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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许瑶的声音不大。

可落在客栈里,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掌柜的。”

“我来还灯皮了。”

背着她的外卖员吓得浑身一抖,几乎本能地把人甩出去。

林知夏反应最快,一把扶住许瑶的肩膀。

“许瑶?”

许瑶没有看她。

这个二十岁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她像一具被线提起来的木偶,直勾勾望着柜台后的驼背老人。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慢,像一张旧纸被人一点点撕开。

“好孩子。”

他低头看向账簿。

账簿上,许瑶两个字正在变红。

不是墨红。

是血红。

陈砚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飞快转动。

周茜的名字提前出现在账簿上。

许瑶的名字也出现了。

两个人都被灯笼影响过。

周茜失去了影子。

许瑶被红线勒过手腕,疑似“灯皮”标记。

所以这本账簿登记的,未必是住店客人。

也可能是“欠债人”。

欠灯笼节的债。

驼背老人拿起毛笔,轻轻敲了敲账簿边缘。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

“这位姑娘欠本店一张灯皮,今夜若不还,便住不得店。”

周猛脸色铁青:“什么灯皮?她什么时候欠你的?”

老人抬眼看他。

“灯照了她,她便欠了。”

周猛被那双浑浊眼睛看得后背一凉,声音硬生生卡住。

孙建成忍不住后退一步,小声说:“那……那让她还不就行了?”

林知夏猛地回头看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孙建成嘴唇哆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已经这样了,我们总不能都死在这里吧?”

这句话一出,客栈里更冷了。

没人接话。

但陈砚知道,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孙建成一个。

只是其他人没说出来。

这就是诸天回廊恶心的地方。

它不需要一开始就让人变成恶鬼。

它只要制造一个看似合理的困境,让人自己把别人推下去。

许瑶还在往柜台走。

林知夏死死抓住她。

“许瑶,醒醒!”

许瑶脚步停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下一刻,她手腕上那道红痕忽然亮起。

一圈细细的红线从皮肤下浮出来,沿着小臂往上爬。

许瑶痛得浑身发抖,却仍然往前伸手。

“还……”

“我要还……”

“灯皮……”

林知夏脸色一变,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陈砚忽然开口:“掌柜的,住店规矩是什么?”

老人看向他。

“客人要住店?”

“要。”陈砚说,“但既然是住店,总该先讲价。”

老人眼睛眯了起来。

“讲价?”

“对。”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靠近柜台太多。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账簿下方,没有去看老人脸太久。

“我们是外乡旅人,初来乍到,不懂灯笼节的规矩。掌柜既然开门做生意,总不能让客人连价目都不知道,就先剥一张皮。”

老人笑意更深。

“外乡人倒是会说话。”

陈砚说:“会说话没用,得活着住店。”

老人盯着他。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柜台后那道灯笼形状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晃。

几息后,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木牌,慢吞吞放在台面上。

木牌上用红字写着几行规矩。

【红福客栈住店规矩】

【一、天黑之后,外乡人不可露宿街头。】

【二、住店须登记真名。】

【三、每位客人须支付一件随身之物作为房钱。】

【四、若客人欠灯债,须先还债,再住房。】

【五、本店子时之后闭门,闭门之后,不收活客。】

【六、住店期间,请勿进入三楼。】

【七、若听见房中有人哭,勿问。】

【八、若发现同房客人不见,请当作从未有过此人。】

罗小北越看脸越白,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了。

“这……这比刚才规则还多。”

周猛骂道:“住个店还这么多破规矩。”

陈砚没理会他们,目光停在第四条。

若客人欠灯债,须先还债,再住房。

“灯债能不能换一种还法?”陈砚问。

老人笑道:“灯欠什么,便还什么。”

“她欠一整张皮?”

“欠一盏灯皮。”

“完整的人皮灯笼?”

老人不说话。

陈砚继续问:“还是只要能让灯变红的皮?”

老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这个反应很细微。

但陈砚捕捉到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

不能问太泛。

要问到规则边界。

“如果她已经被我们从灯线上救下来,说明灯皮还没收完。欠债应当按实际欠数计算,不该按完整一盏灯算。”

客栈里众人愣住了。

连林知夏都看向陈砚。

孙建成结结巴巴:“你跟它算账?”

