。
他看向其他人,却发现没人帮他说话。
这比陈砚的威胁更让他害怕。
陈砚没有再追击。
他只是要让孙建成明白,躲在人群后面不是没有成本。
驼背老人似乎很喜欢看客人争执,直到这时才慢悠悠开口:
“谁借影?”
罗小北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
“我。”
老人拿起红笔。
“姓名。”
“罗小北。”
账簿上浮现出他的名字。
随后,老人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把黑色剪刀。
剪刀没有剪罗小北的身体。
而是伸向地面。
咔嚓。
一声轻响。
罗小北脚下的影子被剪下一半。
不疼。
至少身体不疼。
可罗小北脸色瞬间惨白,像有什么东西从灵魂里被抽走。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那半截影子像一块黑布,被老人拎起来,轻轻放在周茜脚下。
影子落地,迅速铺开。
周茜脚下终于重新出现了影子。
只是那影子看起来很浅。
而罗小北自己的影子,只剩下一半,歪歪斜斜贴在地上,像一个被撕破的人。
账簿上,周茜名字后的【灯影债:一枚】缓缓变成:
【借影一夜。】
老人笑道:“债缓。”
不是债清。
只是缓。
陈砚注意到了这个字。
灯皮债可以清。
灯影债不能清。
因为周茜自己的影子没有回来,她只是借了罗小北半个影子,暂时骗过住店规则。
天亮之前,必须找到她真正的影子。
否则罗小北可能也会出事。
陈砚问:“她的影子在哪里?”
老人笑而不答。
陈砚换了个问法:“欠的债,债主是谁?”
老人这次开口了。
“灯拿走的,自然问灯。”
“哪盏灯?”
老人慢吞吞抬手,指向客栈外。
“今夜街上,最亮的那盏。”
众人心头一沉。
街上到处都是灯笼。
最亮的那盏,多半不是普通灯。
陈砚没有继续问。
再问,老人未必会答。
而且他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住下。
“登记吧。”
陈砚说。
老人重新拿起毛笔。
“每人真名,按手印,交随身之物。”
“假名会怎样?”周猛问。
老人笑眯眯道:“本店只收活客,不收无名鬼。”
没人再问。
登记开始。
陈砚第一个写名。
写下“陈砚”两个字时,他明显感觉账簿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笔尖摸到了他的手腕。
他克制住抽手的冲动,按下手印。
红印落在纸上,微微发烫。
然后是随身之物。
陈砚想了想,从兜里拿出钥匙串,拆下一枚最旧的钥匙。
那是他出租屋门钥匙的备用。
交出去的一瞬间,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那不是一把普通钥匙。
它代表现实里的住处,代表回家的路。
老人收下钥匙,放进柜台下一个木盒里。
“房钱已付。”
林知夏交的是一支用了很久的钢笔。
周猛交了手腕上的运动手环。
罗小北交了充电宝。
孙建成犹豫半天,最后交了一枚车钥匙上的金属挂件,而不是车钥匙本身。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赵明交了耳机。
小学老师交了发圈。
外卖员交了头盔上的小挂饰。
货车司机交了一枚平安扣。
那对情侣里,男生交了打火机,女生交了一个口红。
每个人交出东西后,账簿上名字后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像被盖章。
等所有人登记完,老人从墙上取下几把钥匙。
“客房不多,诸位挤一挤。”
“一楼两间,二楼两间。”
“三楼不能去。”
“子时之后,不要出房门。”
“若有客人听见哭声,不要问。”
“若醒来发现同房人不见,就当从没见过。”
他说完,将钥匙放在柜台上。
四把钥匙。
分别写着:
【地字号一房】
【地字号二房】
【人字号三房】
【人字号四房】
陈砚没有立刻拿。
他问:“天字号房呢?”
老人笑了。
“天字号在三楼。”
三楼不能去。
天字号在三楼。
陈砚默默记下。
“怎么分?”周猛问。
陈砚看着四把钥匙。
地字号。
人字号。
一楼。
二楼。
名字不同,未必只是位置不同。
地字号可能更靠近地面,也更靠近门。
人字号在二楼,可能安全些,也可能更接近三楼。
“医生、伤员、被污染者不能分开。”陈砚说,“林知夏、许瑶、周茜、罗小北和我一间。”
周猛皱眉:“你们五个?剩下九个人怎么分?”
“你、司机、外卖员、赵明一间。孙建成、小学老师和那对情侣一间。”
孙建成立刻不满:“凭什么我和他们一间?”
陈砚看向他:“那你想和谁?”
孙建成看了眼周猛,没敢说。
周猛冷笑:“别看我,我睡觉怕你偷我影子。”
孙建成脸色发青。
最后多出来的一个人,是先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女人,名叫韩雨。她是小学老师,原本陈砚想把她安排到孙建成那间,但她忽然开口:
“我能和林医生一间吗?我可以帮忙照顾女生,也会记东西。”
陈砚看了她两秒。
韩雨大概二十九岁,扎着低丸子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还算稳。
她是少数没有乱喊乱叫的人。
陈砚点头。
“可以。”
这样他们这一间就有六个人:陈砚、林知夏、许瑶、周茜、罗小北、韩雨。
人数多,但有医疗、记录、被污染线索和一个相对冷静的协助者。
周猛带司机、外卖员、赵明住一间。
孙建成和情侣三人住一间。
剩下一间暂时空着。
陈砚故意留了一间空房。
在这种客栈里,空房不一定安全,但至少能给他们一个缓冲空间。
分好钥匙后,老人忽然说道:
“客人记住。”
“入房后,若桌上有茶,莫喝。”
“若床上有鞋,莫穿。”
“若枕边有信,莫拆。”
“若铜镜照不出人……”
他顿了一下。
“请立刻睡觉。”
众人听得脸都绿了。
周猛忍不住道:“你他妈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老人笑呵呵:“客人问,老朽便说。客人不问,老朽不敢多嘴。”
陈砚心中一动。
这掌柜可以提供规则。
但需要问对问题。
他立刻问:“住店期间,什么情况下必须离开房间?”
老人看了他一眼。
“失火。”
“还有呢?”
“死人。”
“还有呢?”
“掌灯人查房。”
陈砚继续问:“掌灯人什么时候查房?”
老人笑了笑。
“灯暗的时候。”
陈砚看向客栈里的油灯。
灯暗。
这可能不是固定时间,而是据房间内灯的状态触发。
“如何避免灯暗?”
“添油。”
“油在哪里?”
老人指了指柜台旁边。
那里放着一排小油壶。
“每间房一壶。”
陈砚问:“房间里的灯,必须整夜亮着?”
老人点头。
“灯亮,客在。”
“灯灭呢?”
老人低声道:
“灯灭,客散。”
客散。
不是客死。
但大概率比死好不了多少。
陈砚拿起一壶灯油,又问:“如果油不够?”
“用别的油。”
“什么油?”
老人笑而不语。
陈砚明白了。
再问下去,可能就是血油、尸油、人油这种答案。
他没有继续。
众人拿了钥匙和油壶,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僵住。
客栈大门被敲响。
笃。
笃。
笃。
众人看向老人。
老人笑容不变。
“还未到子时,本店还收活客。”
他说着,慢慢走向大门。
陈砚低声道:“退后。”
所有人立刻往楼梯口退。
大门打开一条缝。
冷风灌入。
门外站着三个人。
准确说,是三个玩家。
两男一女。
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风衣,净得和这座诡城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一个短发女人,眼神锐利,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最后一个男人身材高瘦,脸色有些病态,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他们身上没有新人那种惊慌。
尤其是金丝眼镜男,他走进客栈时,甚至先扫了一眼陈砚等人,眼神像是在评估货物。
老人笑道:“三位客人,住店?”