陈砚没有回头。

他就是要算账。

既然客栈用“欠债还债”这套逻辑压人,那它就必须承认债有多少、怎么还、能不能抵。

只要它认规则,就有缝。

老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发出噼啪一声。

柜台上的账簿无风自动,纸页哗啦啦翻过,又停在许瑶那一页。

许瑶名字后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

【灯皮债:三寸。】

三寸。

陈砚心头一松。

不是整张皮。

这证明他的判断对了。

周猛也看懂了,立刻问:“三寸皮是多大?”

没人回答。

林知夏脸色难看。

三寸皮不算多。

但从活人身上割下来,仍然是皮。

老人慢悠悠道:“欠债人可自还,也可由亲友代还。”

他停了一下,扫过众人。

“只要是活皮,都算。”

客栈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更毒。

许瑶欠三寸皮。

可以她自己还。

也可以别人替她还。

那么问题来了。

谁替?

没人说话。

刚才还嚷嚷着“让她还”的孙建成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周猛冷笑一声:“谁要当好人,谁上呗。”

林知夏站了出来。

“我来。”

陈砚猛地看向她。

“不行。”

林知夏声音很稳:“我是医生,我知道从哪里取皮相对安全,也知道怎么处理伤口。”

“所以更不行。”陈砚说。

林知夏皱眉:“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陈砚看着她:“你是全队唯一医生。你受伤,后面所有人风险都会变大。”

“那让许瑶自己还?”林知夏反问。

她语气不重,但那双眼睛亮得让人无法躲避。

“她现在连意识都不清醒。”

陈砚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林知夏说得对。

让许瑶在这种状态下被割皮,和献祭没区别。

但让林知夏替,也不是最优解。

周猛忽然烦躁地骂了一句:“行了,三寸皮是吧?我来。”

众人都愣住了。

周猛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脸色很臭。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发善心。”

他指了指许瑶,又指了指周茜。

“这俩一个知道灯债,一个能听见鬼话,留着还有用。医生更不能动。你,”他看向陈砚,“脑子还能用,也不能动。剩下的人里,就我皮厚。”

孙建成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想嘲讽,但最后没敢出声。

陈砚看着周猛,第一次对这个暴躁健身教练有了新的判断。

冲动,粗鲁,爱逞强。

但不是纯坏。

而且在关键时候,他比孙建成更有担当。

林知夏立刻说:“我来处理。取上臂外侧,不要太深,三寸不是三寸宽,应该可以按长度算。”

老人笑眯眯地话:“三寸长,一寸宽。”

林知夏冷冷看了他一眼。

老人仍然笑。

“红福客栈,童叟无欺。”

陈砚低声问:“工具?”

老人从柜台下拿出一把薄薄的小刀。

刀柄是骨头做的,刀刃红得发暗。

林知夏没有马上接。

她问:“有没有净的刀?”

老人笑而不语。

陈砚拦住林知夏,盯着老人。

“住店规矩里说,每位客人要支付随身之物作为房钱。我们还没登记,不算客人。你现在提供的刀如果有问题,导致客人不能完成交易,是不是算客栈坏了规矩?”

老人脸上的皱纹轻轻抽动了一下。

几秒后,他把骨刀收回去,换了一把普通匕首。

仍然旧。

但至少不像诡异物。

林知夏接过匕首,又让罗小北拿出打火机消毒。

周猛坐在椅子上,把左臂袖子撸起来。

“快点。”

林知夏看着他:“会很疼。”

周猛咧嘴:“废话。割你你不疼?”