金丝眼镜男微笑。
“住。”
他抬手,在账簿上写下名字。
裴烬。
陈砚听见身后的罗小北低声念了一遍。
“裴烬?”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名字时,陈砚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像是被某种更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裴烬按下手印,随手取下一枚银色袖扣作为房钱。
短发女人写名:唐殊。
高瘦男人写名:陆青灯。
三人动作熟练,没有任何迟疑。
这不是新人。
陈砚立刻判断。
这三个人知道红福客栈的规矩,甚至可能经历过类似世界。
裴烬登记完,目光落在周猛手臂的伤、罗小北残缺的影子、周茜脚下那道借来的浅影上。
他笑了一下。
“新人能活到客栈,不错。”
周猛眼神一沉:“你谁?”
裴烬没理他,反而看向陈砚。
“你带的队?”
陈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临时凑一起活命。”
裴烬点点头。
“那就是你。”
他走近一步。
林知夏微微绷紧身体。
陈砚站在原地没动。
裴烬停在两米外,语气像闲聊:
“提醒你一句,红福客栈里,最危险的不是三楼,也不是掌灯人。”
陈砚问:“是什么?”
裴烬笑了笑。
“是同房的人。”
说完,他从钥匙堆里拿起最后那把空房钥匙。
“祝你们活到明早。”
唐殊经过陈砚身边时,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别太相信他。”
陈砚不知道这句“他”指的是裴烬,还是掌柜,还是某个同伴。
陆青灯则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经过周茜时,手里的铜钱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着周茜脚下那道浅影,轻轻啧了一声。
“借影啊。”
“今晚有意思了。”
三名资深者上楼。
客栈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可气氛和刚才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说灯笼节是摆在明处的鬼,那么这三个人,就是藏在人群里的刀。
陈砚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新手世界里出现资深玩家。
这本身就不正常。
要么他们有特殊任务。
要么这里还有比新手任务更深的东西。
无论哪种,对新人都不是好事。
掌柜重新坐回柜台后,拨了拨油灯。
“诸位客人。”
他笑眯眯地提醒。
“快到子时了。”
“再不上楼,房间就不认人了。”
陈砚抬头看向楼梯。
木质楼梯向上延伸,昏黄灯光照不到尽头。
每一级台阶都像在等人踏上去。
他握紧手里的钥匙。
“走。”
……
陈砚他们的房间是人字号三房。
在二楼走廊尽头。
走廊很窄,两侧墙上挂着一排小灯笼。那些灯笼不是红色,而是暗黄色,灯面上写着不同的字。
福。
寿。
喜。
安。
归。
走到三房门口时,陈砚发现门上贴着一张褪色。
的脸被人挖掉了。
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罗小北咽了口唾沫。
“这房间……能住吗?”
陈砚看了眼钥匙。
“不能也得住。”
他打开门。
屋内比想象中净。
两张床,一张桌子,一面铜镜,一个衣柜,一盏油灯。墙角还放着一个木盆。
桌上有茶。
床下有鞋。
枕边有信。
铜镜正对着门。
所有人刚进门,就同时僵住。
因为掌柜刚才说过:
若桌上有茶,莫喝。
若床上有鞋,莫穿。
若枕边有信,莫拆。
若铜镜照不出人,请立刻睡觉。
现在四样东西,全齐了。
韩雨低声说:“先看镜子?”
陈砚点头:“一个一个来,不要全挤过去。”
他自己先站到铜镜前。
镜面昏黄。
里面照出了他。
脸色有点白,眼神很沉,身后是林知夏、韩雨、罗小北、周茜和昏迷的许瑶。
六个人都在。
陈砚却没有立刻放松。
他数了一遍。
镜子里六个人。
房间里六个人。
对得上。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
镜子里的周茜脚下,有影子。
现实里的周茜脚下,也有借来的浅影。
这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罗小北。
现实里的罗小北脚下只有半个影子。
镜子里的罗小北,却有完整影子。
陈砚心里一紧。
他立刻移开视线。
“别照太久。”
罗小北声音发颤:“怎么了?”