林知夏没再多说。

她动作极稳。

消毒、定位、下刀、止血。

客栈里安静得只剩周猛压抑的闷哼声。

三寸长,一寸宽的皮被割下时,周猛额头冷汗滚滚,右手几乎把椅子扶手捏裂,却硬是没叫出声。

林知夏迅速替他止血包扎。

陈砚把那片血淋淋的皮放到柜台前。

不是他不恶心。

他胃里早就翻江倒海。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老人拿出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笼,将那片皮轻轻贴上去。

诡异的是,皮一碰到灯笼骨架,就自动舒展开,变成一层薄而半透明的灯面。

灯笼红了。

许瑶手腕上的红痕瞬间暗淡下去。

她身体一软,终于真正昏了过去。

账簿上,她名字后的【灯皮债:三寸】缓缓消失。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

“债清。”

众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陈砚没有。

因为周茜的名字还在账簿上。

而且她名字后面的字,正在慢慢浮现。

【灯影债:一枚。】

影子。

陈砚看向周茜脚下。

空空荡荡。

周茜脸色惨白,眼神里只剩绝望。

“我没有影子了……”

她声音很轻。

“我还不起了,对不对?”

老人温和地说:“欠影还影,公平得很。”

孙建成立刻后退。

这一次,所有人都本能看向自己的影子。

如果灯皮还能割三寸,那影子呢?

影子能割一块吗?

还是必须交一个完整的人?

周茜缓缓低下头。

她刚刚被绑过的手腕还红着,脸上有陶碗碎片划出的伤,整个人缩在原地,像一只被所有人围观的、等待宰的小动物。

林知夏声音发沉:“影子也能代还?”

老人笑道:“自然。”

“怎么代?”

“借一夜。”

老人说。

“有影子的客人,可将影子借给她。天亮之后,若借影者还活着,影子自然归还。”

这话听起来比剥皮温和。

但没人觉得简单。

孙建成急忙问:“如果借影的人死了呢?”

老人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人死了,还要影子做什么?”

孙建成立刻闭嘴。

周猛捂着胳膊,脸色发白,冷笑道:“这次别看我。我刚割完皮,再借影子,真当我是铁打的?”

没人怪他。

他刚才已经替许瑶还债了。

林知夏正要开口,陈砚先一步说:“我来。”

林知夏猛地看向他。

“不行。”

陈砚看着账簿。

“周茜能听见灯笼节的声音,她比我更适合留下。”

林知夏压低声音:“借影子是什么意思我们本不知道。”

“所以我来试。”

“你不是说我不能受伤,因为我是医生吗?”林知夏盯着他,“那你呢?你如果出事,谁判断规则?”

陈砚一时无言。

林知夏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她不是激动。

是生气。

因为她看出陈砚在用理性包装自己的冒险。

陈砚沉默两秒,说:“那投票?”

“投票?”林知夏反问,“让一群害怕的人投谁去冒险?”

这句话让几个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陈砚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林知夏说得对。

这种时候投票,就是把责任稀释成群体意志,然后心安理得推出一个牺牲品。

他不想这么。

可不还债,周茜住不了店。

不住店,她就会被外面的东西抓走。

而失去周茜,他们就失去对灯笼节诡异指令的提前感知。

就在两人僵持时,罗小北忽然颤巍巍举起手。

“要不……我来吧。”

所有人看向他。

罗小北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什么用,体力也不行,刚才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要是借影子只是晚上危险一点,那我可以试试。”

周猛皱眉:“你想清楚。”

罗小北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想不想清楚的。刚才如果不是她听见声音,我们可能还不知道灯会灭。再说……”

他看向陈砚。

“我记线索还行。要是我真出事,你们记得把那张纸拿走。”

陈砚看着他,心里有点堵。

这个十九岁的男生明明怕得要死。

怕到手指一直在抖。

可他还是站出来了。

这不是什么燃到爆的英雄时刻。

没有音乐,没有掌声。

只有一个普通人,在极度恐惧里,小声说了一句“我来吧”。

陈砚问:“为什么?”

罗小北愣了一下。

陈砚说:“我需要知道原因。不是怀疑你,是判断风险。”

罗小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每一次都等别人上,那总有一次,别人也会等我。”

他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想变成那样。”

客栈里没人说话。

林知夏看向罗小北的眼神软了一些。

陈砚点头。

“好。”

孙建成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他刚松到一半,陈砚忽然看向他。

“你欠大家一次。”

孙建成脸色一僵。

“什么?”

陈砚平静地说:“刚才是你看灯,导致影子失控。赵明回应门外声音,导致门外东西变成他的声音。周猛替许瑶还债,罗小北替周茜借影。你现在还什么都没付出。”

孙建成脸色涨红:“你什么意思?你要我送死?”

“不是现在。”

陈砚说。

“但今晚之后,如果再出现需要有人承担风险的情况,你不能永远往后躲。”

孙建成恼羞成怒:“凭什么你来定?”

陈砚看着他。

“因为你想活,就需要这个队伍还愿意带你。”

孙建成嘴唇发抖。

他看向其他人,却发现没人帮他说话。

这比陈砚的威胁更让他害怕。

陈砚没有再追击。

他只是要让孙建成明白,躲在人群后面不是没有成本。

驼背老人似乎很喜欢看客人争执,直到这时才慢悠悠开口:

“谁借影?”

罗小北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

“我。”

老人拿起红笔。

“姓名。”

“罗小北。”

账簿上浮现出他的名字。

随后,老人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把黑色剪刀。

剪刀没有剪罗小北的身体。

而是伸向地面。

咔嚓。

一声轻响。

罗小北脚下的影子被剪下一半。

不疼。

至少身体不疼。

可罗小北脸色瞬间惨白,像有什么东西从灵魂里被抽走。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那半截影子像一块黑布,被老人拎起来,轻轻放在周茜脚下。

影子落地,迅速铺开。

周茜脚下终于重新出现了影子。

只是那影子看起来很浅。

而罗小北自己的影子,只剩下一半,歪歪斜斜贴在地上,像一个被撕破的人。

账簿上,周茜名字后的【灯影债:一枚】缓缓变成:

【借影一夜。】

老人笑道:“债缓。”

不是债清。

只是缓。

陈砚注意到了这个字。

灯皮债可以清。

灯影债不能清。

因为周茜自己的影子没有回来,她只是借了罗小北半个影子,暂时骗过住店规则。

天亮之前,必须找到她真正的影子。

否则罗小北可能也会出事。

陈砚问:“她的影子在哪里?”

老人笑而不答。

陈砚换了个问法:“欠的债,债主是谁?”

老人这次开口了。

“灯拿走的,自然问灯。”

“哪盏灯?”

老人慢吞吞抬手,指向客栈外。

“今夜街上,最亮的那盏。”

众人心头一沉。

街上到处都是灯笼。

最亮的那盏,多半不是普通灯。

陈砚没有继续问。

再问,老人未必会答。

而且他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住下。

“登记吧。”

陈砚说。

老人重新拿起毛笔。

“每人真名,按手印,交随身之物。”

“假名会怎样?”周猛问。

老人笑眯眯道:“本店只收活客,不收无名鬼。”

没人再问。

登记开始。

陈砚第一个写名。

写下“陈砚”两个字时,他明显感觉账簿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笔尖摸到了他的手腕。

他克制住抽手的冲动,按下手印。

红印落在纸上,微微发烫。

然后是随身之物。

陈砚想了想,从兜里拿出钥匙串,拆下一枚最旧的钥匙。

那是他出租屋门钥匙的备用。

交出去的一瞬间,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那不是一把普通钥匙。

它代表现实里的住处,代表回家的路。

老人收下钥匙,放进柜台下一个木盒里。

“房钱已付。”

林知夏交的是一支用了很久的钢笔。

周猛交了手腕上的运动手环。

罗小北交了充电宝。

孙建成犹豫半天,最后交了一枚车钥匙上的金属挂件,而不是车钥匙本身。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赵明交了耳机。

小学老师交了发圈。

外卖员交了头盔上的小挂饰。

货车司机交了一枚平安扣。

那对情侣里,男生交了打火机,女生交了一个口红。

每个人交出东西后,账簿上名字后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像被盖章。

等所有人登记完,老人从墙上取下几把钥匙。

“客房不多,诸位挤一挤。”

“一楼两间,二楼两间。”

“三楼不能去。”

“子时之后,不要出房门。”

“若有客人听见哭声,不要问。”

“若醒来发现同房人不见,就当从没见过。”

他说完,将钥匙放在柜台上。

四把钥匙。

分别写着:

【地字号一房】

【地字号二房】

【人字号三房】

【人字号四房】

陈砚没有立刻拿。

他问:“天字号房呢?”