陈砚没有马上说。
他先让所有人远离铜镜,然后用布把铜镜盖住。
“镜子里,你的影子是完整的。”
罗小北脸色一白。
周茜也看向他,眼神愧疚得快哭出来。
“对不起……”
罗小北勉强笑了笑。
“没事,不是你害的。”
陈砚却知道,这事很严重。
镜子里照出的,可能不是现在的人。
而是“本该完整的人”。
也可能是某种替换机制。
如果罗小北照镜子太久,也许镜子里的完整影子会引诱他做什么。
陈砚把这条写进临时规则。
【房内铜镜能照出异常,不可久看。】
随后检查其他东西。
桌上的茶一共六杯。
刚好对应六个人。
茶水温热,杯沿净,像刚倒好。
不能喝。
床下有三双鞋。
一双男鞋,两双女鞋。
他们有六个人,却只有三双鞋。
也不能碰。
枕边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
不能拆。
油灯在桌角,火苗很小。
陈砚立刻倒入掌柜给的灯油。
火苗变大了一点。
房间里的阴影退开。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林知夏把许瑶安置在靠墙的床上,检查伤势。周猛那片皮已经替她还了债,她手腕红痕淡了很多,但人仍然高烧。
“她需要休息。”林知夏说,“但我不确定这里能不能睡。”
陈砚看了一眼床。
床上被褥净得不正常。
“先不睡床。靠墙轮流休息。”
韩雨主动说:“我守第一轮。”
陈砚摇头:“不能一个人守。”
规则一说入夜后不要独行,虽然他们在房间里,但“一个人守夜”会不会被判定为某种独处,没人知道。
“每轮两个人。”
林知夏说:“我和你第一轮。”
陈砚刚要拒绝,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别什么都自己扛。”
陈砚闭嘴了。
他发现自己有点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关心。
不是不舒服。
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罗小北靠着墙坐下,抱着自己的半截影子,脸色越来越差。
周茜坐在离他不远处,几次想说话,又不敢。
韩雨轻声安慰许瑶。
房间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子时到了。
楼下忽然传来打更声。
咚——
“子时闭门。”
咚——
“活客安眠。”
咚——
“死客上路。”
第三声落下时,整座客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房门外,走廊里的灯笼同时熄灭。
人字号三房内,只剩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陈砚和林知夏对视一眼。
都没有说话。
几秒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他们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脚步拖沓,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然后,有人在隔壁房间门口停下。
那是裴烬他们的房间方向。
笃。
笃。
笃。
敲门声响起。
屋内所有人呼吸都停了。
掌柜说过,子时之后闭门。
闭门之后,不收活客。
那现在敲门的,会是什么?
隔壁安静片刻。
随后,陈砚听见裴烬懒洋洋的声音:
“谁?”
陈砚瞳孔一缩。
子时之后,不要回应敲门声。
裴烬为什么回应?
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声。
“客官。”
“我找不到我的皮了。”
“你能帮我找找吗?”
裴烬笑了一声。
“不能。”
哭声停了。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紧接着,是刀锋出鞘的声音。
隔壁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砍碎了。
罗小北脸都白了。
“他……他回应了,为什么没事?”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
规则说子时之后有人敲门,不要回应。
裴烬回应了。
但他没死。
可能性有三种。
第一,资深者有特殊道具或能力,能规避规则。
第二,规则对玩家并非绝对,回应不是必死,只是会触发袭击。
第三,裴烬故意回应,是为了引出门外东西,然后掉获取某种收益。
如果是第三种,这个资深者比想象中更危险。
因为他在主动狩猎诡异。
走廊里很快恢复安静。
可几分钟后,脚步声停在了他们门外。
笃。
笃。
笃。
人字号三房的门,被敲响了。
房间里所有人瞬间僵住。
陈砚抬手,示意别出声。
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陈砚。”
那声音温柔、熟悉,带着一点现实里的烟火气。
“我是妈妈。”
陈砚整个人僵了一下。
林知夏立刻看向他。
门外声音继续:
“你怎么不回妈妈消息?”