老人笑了。

“天字号在三楼。”

三楼不能去。

天字号在三楼。

陈砚默默记下。

“怎么分?”周猛问。

陈砚看着四把钥匙。

地字号。

人字号。

一楼。

二楼。

名字不同,未必只是位置不同。

地字号可能更靠近地面,也更靠近门。

人字号在二楼,可能安全些,也可能更接近三楼。

“医生、伤员、被污染者不能分开。”陈砚说,“林知夏、许瑶、周茜、罗小北和我一间。”

周猛皱眉:“你们五个?剩下九个人怎么分?”

“你、司机、外卖员、赵明一间。孙建成、小学老师和那对情侣一间。”

孙建成立刻不满:“凭什么我和他们一间?”

陈砚看向他:“那你想和谁?”

孙建成看了眼周猛,没敢说。

周猛冷笑:“别看我,我睡觉怕你偷我影子。”

孙建成脸色发青。

最后多出来的一个人,是先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女人,名叫韩雨。她是小学老师,原本陈砚想把她安排到孙建成那间,但她忽然开口:

“我能和林医生一间吗?我可以帮忙照顾女生,也会记东西。”

陈砚看了她两秒。

韩雨大概二十九岁,扎着低丸子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还算稳。

她是少数没有乱喊乱叫的人。

陈砚点头。

“可以。”

这样他们这一间就有六个人:陈砚、林知夏、许瑶、周茜、罗小北、韩雨。

人数多,但有医疗、记录、被污染线索和一个相对冷静的协助者。

周猛带司机、外卖员、赵明住一间。

孙建成和情侣三人住一间。

剩下一间暂时空着。

陈砚故意留了一间空房。

在这种客栈里,空房不一定安全,但至少能给他们一个缓冲空间。

分好钥匙后,老人忽然说道:

“客人记住。”

“入房后,若桌上有茶,莫喝。”

“若床上有鞋,莫穿。”

“若枕边有信,莫拆。”

“若铜镜照不出人……”

他顿了一下。

“请立刻睡觉。”

众人听得脸都绿了。

周猛忍不住道:“你他妈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老人笑呵呵:“客人问,老朽便说。客人不问,老朽不敢多嘴。”

陈砚心中一动。

这掌柜可以提供规则。

但需要问对问题。

他立刻问:“住店期间,什么情况下必须离开房间?”

老人看了他一眼。

“失火。”

“还有呢?”

“死人。”

“还有呢?”

“掌灯人查房。”

陈砚继续问:“掌灯人什么时候查房?”

老人笑了笑。

“灯暗的时候。”

陈砚看向客栈里的油灯。

灯暗。

这可能不是固定时间,而是据房间内灯的状态触发。

“如何避免灯暗?”

“添油。”

“油在哪里?”

老人指了指柜台旁边。

那里放着一排小油壶。

“每间房一壶。”

陈砚问:“房间里的灯,必须整夜亮着?”

老人点头。

“灯亮,客在。”

“灯灭呢?”

老人低声道:

“灯灭,客散。”

客散。

不是客死。

但大概率比死好不了多少。

陈砚拿起一壶灯油,又问:“如果油不够?”

“用别的油。”

“什么油?”

老人笑而不语。

陈砚明白了。

再问下去,可能就是血油、尸油、人油这种答案。

他没有继续。

众人拿了钥匙和油壶,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僵住。

客栈大门被敲响。

笃。

笃。

笃。

众人看向老人。

老人笑容不变。

“还未到子时,本店还收活客。”

他说着,慢慢走向大门。

陈砚低声道:“退后。”

所有人立刻往楼梯口退。

大门打开一条缝。

冷风灌入。

门外站着三个人。

准确说,是三个玩家。

两男一女。

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风衣,净得和这座诡城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一个短发女人,眼神锐利,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最后一个男人身材高瘦,脸色有些病态,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他们身上没有新人那种惊慌。

尤其是金丝眼镜男,他走进客栈时,甚至先扫了一眼陈砚等人,眼神像是在评估货物。

老人笑道:“三位客人,住店?”

金丝眼镜男微笑。

“住。”

他抬手,在账簿上写下名字。

裴烬。

陈砚听见身后的罗小北低声念了一遍。

“裴烬?”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名字时,陈砚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像是被某种更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裴烬按下手印,随手取下一枚银色袖扣作为房钱。

短发女人写名:唐殊。

高瘦男人写名:陆青灯。

三人动作熟练,没有任何迟疑。

这不是新人。

陈砚立刻判断。

这三个人知道红福客栈的规矩,甚至可能经历过类似世界。

裴烬登记完,目光落在周猛手臂的伤、罗小北残缺的影子、周茜脚下那道借来的浅影上。

他笑了一下。

“新人能活到客栈,不错。”

周猛眼神一沉:“你谁?”

裴烬没理他,反而看向陈砚。

“你带的队?”

陈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临时凑一起活命。”

裴烬点点头。

“那就是你。”

他走近一步。

林知夏微微绷紧身体。

陈砚站在原地没动。

裴烬停在两米外,语气像闲聊:

“提醒你一句,红福客栈里,最危险的不是三楼,也不是掌灯人。”

陈砚问:“是什么?”

裴烬笑了笑。

“是同房的人。”

说完,他从钥匙堆里拿起最后那把空房钥匙。

“祝你们活到明早。”

唐殊经过陈砚身边时,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别太相信他。”

陈砚不知道这句“他”指的是裴烬,还是掌柜,还是某个同伴。

陆青灯则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经过周茜时,手里的铜钱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着周茜脚下那道浅影,轻轻啧了一声。

“借影啊。”

“今晚有意思了。”

三名资深者上楼。

客栈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可气氛和刚才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说灯笼节是摆在明处的鬼,那么这三个人,就是藏在人群里的刀。

陈砚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新手世界里出现资深玩家。

这本身就不正常。

要么他们有特殊任务。

要么这里还有比新手任务更深的东西。

无论哪种,对新人都不是好事。

掌柜重新坐回柜台后,拨了拨油灯。

“诸位客人。”

他笑眯眯地提醒。

“快到子时了。”

“再不上楼,房间就不认人了。”

陈砚抬头看向楼梯。

木质楼梯向上延伸,昏黄灯光照不到尽头。

每一级台阶都像在等人踏上去。

他握紧手里的钥匙。

“走。”

……

陈砚他们的房间是人字号三房。

在二楼走廊尽头。

走廊很窄,两侧墙上挂着一排小灯笼。那些灯笼不是红色,而是暗黄色,灯面上写着不同的字。

福。

寿。

喜。

安。

归。

走到三房门口时,陈砚发现门上贴着一张褪色。

的脸被人挖掉了。

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罗小北咽了口唾沫。

“这房间……能住吗?”

陈砚看了眼钥匙。

“不能也得住。”

他打开门。

屋内比想象中净。

两张床,一张桌子,一面铜镜,一个衣柜,一盏油灯。墙角还放着一个木盆。

桌上有茶。

床下有鞋。

枕边有信。

铜镜正对着门。

所有人刚进门,就同时僵住。

因为掌柜刚才说过:

若桌上有茶,莫喝。

若床上有鞋,莫穿。

若枕边有信,莫拆。

若铜镜照不出人,请立刻睡觉。

现在四样东西,全齐了。

韩雨低声说:“先看镜子?”

陈砚点头:“一个一个来,不要全挤过去。”

他自己先站到铜镜前。

镜面昏黄。

里面照出了他。

脸色有点白,眼神很沉,身后是林知夏、韩雨、罗小北、周茜和昏迷的许瑶。

六个人都在。

陈砚却没有立刻放松。

他数了一遍。

镜子里六个人。

房间里六个人。

对得上。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

镜子里的周茜脚下,有影子。

现实里的周茜脚下,也有借来的浅影。

这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罗小北。

现实里的罗小北脚下只有半个影子。

镜子里的罗小北,却有完整影子。

陈砚心里一紧。

他立刻移开视线。

“别照太久。”

罗小北声音发颤:“怎么了?”