“今天你生啊。”
“妈妈给你煮了面。”
“开门,面快凉了。”
陈砚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没有回应。
可口像被一只手攥住。
他明知道是假的。
他当然知道。
母亲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现实里的母亲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敲门。
但人在某些瞬间,不是靠理智活着的。
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母亲发来的微信。
【今天生吧?晚上吃点好的,别老点外卖。】
他没有听那条语音。
他甚至没有认真回复。
门外的“母亲”轻轻叹气。
“你总是这样。”
“什么事都不说。”
“累了也不说。”
“不开心也不说。”
“陈砚,你开门看看妈妈,好不好?”
陈砚闭上眼。
林知夏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没有用力。
只是提醒他:你在这里。
不是门外。
陈砚慢慢睁开眼。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
不能回应。
不能开门。
甚至不能让情绪继续被牵着走。
门外的声音开始变。
从温柔,变得哀怨。
“陈砚,你不孝顺。”
“妈妈生你养你,你连门都不开。”
“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烦?”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回家了?”
陈砚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假的。
这不是他母亲。
这是某个东西在翻他的记忆。
它不只是模仿声音。
它在找人心里最软、最愧疚、最不设防的地方下刀。
陈砚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它能读取情绪或记忆,不要听内容。】
林知夏看完,把纸递给其他人。
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
因为这意味着,等会儿门外可能会换成他们最熟悉的人。
果然。
几分钟后,门外的声音变成了罗小北父亲。
再然后,是周茜的。
韩雨的学生。
甚至是昏迷中的许瑶,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后,也在梦里流下眼泪。
每个人都被迫沉默地听着。
没人敢回应。
最难熬的是周茜。
门外响起她自己的声音。
“周茜。”
“你影子在我这里。”
“你出来,我还给你。”
周茜浑身发抖,嘴唇被咬出血。
罗小北忽然往她旁边挪了一点。
周茜看向他。
罗小北也怕得不行,却还是小声到几乎听不见地说:
“别去。”
“我影子还借你呢。”
周茜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用力点头。
门外声音持续了很久。
直到油灯火苗忽然一晃。
陈砚猛地看向灯。
灯油下降得比预想快。
明明刚添满不久,现在竟然只剩一半。
不对。
不是燃得快。
而是灯油在渗。
灯盏底部,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细缝。
油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林知夏脸色一变。
“灯要灭了。”
门外声音也在这一刻停下。
走廊里响起另一种脚步声。
更沉。
更稳。
像有人提着灯,一间一间查房。
掌灯人。
陈砚脑海里闪过掌柜的话。
掌灯人查房,在灯暗的时候。
灯一旦暗下去,它就会来。
陈砚立刻拿起油壶。
空的。
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只倒了一半。
陈砚把油壶倒过来,只滴出两滴油。
油被偷了?
还是这房间本身会吞油?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茜忽然抬头,脸色煞白。
“它来了。”
“它说……”
她声音抖得不像话。
“灯暗的房间,要添人油。”
油灯火苗又低了一寸。
房间里的阴影开始向众人脚下爬来。
陈砚看着裂开的灯盏,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油不够。
门外掌灯人将至。
不能出房门。
不能让灯灭。
掌柜说油不够,用别的油。
人油?
不。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陈砚目光猛地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茶不能喝。
但没说不能烧。
他一把抓起茶壶,打开闻了一下。
没有茶香。
只有一股油腻腥味。
这本不是茶。
是油。
掌柜说桌上有茶,莫喝。
因为那不是给人喝的。
是给灯喝的。
“茶壶!”
陈砚低喝一声。
林知夏立刻递过来。
陈砚将茶壶里的“茶水”倒进灯盏。
火苗轰地一声暴涨。
惨绿色的火光照亮整个房间。
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一盏灯的影子,映在门纸上。
那影子很高。
像一个瘦长的人,手里提着灯。
它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众人几乎以为它要破门而入。
终于,那影子慢慢转身。
脚步声远去。
灯火恢复昏黄。
众人几乎虚脱。
陈砚却没有放松。
因为桌上的六杯“茶”,已经全部空了。
灯暂时保住。
可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而就在这时,床边传来一声轻响。
那封枕边不能拆的信,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一张泛黄信纸从里面滑出。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你们房里会少一个人。】
油灯轻轻晃动。
罗小北忽然颤声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
“房间里,好像多了一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