陈砚没有马上说。

他先让所有人远离铜镜,然后用布把铜镜盖住。

“镜子里,你的影子是完整的。”

罗小北脸色一白。

周茜也看向他,眼神愧疚得快哭出来。

“对不起……”

罗小北勉强笑了笑。

“没事,不是你害的。”

陈砚却知道,这事很严重。

镜子里照出的,可能不是现在的人。

而是“本该完整的人”。

也可能是某种替换机制。

如果罗小北照镜子太久,也许镜子里的完整影子会引诱他做什么。

陈砚把这条写进临时规则。

【房内铜镜能照出异常,不可久看。】

随后检查其他东西。

桌上的茶一共六杯。

刚好对应六个人。

茶水温热,杯沿净,像刚倒好。

不能喝。

床下有三双鞋。

一双男鞋,两双女鞋。

他们有六个人,却只有三双鞋。

也不能碰。

枕边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

不能拆。

油灯在桌角,火苗很小。

陈砚立刻倒入掌柜给的灯油。

火苗变大了一点。

房间里的阴影退开。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林知夏把许瑶安置在靠墙的床上,检查伤势。周猛那片皮已经替她还了债,她手腕红痕淡了很多,但人仍然高烧。

“她需要休息。”林知夏说,“但我不确定这里能不能睡。”

陈砚看了一眼床。

床上被褥净得不正常。

“先不睡床。靠墙轮流休息。”

韩雨主动说:“我守第一轮。”

陈砚摇头:“不能一个人守。”

规则一说入夜后不要独行,虽然他们在房间里,但“一个人守夜”会不会被判定为某种独处,没人知道。

“每轮两个人。”

林知夏说:“我和你第一轮。”

陈砚刚要拒绝,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别什么都自己扛。”

陈砚闭嘴了。

他发现自己有点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关心。

不是不舒服。

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罗小北靠着墙坐下,抱着自己的半截影子,脸色越来越差。

周茜坐在离他不远处,几次想说话,又不敢。

韩雨轻声安慰许瑶。

房间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子时到了。

楼下忽然传来打更声。

咚——

“子时闭门。”

咚——

“活客安眠。”

咚——

“死客上路。”

第三声落下时,整座客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房门外,走廊里的灯笼同时熄灭。

人字号三房内,只剩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陈砚和林知夏对视一眼。

都没有说话。

几秒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他们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过,脚步拖沓,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然后,有人在隔壁房间门口停下。

那是裴烬他们的房间方向。

笃。

笃。

笃。

敲门声响起。

屋内所有人呼吸都停了。

掌柜说过,子时之后闭门。

闭门之后,不收活客。

那现在敲门的,会是什么?

隔壁安静片刻。

随后,陈砚听见裴烬懒洋洋的声音:

“谁?”

陈砚瞳孔一缩。

子时之后,不要回应敲门声。

裴烬为什么回应?

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哭声。

“客官。”

“我找不到我的皮了。”

“你能帮我找找吗?”

裴烬笑了一声。

“不能。”

哭声停了。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紧接着,是刀锋出鞘的声音。

隔壁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砍碎了。

罗小北脸都白了。

“他……他回应了,为什么没事?”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

规则说子时之后有人敲门,不要回应。

裴烬回应了。

但他没死。

可能性有三种。

第一,资深者有特殊道具或能力,能规避规则。

第二,规则对玩家并非绝对,回应不是必死,只是会触发袭击。

第三,裴烬故意回应,是为了引出门外东西,然后掉获取某种收益。

如果是第三种,这个资深者比想象中更危险。

因为他在主动狩猎诡异。

走廊里很快恢复安静。

可几分钟后,脚步声停在了他们门外。

笃。

笃。

笃。

人字号三房的门,被敲响了。

房间里所有人瞬间僵住。

陈砚抬手,示意别出声。

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陈砚。”

那声音温柔、熟悉,带着一点现实里的烟火气。

“我是妈妈。”

陈砚整个人僵了一下。

林知夏立刻看向他。

门外声音继续:

“你怎么不回妈妈消息?”

“今天你生啊。”

“妈妈给你煮了面。”

“开门,面快凉了。”

陈砚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没有回应。

可口像被一只手攥住。

他明知道是假的。

他当然知道。

母亲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现实里的母亲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敲门。

但人在某些瞬间,不是靠理智活着的。

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母亲发来的微信。

【今天生吧?晚上吃点好的,别老点外卖。】

他没有听那条语音。

他甚至没有认真回复。

门外的“母亲”轻轻叹气。

“你总是这样。”

“什么事都不说。”

“累了也不说。”

“不开心也不说。”

“陈砚,你开门看看妈妈,好不好?”

陈砚闭上眼。

林知夏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没有用力。

只是提醒他:你在这里。

不是门外。

陈砚慢慢睁开眼。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

不能回应。

不能开门。

甚至不能让情绪继续被牵着走。

门外的声音开始变。

从温柔,变得哀怨。

“陈砚,你不孝顺。”

“妈妈生你养你,你连门都不开。”

“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烦?”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回家了?”

陈砚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假的。

这不是他母亲。

这是某个东西在翻他的记忆。

它不只是模仿声音。

它在找人心里最软、最愧疚、最不设防的地方下刀。

陈砚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它能读取情绪或记忆,不要听内容。】

林知夏看完,把纸递给其他人。

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

因为这意味着,等会儿门外可能会换成他们最熟悉的人。

果然。

几分钟后,门外的声音变成了罗小北父亲。

再然后,是周茜的。

韩雨的学生。

甚至是昏迷中的许瑶,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后,也在梦里流下眼泪。

每个人都被迫沉默地听着。

没人敢回应。

最难熬的是周茜。

门外响起她自己的声音。

“周茜。”

“你影子在我这里。”

“你出来,我还给你。”

周茜浑身发抖,嘴唇被咬出血。

罗小北忽然往她旁边挪了一点。

周茜看向他。

罗小北也怕得不行,却还是小声到几乎听不见地说:

“别去。”

“我影子还借你呢。”

周茜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用力点头。

门外声音持续了很久。

直到油灯火苗忽然一晃。

陈砚猛地看向灯。

灯油下降得比预想快。

明明刚添满不久,现在竟然只剩一半。

不对。

不是燃得快。

而是灯油在渗。

灯盏底部,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细缝。

油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林知夏脸色一变。

“灯要灭了。”

门外声音也在这一刻停下。

走廊里响起另一种脚步声。

更沉。

更稳。

像有人提着灯,一间一间查房。

掌灯人。

陈砚脑海里闪过掌柜的话。

掌灯人查房,在灯暗的时候。

灯一旦暗下去,它就会来。

陈砚立刻拿起油壶。

空的。

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只倒了一半。

陈砚把油壶倒过来,只滴出两滴油。

油被偷了?

还是这房间本身会吞油?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茜忽然抬头,脸色煞白。

“它来了。”

“它说……”

她声音抖得不像话。

“灯暗的房间,要添人油。”

油灯火苗又低了一寸。

房间里的阴影开始向众人脚下爬来。

陈砚看着裂开的灯盏,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油不够。

门外掌灯人将至。

不能出房门。

不能让灯灭。

掌柜说油不够,用别的油。

人油?

不。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陈砚目光猛地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茶不能喝。

但没说不能烧。

他一把抓起茶壶,打开闻了一下。

没有茶香。

只有一股油腻腥味。

这本不是茶。

是油。

掌柜说桌上有茶,莫喝。

因为那不是给人喝的。

是给灯喝的。

“茶壶!”

陈砚低喝一声。

林知夏立刻递过来。

陈砚将茶壶里的“茶水”倒进灯盏。

火苗轰地一声暴涨。

惨绿色的火光照亮整个房间。

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一盏灯的影子,映在门纸上。

那影子很高。

像一个瘦长的人,手里提着灯。

它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众人几乎以为它要破门而入。

终于,那影子慢慢转身。

脚步声远去。

灯火恢复昏黄。

众人几乎虚脱。

陈砚却没有放松。

因为桌上的六杯“茶”,已经全部空了。

灯暂时保住。

可距离天亮,还有很久。

而就在这时,床边传来一声轻响。

那封枕边不能拆的信,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一张泛黄信纸从里面滑出。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你们房里会少一个人。】

油灯轻轻晃动。

罗小北忽然颤声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

“房间里,好像多了一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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